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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轻轨情话 ...

  •   早上六点半,起床,在床上静坐三分钟,有时候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有时候什么也不想,只是静等自己醒来。
      浴室小小的,一个白色方形洗脸池干干净净等着他的驾临。他拿起牙膏,随手从中间一挤,随后嘴里弥漫开来绿茶的清新。昨晚还剩了些热水在暖瓶里,洗完脸后,水汽蒸腾起来,洗脸池上方的镜子有些模糊了,一个小蚊子趴在上面乘凉,他用手轻轻赶开,小蚊子愤怒地嗡了一声,另觅佳处去了。他从镜子旁的小架子上取了一张纸巾,认真擦拭着,再看时,镜子里的人对着他笑了笑,牙齿洁白闪亮,神采奕奕。
      早上六点五十六分,他在轻轨车站看站牌,虽然他知道下一班车是七点到,但是除了这个,也没别的好看。
      身旁的人越来越多,他紧紧风衣领子,有些冷呢,他心想。到底是初冬了。
      车来了,他跟着人流进去,照例没有座位,一个温柔而略显呆板的女声响起:“前方到站谢家湾,列车将打开右侧车门,有到谢家湾的乘客请提前做好准备。”他吸一口气,身子轻轻靠在车厢中间的柱子上,这个姿势让他觉得很舒服。身边两个中年女人在唧唧咕咕说话,一个男人的公文包碰到他的肩膀,有人在车厢里吃早饭,一股蛋糕的香味弥漫开来,好像是香芋味的。他闭上眼睛,列车的微微晃动提醒他,又拐了一个弯。
      不断有人上上下下,那个女声每隔几分钟就要响一次,他心里突然笑了,难道是女版变形金刚?
      “前方到站佛图关,列车将打开左侧车门,有到佛图关的乘客请提前做好下车准备。”随着车门打开,一股淡淡的寒意扑进车厢,又马上被拥挤的人流消弭了。好像一个小孩子被人群挤了过来,大大的书包硌得他有些疼。
      他睁开眼睛,身子往外让了让,拍拍小男孩的肩膀,示意他站到里面来。小男孩抬头对他笑笑,“谢谢叔叔。”
      他窃喜,已经是叔叔了么,原来还以为是哥哥呢。
      窗外是浩荡的嘉陵江,水色微微有点发黄,想是昨夜下了大雨的缘故。江面上泊了几艘船,船顶大大的广告牌上,彩灯依稀流动,却没了夜里的璀璨。
      后背没了依靠,他突然觉得有点不习惯。转过身去,抓着柱子,便觉稳当了许多。右边车窗外的景观全然不同。绵延的绿色,山不太高,却甚是陡峻,恍然想起这便是当年的“佛图夜雨”所在了。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他扬扬嘴角,似乎什么时候也有人问过他,但却想不起来是谁,也不记得什么年代了。
      虽进了初冬,山上的林木仍然郁郁葱葱,晨雾徘徊不忍离去,微风一催促,便在林间四散开来,薄薄的好似一层轻纱飘拂在树梢。
      车又停了,人们匆匆上下,他看一眼车上的提示牌,七点十八分。
      车又开动了,满眼绿意飞快地往后退去,窗外又是千篇一律的水泥钢筋房子,冷冷泛着灰白的微光,他疲倦的叹口气,早上总是这么拥挤么。
      一扇窗户外垂着一大簇绿藤,借着清晨的湿润,他仿佛嗅到那藤蔓上的水滴。自己养的那花也该多浇浇水呢,他心想。
      下午七点十一分,较场口车站,他用手按了按眉心,今天有些累呢。站牌闪烁着,下一班车七点十五分,去往新山村方向。
      七点十八分,他坐在车厢里。还好是起点站,否则又要站着回去了,他想。
      车厢里涌动着一种叫疲惫的情绪。一个女孩子背着大大的背包,手里拎着一袋东西,头发有些乱了,脸上微微泛着油光。一个中年男人把手放在膝盖上,西服领上有些白色粉末。带着孩子的母亲紧闭嘴唇,眼光偶尔随着孩子的扭动四处无目的地看着。
      他扭扭脖子,有点酸疼,等会回去要洗个热水澡了。
      天色暗了,这种天气的黑夜总是急不可耐的降临。一栋栋楼房在窗外一闪而过,人渐渐多起来,列车轻柔地唠叨着前行。车厢有节奏地微晃着,外面淅淅沥沥又下起雨来,雨点轻轻敲打着玻璃,这种感觉很是舒服。
      李子坝车站到了,下一站是佛图关。他突然想起一句应景的话来:“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此刻夜雨已有了,不知可有人正在山上剪烛否。
