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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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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小心一些好
大盛王朝恢宏庄严的皇内城宫殿,守殿的汉白玉灵兽在连绵秋雨如烟似织的演绎下,更加气势磅礴。叶澄震撼于这鬼斧神工——人类力量的强大,顶礼膜拜。
今日乃入秋第一个朔日,是去内务府领取当季秋衣的日子。领衣的时间放在傍晚各院子最为闲暇的时候,偏生下起了雨,风雨交织,袭得人入骨的冷。早该发夹袄了,实事上连被褥都应再添一床。叶澄撑着油伞,朝内务府赶去。
府院门口已经排有20来个宫女。往年都是各宫各院统一领取,再各自发放。只是现在,偌大王朝的后宫,除了一个太妃殿还设着完备的各品阶宫女外,其他的统统都只有一两个守院子的。原因无他,当朝天子连一个后宫也没有。定和3年迎娶辅国将军之女为妃,第二年即砍了岳丈一家,皇妃赐死;定和5年又迎娶左相之女为妃,未至第二年又砍了岳丈一家,皇妃赐死。哪家权臣贵戚经得住这样的折腾!其间,天乾殿献媚惑主以搏上位的娇美宫女们又被活活杖毙了六、七个。试想,这么一个有着黑寡妇母螳螂基因的主,谁敢做他的后宫啊。
皇宫内院没个妃,没个嫔,没个婕妤,没个美人儿。没有小主的后宫还叫后宫吗?!叶澄撇了撇嘴,每早看他玉树临风,人模狗样的,心肠却忒歹毒。
她有些不道德地想:难道是寡人有疾?
前方队列蠕动得很慢。这院门口又是个风口。叶澄觉得自己快骂人了——下雨天正应该通融通融,让宫女们进屋里领衣物。上位者哪知下人们的辛苦。
排队等候的宫女们突然有了些躁动,有的连油伞偏到一边而未有觉察,有的拢了拢发髻旁的珠花,伸长了洁白的脖子。叶澄恍然而悟,是说怎么这样怪异呢,今日排队的宫女皆衣着艳丽,举止优雅,并不像往日那般交耳结舌兑换八卦,原来却是王爷进宫觐见太妃娘娘,离开太妃殿出宫正好要从内务府正门经过,诸女也就心照不宣了。
也许内务府的公公们原本是体恤着要宫女们进屋的?!
叶澄苦笑。王爷府王妃、侧妃、美人美眷,大小老婆一大堆,宫女们指望着易亲王垂怜,还不如指望满25岁时放出宫去呢。
雨越下越大。叶澄终于领到了衣服,赶在暮色尚未完全消退前回到了自己的配房。
仔细关好门窗落了锁。小宫女换好衣服,又如往日一般将褥垫下的小本子拿出坐到条桌前。“今天记点什么呢?还有八年才能出宫呢,存在泰丰钱庄里的银子也还只得三十两。一月例银八钱,除去开销,可存五钱;一月五钱,一年就是六两,八年的话粗略的算就是五十两;如果后两年升为大宫女,起码可以多存十两。真是太了不起了!九十两纹银怎么都够普通人家对付八九年的吧。”
油灯下女孩笑得柳眉弯弯,双眸星光熠熠。
但很快,那眸光就暗淡了下去,她写道:“小王子的命运在冰冷的天宫,而我的命运呢?八年后我又当如何?沧海一粟,激不起一丝微澜。无人可见证我的存在。在这静默的深宫,我亦孤独。
大总管说小王子励志成长,其实他哪知无枝可依的彷徨。他因无可选择的血亲而陷囹圄;我因无可选择的时空而而陷囹圄。
假如苍天怜悯,我遇到的是小小的小王子,我必永久陪伴。”
乾正殿的御前尚仪前前后后打死了三个,到如今也是悬缺的席位。皇帝陛下的茶水一向是卿总管和他带的小徒儿熙公公负责的。
皇甫敛端起茶碗,慢慢啜了一口,眼光却一直盯着龙案。卿总管本是一脸戴罪立功的沉痛状,这时也不免好奇起来。龙案上搁着一个小本。这小本装订得及其粗糙,但纸张却是御用的白乐纸。卿总管忍不住想:皇上不会闲到自己制作书本吧。
“朕的总管到底都给这个小宫女说了些什么?”
卿总管闻言腿一软便跪了下去。怎么又来了,还真就没完没了了!
“奴才有罪,奴才罪该万死!”
“屁话!滚起来。”
卿总管暴汗。流年不利,今日本该让小熙伺候主子,真不长记性。
“你说没说朕就是?”
卿总管晕。主子你到底要表达一个什么意思??
“说朕就是那个小王子?”
卿总管指天发誓,“没有,绝对没有,奴才敢用脑袋担保!”
今天的皇上很奇怪呢,卿总管暗想,他这张没有表情又像很有表情揣摩不透又似想让奴才我揣摩的脸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呢?主子他到底是想我讲还是不想我讲呢?难道杂家我真的老了?要不以后都让小熙给书房伺候??
在皇帝的沉默中,大总管忍不住想得有些遥远,未雨绸缪是必须的。
卿总管一头雾水地退出尚书房,不意竟遇见那位让他饱受心灵和物质双重折磨的小宫女。这貌似灵动仅限清秀面相普通实则奇葩的姑娘对他友好地展齿一笑,他顿觉老魂颤抖,落荒而逃。
叶澄也一头雾水。寻思着自己除了上次问错问题惹了老总管生气以外,还有什么是无意中开罪的吗?
真伤心。讲故事时的卿公公慈眉善目的,一点都没有平时颐指气使的高架子。叶澄不只是喜欢这个故事,更喜欢有人给自己讲故事时的感觉,很温暖。
她把这件事也写进了小本里。
“小王子也一定喜欢听故事吧。幻想着故事里的人和事。我们都一样呢。”
收好笔墨,叶澄从衣襟里拿出今早打扫书房收刮来的废纸。小心比照小本子的大小裁好,用缝鞋底的大针添订到小书后面。上一次出宫日在宫外也留心了一下笺纸,一是太贵,二是没有尚书房的纸好。
做好了。叶澄很满意。小本已经很厚了,有可能下次就要重新再订一本。她正要把本子收拾到褥垫下,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觉从心头涌起。女孩皱起了眉,查看了床铺,又神经质地查看了床底下。她凝神想了想,又将小本拿来出来,重回桌前,翻到刚刚写过的那一页,在书本的最右边放了一根自己刚拔下来的头发。
还是小心一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