      早上那蓬生气盎然的绿藤又闯进眼里来,暮色四合,它固执的垂着,窗户上仿佛挂了一层轻纱,没来得及看清,已过去了。
      平淡的一天,他心想,雨下得不大,便顶着雨走回家去吧,好久没有淋雨了呢。
      早上六点半,被闹钟惊醒。昨晚吃了一粒感冒药,睡得特别沉,此刻兀自有些头晕。他摆摆头,又躺了下去。五秒钟后,坐起来,穿衣服,下床倒了一杯水,仔细看看,吞下一粒白加黑。
      洗漱完毕,走到门边,拿起背包,检查过钥匙,准备出门。想了想,转身跑到阳台上,往花盆里洒点水,对着花盆里的小嫩芽笑笑,急急关门下楼。
      车身轻轻晃动,渐有睡意袭来。原来广告的说辞全做不得准,白天吃白片不瞌睡,夜晚吃黑片睡得香,自己怎的还是有些睁不开眼,好在昨晚睡得还算香甜。
      人越来越多,他的小天地遭受严重侵袭,身子已经被紧紧压在了柱子上,脑袋也不得随意四处扭动,这倒也能取暖,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今晨的雾色比昨天更浓重了,如牛乳般洁白的颜色,将佛图关上的景物全数遮掩起来,影影绰绰能看见树梢在轻摆。
      窗外的高楼快速闪过,因为是下雨天,几乎所有的窗户外都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挂。独有那蓬绿藤,孤单单在雨中悬着,也看不真切。
      一上午头晕脑胀,中午在八一路吃了一碗酸辣粉,特意叫老板多放些辣椒,大汗淋漓之后,用掉一大沓面巾纸,总算通快了些。下午来了个难缠的客户,同事们知情识趣地各自找借口出门去,却把他一个人扔到会客室里。那位大姐拿着合同气势汹汹而来,两小时后,带着发泄后的满足意气风发而去。
      同事们纷纷办事归来,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他好脾气地笑笑,自顾自整理杂乱的茶几。
      下午七点十一分,较场口车站,他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吐出来。不知为什么,他总是吐不成烟圈,学了很多年了,还是不能控制那四处逃窜的淡蓝烟雾。有人咳嗽了一声,掩鼻而过,他有点羞愧,赶紧掐了,把烟头扔进垃圾箱。
      下午七点二十六分,他望向窗外。这会比早上看得清楚了,藤枝上犹自带着水珠,他知道这是他想象的,不过他宁愿相信那上面带着水珠。看来昨夜的大雨并没伤害到它呢,他微微笑了,眉头轻扬,一天的郁闷一扫而光。
      早上六点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能准时醒来,却不能吐一个完整的烟圈,这个问题纠缠他直到上车。
      换下了黑色风衣,他喜欢身上这件咖啡色外套的颜色,冬日里有一种暖洋洋的厚道。昨天早上吃的那种蛋糕味道不错,等会再去买一个,最近偶尔胃疼,看来咖啡要少喝了,喝点牛奶吧,虽然不是很爱那味道。胡思乱想中很快过了几个站,他打开手机翻盖,七点一十八分,下意识往窗外看去,它还在那里。
      午饭后在步行街上溜达,解放碑下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快乐大笑,相机不停咔嚓着。几个老人坐在碑下石阶上闲聊,有人牵着小狗悠然走过,小狗奋力往前挣,主人只好停下来抱起爱宠,作势要揪它鼻头,小狗往后一缩,脑袋埋到主人衣服里,安静下来。美美百货门口的保安有点趾高气扬,美女帅哥们鱼贯而入,有人拎着大包小包得意洋洋走出来。早有殷勤的棒棒上前询问,得了生意的欢天喜地把棒棒往肩上一挎,接过客人手中的袋子,往临江门方向而去。美女巡警神色庄重列队整齐走过,他闪到一边,不无敬仰地看着她们的身影。
      农行招牌顶上的超大液晶屏幕上正播着广告,一个美女手拿一瓶果汁,无限妩媚地对着过往人群娇笑,秀发随风飘动,屏幕内外的男人们都看傻了眼。
      真是个美丽的城市呢,他觉得自己很开心。
      下午八点四十三分,较场口车站,刚出办公室又被老板叫去语重心长一番,他心不在焉地听着,神色淡然,不时微微一笑,表示对老板的赞同。到了车站,发现自己比昨天晚了一小时三十二分钟,在心里飞快算了算帐,如果聆听教诲也算加班,刚才的笑容也值三十五元大钞,也就是四碗三两牛肉面加两瓶农夫果园。上车时走了神,没有座位了,撑着酸软的双腿,沉默地看着窗外万家灯火,鼻端仿佛飘来阵阵香味,正在做晚饭吧。那扇窗户有灯光透出,玻璃后是白色纱帘,黑暗中只能看见绿藤的影子,不知今天是否又大了一些。
      晚上十二点三十三分,难以入睡。开灯,点一支烟,静默着练习吐烟圈,失败N次,放弃。起床,在书架上胡乱翻检,拿起一本《红楼梦》,随手翻到一页,原来是第二十六回,蜂腰桥设言传心事,潇湘馆春困发幽情。看到那贾芸心慕红玉,就设言引坠儿传信,不禁暗笑,原来从古至今,男人的手段几乎没有什么创新。再往下读,却皱了眉头,宝玉才刚说了只是不舍得袭人,转眼又为黛玉神魂激荡,曹公也真坦率,随意就写出了男人的劣根性。好比现今的男人进了酒吧,刚和女友举杯相碰,扭头视线又会粘在刚进门那个美女身上了。只是黛玉们大多已进化成了八面玲珑的凤姐,倒也不用太唾弃男人的薄幸了。
      闷看了一会书,渐渐发困,打个呵欠,关灯躺下盯着天花板。
      早上六点四十八分,蹲在阳台上摆弄刚长出小叶子的常春藤,温润的绿色带着羞怯的嫩黄,好久没有施肥了呢,难怪长得这么慢,想起路上看见那蓬绿藤,每次匆匆而过,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只是茂密非常,主人一定精心侍弄,不觉有点小惭愧,自己还是太懒了。抱歉地对常春藤作个揖,许诺以后一定好好疼惜它,藤儿叶片略往上翘了一翘,好似答谢。他笑了,自己也太会想了,藤儿若通人言,说不准明天就会跳起来要吃肯德基了。
      出了门,欣喜地发现厚厚云层后面略微有太阳的光影,重庆冬日的阳光是稀罕物,三天阴两天雨的,哪天太阳赏脸光临,全城老少都出来抖抖自己快要发霉的心情。难得的晴好天气,在楼下早餐摊点买了一个糍粑团,边吃边往车站小跑,今天和藤儿说话耽搁了一会,这下正好活动活动筋骨补上了。
      列车刚进站,一直保持奔跑姿势的他一步跃进车厢,启动时车身的颤抖让他差点一个踉跄,幸好身手敏捷,抓住柱子站稳了,没有在众目睽睽之下出洋相。
      好几天没有看江景了,对面江北近几年修了不少新楼,个个面目相似,好在地势起伏,看去也颇有风姿绰约的感觉。江面上一艘船从朝天门方向过来,长长拉了一声汽笛,比汽车的喇叭声悦耳得多了。岸边停靠着几艘游船,最大的一艘顶上大大几个字熠熠发光:维多利亚号,甲板上一个身穿蓝色工装的男人在用力拖地,几张白色小圆桌错落有致摆开,顶着蓝白相间的太阳伞。列车拐个弯,前面佛图关上来几个民工打扮的人,穿着厚厚的防寒服,衣服上有各种颜色的痕迹,身边妙龄女子捏鼻闪开,他伸手帮一个身板壮实的民工托住身上沉重的背囊,对方卸下背囊用手抹抹汗,憨厚的对他一笑,他还以一个灿烂的笑容。车开动了,他无意识扭头往身后看去,今天窗户紧闭着,绿藤有些沮丧的耷拉在墙上,他在心里对它说,要开心啊,她一定会好好疼你的。
      突然觉得自己有点无聊,怎么就是她呢,怎么就不是他呢。内心交战了十秒钟,最后她占了上风,他宁愿相信那飘逸灵秀的纱帘后有一个纤巧的身影,却怎么也不能想象一个胡子邋遢的中年男人,嘴里含着牙刷,满嘴白沫的拎着水壶浇花。
      下午四点二十七分,接到客户电话投诉,老板安排他去杨家坪解决。心中暗喜,正好不用回公司了,晚上去小三元吃酸菜米线,想起那酸酸的辣,嘴里唾液异常激动地想往外扑。
      四点四十一分,刷卡,进闸,上楼,等车。这时间人比下班那会少多了,稀稀拉拉站在站台上,有的拿着晚报翻得稀里哗啦,有的把提包抱在胸前目光坚定地望着轨道发呆。上车还有座位可以挑选,他坐下来,舒坦地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沿上,不出声地哼着一首英文歌。
      手机震动了,来了两个短信,无外乎问他周末要不要一起喝酒,上次和这几个小子在火锅店喝高了,现在想想还难受,不过不去更难受,一个人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拿起一本书再拿起另一本书,听完一首歌再听另一首歌,也有点无趣。还是决定去,附加条件,坚决不吃火锅。一分钟后,对方回复两个字,去死。他哈哈笑出声来,车厢里有人眼光怪异地看他,他视而不见,专心看着窗外风景。
      那里居然挂了一个大大的毛毛熊,旁边一条大红披肩被风吹起,一角搭在熊熊头上,他突然很佩服自己,料事如神,果然是她不是他。列车很快把熊熊抛在身后,大红披肩随风摇曳着,向他挥手作别。心里有种安稳妥帖的舒坦。
      接下来好多天他都有新的发现,手套、帽子、围巾、浅灰色毛衫、蓝色牛仔裤……她喜欢颜色鲜艳的配饰,手套和围巾大多是红色,她穿中码衣服,她喜欢毛绒玩具,她新换了浅紫窗帘,她买了两盆花,看不清是什么,她一般晚上八点前回家,灯光朦胧窗帘紧闭。他想象她在房间里走动,在沙发上看书,前些天晒干的毛毛熊正躺在她身边酣睡。不知道她吃酸辣粉要不要多放醋,平时喝绿茶还是咖啡。
      天气越来越冷,正式进入冬季了。空气潮湿阴冷,他把常春藤移到室内,每天和它说说话,然后听着音乐读一些莫名其妙的书。开始喜欢自己做小火锅吃,从超市买来一堆菜,红亮鲜艳的沸腾中跳跃着各种蔬菜,喝一口啤酒,抵消了刚才入口的热辣。
      每天的路过成了他一个隐秘的快乐,他开始猜测她的模样,长发还是短发,单眼皮还是双眼皮,鼻子挺秀还是纤巧,爱笑还是忧郁,有没有戴着一对小耳环,是不是喜欢眯着眼研究小狗的胡子。每天他都会得出一个新的结论,并且准备第二天推翻,渐渐沉溺其中,偶尔夜里会梦到一张笑脸,好像要对他说什么,还没听清,就醒了。
      快过年了,整个城市开始弥漫着志得意满的喜悦。各种各样大红色的灯笼、挂件把朝天门的一条小街挤得满满的,主妇们脸上泛着红亮的光彩在人群中奋力前行,手上拖拽着大大的黑色塑料口袋。他把脑袋缩进风衣大大的领子,微笑着在人堆里被挤来挤去,不时侧身让过肩上挑着沉甸甸年货的棒棒。远处飘来一丝甜香,若有若无,他使劲吸吸鼻子,循着味道找去。
      一个老妇人在卖棉花糖,脸上镌刻着深深的皱纹,然而她不悲苦,有人买糖了,她接过钱粲然一笑,是的,就是粲然一笑,他从没想过一个年纪超过三十岁许多许多的老妇人也能用这个词,可是那一瞬间,他分明看见了她脸上荡漾开的明净和安宁。棉花糖蓬松松在竹棍上方绽放,他也买了一个,并不大口吃,像小时候那样,伸出舌头舔一舔,在嘴里打个圈,童年的记忆随着味蕾的放松扩散开来。
      转了半日,肚子开始不争气地叫起来,路边有很多小食店,他随意进了一家,要了一个毛血旺,两瓶啤酒,这样的酒菜正宜冬日的寒意。旁边有几个做小生意的人,桌下堆着大包小包,速度极快地吃着米线,连吃饭都行色匆匆呢,他在心里叹道,世人熙熙皆为利来,世人攘攘皆为名去,何苦来。两个棒棒也许累得狠了,但是这样的日子,他们的生意总是好的,疲累的脸上有着掩饰不住的欢喜,兜里的毛票转眼就会变成孩子背上的新书包,或者老婆穿上新衣时的笑靥,什么都是值得的了。他深深喝了一口酒,是的,这个世界存在,我们存在,快乐存在。
      微醺中,他在街上漫无目的逛着,有雨点洒落,人们习以为常了,总是这样的天气,阴冷湿润,他却喜欢,可以理直气壮缩在厚厚的外套里,有种莫名其妙的安全感。经过一个小摊,他被一条红色的鱼吸引了,造型很别致,大大的眼睛,嘟哝着小嘴,仿佛在跟谁赌气。他买了下来,却又觉得有点后悔,不知道应该送给谁。心里隐隐有句话,却不想说出来,是给她买的吗?
      在车站犹豫好久,最后还是坐上了去解放碑的车,他对自己说,习惯了,每天都坐轻轨回家,人总是不知不觉听从习惯的指挥。
      一路上他都在把玩那条小鱼,它斜着眼偷看他,见他注意,又马上做出一本正经的样子。真是个淘气的小家伙,他轻轻敲敲它的尾巴,你猜她是不是也是这么淘气的?小鱼没有回答,静默着与他对视。
      远远看见她的窗户了,下着小雨,窗户外只有几盆花在交谈,窗帘拉紧了,看不见灯光,他心里一阵失望,又一阵轻松,好像解决了一个大难题,这条小鱼我就先帮你收着吧,等以后,以后有机会再还给你。
      回家过年总是热闹喧天的,他有点心酸地看见父亲显出老态来,花白的短发刺痛了他的眼睛。母亲一如既往在厨房忙碌着,他倚在门口,和母亲闲聊。母亲有意无意地提起之前碰到他的中学同学,都抱着孩子了,他明智地没有接过话头,说,我帮您把汤拿出去吧。走到客厅,身后传来母亲大声的嘀咕,多大的人了,还以为自己是孩子啊,人家孩子都快上学了!
      碗里的汤腾腾冒着热气,他想,这会她是不是也在家喝着汤,听着唠叨呢。
      他显然低估了母亲的耐心和决心,接下来的一顿饭,他都惶惶然听着教诲,从小时候爬树下河的劣迹,到考试失败的耻辱,到隔壁小王的大胖儿子,到表弟新交的女朋友。在这短短的半个小时内,他重温了一遍自己的生命轨迹,顺带还观赏了亲朋好友左邻右舍的幸福生活。看着对面埋头吃饭的父亲,他想,自己以后是不是也会选择性失聪失语?
      之后的七天假期中,自己好像坐在庐山上的电影院反复不断看着同一部电影一样,渐渐可以抽离出来,冷静地在上方俯视自己如何沉默恭顺地聆听母亲的教诲,脸上还开始有了表情的配合,后来当他想起这段经历时,不无痛心地后悔着当时的表现太合拍,以至于母亲非但没有放过他,反而变本加厉。
      回到公司已经是年后了,七天没见了呢,他有些雀跃地进了车厢,可是,还是紧闭着,看着窗外那曾经生机勃勃的绿藤垂头丧气的样子,他有点生气,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呢,这么久也不回来。
      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去思考这个问题了,母亲势力的延伸让他猝不及防,瞠目结舌。还没下班,他接到阿姨的电话,说,下班后到我家来吃饭吧。他应了,心里有点惭愧,好久不曾去看过她了呢,在家里母亲还问起过这个妹妹,自己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江北区就在嘉陵江对面,从黄花园大桥过去,十多分钟就到了。阿姨还是那么爽朗热情,一边在厨房忙活,一边大声问他一些老家的消息。他倚在门上微笑,她和母亲还真的很像,微胖的背影都给他一种温暖的感觉。
      过了一会,姨父和表弟陆续到家了,他帮阿姨端上菜去摆好碗筷,表弟放下书包高兴地扑过来打了他一拳,好久不见了呢,他亲热地拍拍表弟的肩膀,快和我一般高了,长得真快。
      十七岁了呢,上高中了,成绩不好,不像你,从小就是好学生。阿姨的埋怨中有隐不去的宠溺。
      姨父好脾气地笑笑,来了?
      来了,姨父最近可忙?
      还不是那样子,厂里不景气,不过是混着吧。
      大家都是一样的,过日子嘛,图个安稳。他赔笑道。
      吃饭了吃饭了,表弟欢快地坐下,拿起筷子就往盘里伸,阿姨啪一声打在他手上,你个死娃儿,饿死鬼投胎啊,等哈,还有人没拢。
      表弟不满地嘟哝着拉了他进房间去玩游戏机,阿姨开始低声打电话,姨父重重的脚步声到了阳台停止了。
      大约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他听见阿姨欣喜的声音,来,快进屋来。
      此刻屏幕上激战正酣,表弟握着鼠标的手痉挛似的抖动,嘴里激动地嚷嚷着,砍他啊,你傻了啊!我KAO,你真是个猪!
      他好奇地凑过去看,一群身着古装的男女正大打出手,分不清哪个是表弟在操纵,只见五彩霞光此起彼伏,又有人骑着怪兽仓皇而逃,看不懂,发现自己实在是个无趣的人,上学时也没开这门网络游戏基础课,现在自学显然是有难度的。
      姨父进来叫吃饭了,他站起来碰碰表弟肩膀,对方只顾盯着电脑,完全没有反应。随之阿姨高亢的声音炸雷一般在客厅响起,死娃儿,你这阵又不慌了,快点出来吃饭,没得哪个给你留哈!
      积威之下,表弟万般不舍地站起来,犹自愤愤向屏幕骂了一句,等老子回来收拾你们!
      阿姨正和一个女孩在客厅说笑,他一出去,马上被阿姨热情地一把搂过去,拍着他的肩膀,对那女孩说,这是我姐姐的儿子,比你大一岁,马上要当部门经理啦。你看看,长得一表人材,我啊,真是羡慕我姐姐啊,你瞧瞧我家那个死娃儿,整天就知道玩。
      他有点难堪地低头沉默着,觉得阿姨好像在推销货品,只差标上价格,等待对方杀价了。
      他面前有两双鞋,大红拖鞋是阿姨的,另一双小小的黑色皮鞋,含蓄的小圆头,唯一的装饰是条鞋袢子,上面镶着几颗小小水钻,偶尔闪烁着微弱的光,像躲在窗帘后的灯光,朦胧温和。
      阿姨重重拧了他一把,他愕然抬头,见阿姨满脸堆笑对着那女孩说,这孩子就是腼腆,见了女孩子就脸红,也不会说话。说罢飞快瞪了他一眼。
      这时他才看见黑色皮鞋的主人,清秀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浅灰色连衣裙和鞋子很是搭配。窗外霓虹灯闪耀着,仿佛在她身后形成一个七彩光圈,他心想,她是叫霓虹吗?
      阿姨和母亲显然同时尽得外公或者外婆真传,饭桌上一直听见她在大声呵斥表弟和姨父,转头又温柔和蔼地和坐在对面的女孩说话,他有些疑惑,女人的表情转变怎么可以如此自如,难怪说艺术来源于生活而又高于生活,川剧中著名的绝技可不正是变脸吗。这样想着,脸上便不禁带了笑意,伸出去的筷子刚好和女孩碰上,两人都一愣,赶忙缩回来,掩饰般大大扒了一口白饭。
      饭后他如释重负地和姨父去了阳台,点上一根烟,两个男人也不说话,就这样看着天空,薄薄烟雾盘旋而上。这个城市的夜空分外美丽,妖娆,是的,是一种妖娆。远处高楼林立,七彩霓虹在楼顶流转不休,高低明灭之间,是神秘而不可触摸的风姿绰约。黑暗中人潮涌动,在这尘世挣扎不休,他有些哀悯地往下看去。
      两天后接到电话时他有点意外,不知所措地拿着手机苦苦思索,一时竟不知是谁。然而声音是如此的温柔平和,没有因他的支支吾吾有丝毫不适和变化,他觉得这是个不能拒绝的邀请,一切仿佛天经地义。
      下午七点五十四分,他坐在滨江路的一个咖啡馆里,大大的落地玻璃窗,外面窗棂上爬满深绿色爬山虎,从窗户伸头出去看,已经长了多年,厚厚的把整面墙包裹起来,只留下几扇窗户的空隙,倒像是在一面绿墙上镶了几面玻璃。
      服务员过来问他喝什么,他说,一杯白开水吧,还有人没到呢。
      扎着高高小马尾的姑娘笑着给他端来一杯白开水,他道了谢,坐着发呆,江面上船只来来往往,隐约可见人头攒动的游客。他想,这样的两江游有什么意思,不若和一个心爱的人,划着小筏子,在碧蓝的天空下一言不发,只对坐而笑。
      正想着,轻巧细碎的脚步声在面前停了,他看见一双黑色小皮鞋。叫来服务员要了两杯咖啡,他把砂糖拆开倒入,认真搅了几下,推到对面,说,一包够了吗。对面的女子笑吟吟看着他说,其实我不加糖的。不过,加点糖也是好的,谢谢你。
      他有点窘地笑了。
      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无非是寻常话题,天气渐渐暖了,解放碑商场上春装了,这段时间公司挺忙的,如此而已。对方偶尔问几个问题,他认真回答着,双手不自觉并拢放在膝盖上,一如面试时的恭谨。
      夜色悄然氤氲开来,人们三三两两进来,有人在斗地主,拿了好牌的人低声笑着。蔡琴略带沙哑的歌声轻轻响起,窗外的霓虹灯适时点亮,这个城市最美的一面铺展开来。
      谈话如同面前的咖啡,逐渐没有了热气,两个人相对而坐,他摆弄着桌上的火柴盒,问,介意我抽根烟吗。
      如果我说介意呢。对面的年轻女子微笑着,拿出手机看短信。一边灵巧地按着键,一边说,抽烟不好,你没看烟盒上也写着有害健康吗,还是戒掉吧。
      他有些讪讪的低了头,心想,吃五谷杂粮也是要生病的。
      他沉默着靠在沙发上,听着手机铃音不时欢快唱响,纤长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偶尔会笑出声来。春天来得真慢,他想。这里虽暖和,空气却不好,不知外面可起风了没,江风总带着微微的水草气息,习惯了只觉肺里都是清甜。
      歌声在低矮的房间里缓慢流动着,我曾经相信,所谓的一见钟情。在梦想辉煌的日子里,爱情多容易。我现在怀疑,真的会有人了解你。在进退两难的世界里,爱情不容易。
      双双对对的情侣亲密依偎着,两相缱绻时谁会怀疑呢,我们都是寻找温暖的小孩,黑暗中看到微弱的光亮,便一心想去追寻。一路摸索而去,即使不知周遭是什么,也不肯轻易放弃。
      时间固执地不肯快快离去,他微不可查地打了个呵欠。心里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说,这个……
      对面的女孩子快乐地合上手机盖子,端起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说有事要先走了。他赶紧叫服务员结账,说我送你上车吧。女孩说不用了,出门就可以打车,改天联系。他对着开动的出租车窗口挥手致意,如释重负地叹口气。
      日子一天天照样过去,他把那条小鱼用手绢仔细裹了,放在包里,日日枯坐车厢时,隔着手绢抚摸,满心欢喜。三月了,南山的樱花已经长出大大的花苞,只待一夜春风后全数绽放。她的窗户外开始挂着颜色鲜丽的衣裙,花也陆续开了,他认得那鹅黄的是迎春藤,用手机拍了一张,回家在电脑上看着。米白的窗帘从半开的窗户内扬起一个角,白衬衫旁边挤着七彩长裙,一条精致的绣花腰带在衣架上晃荡,淘气的迎春藤枝蔓伸到腰带上搭着。看着这张照片,心里有种幸福的罪恶感,自己算是恶癖的偷窥者吗。托着腮看了半日,朦胧睡去,好似有温软的手拂过头发,唤他醒来,他心说不要醒来不要醒来,只盼能得你多唤几声。
      第二天午饭后,同事来相约周六去南山看樱花,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去,大家笑着说你是不是失恋了,整天没精打采的;又有人说看他的样子一定是在暗恋吧,失魂落魄的;马上有人反问说话那人,难道你经常暗恋?这么了解细节。哄笑中,他端起水杯仓皇跑到茶水间,热水不动声色注满了,直到手上传来灼热的感觉他才手忙脚乱关掉。心突突直跳,好似要从喉咙蹦出来。他有些恼恨地拿出烟来,摁了十来下,却怎么也打不着火机。他颓然坐倒在椅子上,垂着头,满心绝望地把那支烟揉碎在掌心。
      南山到底还是去了,樱花开得正盛,拳头大小的花朵,层层叠叠的花瓣美得繁复而脆弱,风来便从树上纷纷扬扬洒下,他伸手去接,却在空中打个旋,飘落在地。这样让人心疼的美,转瞬就没有了呢,他想着,不由嗓子就有些哽咽了。
      那晚在山上吃泉水鸡,也许是菜太辣,也许是心太热,他喝了很多啤酒,一杯一杯灌下去,只想着浇熄了那小火苗罢了。同事们酒兴正高,只管叫嚷着猜拳,一会席上又飞开了小蜜蜂嗡嗡嗡,跑起了小火车,脑袋已经晕乎乎的他,几乎每次都输掉。几个回合下来,眼前一切渐次往后退却,他面前是一扇紧闭的窗,米白色轻纱静静悬挂着,他木然伸手触摸,手指竟轻易地进了玻璃,他心中狂跳,颤抖着揭开一个角,却不敢就往里面瞧。这时,一枝绿藤悄然钻了出来,他怔怔地看着它在自己手臂上游走,转眼就蔓延到身体各处,缠绕着他不得呼吸。他丝毫不想挣扎,任凭它把自己层层包裹起来,这样也好,再不用逃离了,可以睡得安稳了。
      醒来已是次日午时,同事早已各自归家,他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小块污渍,半日不得要领,头还是疼,心想喝酒果然伤身。起来推开窗户,猛烈的日光刺得他一眯眼,山上独有的青草味涌进鼻端,呛得他连打了几个喷嚏。
      下得山来,他有些茫然,在南滨路上漫无目的走着,不知是先回家还是先吃饭。不时有发传单的人过来,很快手上就捏了一大把。几个少年骑着摩托车在路上追逐,发出巨大的轰鸣声,路旁牵着小狗散步的美貌少妇对着远去的车身发出一阵咒骂。他又咧嘴笑了。
      前面是条小小步行街,空中飘来浓郁的麻辣烫味道,让他想起昨晚酒后嘴里那散之不去的辛辣,他厌恶地捂住鼻子,快步穿行过去。几个大学生模样的男女在路旁往T恤上泼彩洒墨,他好奇的停下脚步观看。
      一个长发男孩迎上来,热情地介绍着,他心不在焉听着,看着一个个卡通形象在衣服上活跃起来。往前走了几步,他想想,又折回去,问那长发男孩,这个,可会褪色?那男孩拍着胸脯说,绝对不会褪色,我们用的都是最好的颜料,洗衣机随便绞,要是少了一点图案你来找我。他说我不要衣服,我想要一幅窗帘。
      窗帘?可是我们这里只有衣服啊。
      我只想要一幅窗帘。
      长发男孩挠挠头,打个响指,大哥,你坐一会,不就是想要幅窗帘吗,小事情,很快搞定!
      半小时后,男孩满头大汗骑着车回来了,得意洋洋地掏出袋里的东西一展,好家伙,不知从哪里弄来偌大一匹细白布,他高兴地跳起来,摸着那柔软的布料。男孩神气活现地说,怎么样,这个足够画一幅窗帘了吧。
      他连连点头,拿出手机,找到那张照片,男孩招呼一声,几个人七手八脚把白布铺开来,路人纷纷好奇围上来。他蹲在地上,看着那照片上的衣裙、花藤一点点出现在白布上,众人皆啧啧赞叹。春天的太阳晒得他全身暖洋洋的,头疼好像也好了大半,此刻一切如此顺遂,他觉得自己该吃点东西了。
      虽是大日头底下,油彩却一时不得干透,他捧着一碗小面,坐在小凳子上,笑眯眯看着那扬起一角的窗帘。长发男孩一边数钱一边说,大哥你可真浪漫啊,不过你这样是不行的。他随口应道,什么这样是不行的。男孩递过来一支烟,往他对面一坐,两人点上。
      喜欢一个人是要说出来的,暗恋这玩意,好比望梅止渴一样不靠谱。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说,不知道你说什么,兄弟你想象力太丰富了。
      这种事情十个人八个都不会承认的,要不怎么叫暗恋呢。男孩咬着烟慢慢把那幅窗帘卷起来。兄弟我是看你挺痴情,劝你一句,别总藏在心里不说出来,将来有你后悔的一天。这女人,是要去追的,不是等的。
      他不答话,接过窗帘道谢,转身向车站走去。
      晚上十一点四十六分,一杯咖啡奶茶只剩一小半,几滴深棕色残液沿着杯口往下缓慢滑行。电视频道换了一个又一个,无非是吵闹不休的综艺节目,或者帅哥靓女们声泪俱下互相表白,他有些烦躁的扔掉遥控板,一头钻进被窝。过了一会,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他想抽支烟。摸了半天发现烟盒已经空了,走到窗边看看楼下便利店的灯还亮着,他决定下去买烟。拉好窗帘,看着上面的浓墨重彩,有些迟疑地伸手去触摸,刚碰着,却像火烧似的灼人。他逃也似开门下楼去。
      第二天早上他站在车厢里,身体随着车身左右摇晃,电视里几个艺人轮番上台表演,下面观众热情鼓掌大笑。他们活得真热闹,他心想。闭上眼,不想再看。女版变形金刚的声音又响起来,前方到站佛图关站,有到佛图关的乘客请提前做好下车准备。
      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在他窗前飘扬的那幅窗帘,白色衬衫七彩裙子,一条精致的绣花腰带娇俏地垂着。列车开动了,他的眼皮颤了几下,到底没有睁眼。
      喜欢一个人是要说出来的,暗恋这玩意,好比望梅止渴一样不靠谱。叼着烟卷的长发男孩挑衅似的对他笑着说。
      早上刷牙的时候还能在牙膏沫子里找到沙子呢,这世上哪里有靠谱的东西。他嘴角轻轻斜了一下,无声地笑了。
      春天来了,整个市场仿佛也复苏了。老板肉嘟嘟的脸蛋上挂满笑容,几团肥肉挤得五官局促不已,看得他心里一阵紧似一阵。办公室不停有客户来咨询,在老板热情的指挥拍子下,大家像不停跳跃的音符,不约而同汇聚在一首欢快振奋的曲子里。
      一天很快就过了。
      在城市闪耀的霓虹灯下,红男绿女们携手并肩走过大街小巷,后面跟着几个衣着邋遢的小孩,拿着玫瑰花纠缠不休。小贩挑着担子长声悠悠地喊着凉粉凉面酸辣粉,擦皮鞋的妇女爱怜地为孩子拍打衣服上的灰尘。几个美女嘻嘻哈哈走过来,高跟鞋踩过一缕扑鼻香气,男人们熟视无睹地走过去。生在一个美女如云的城市真是女人的悲哀。他有些恶毒的笑了。
      KTV门口帅朗的小弟别着对讲机,神气活现对客人弯腰鞠躬。老板难得大方一次,大家涌进包房后,成箱的啤酒鱼贯而入,服务员身穿黑色小马甲,打着可爱的小领结,殷勤招呼着。
      在或高亢或温柔的歌声轮番轰炸下,他觉得自己有些醉了。靠在宽大的沙发上,眯着眼,摸着暗红色丝绒窗帘,心想,为何不是白色轻纱呢。
      老板神神秘秘蹭过来,递了一瓶啤酒给他。他正正身子,要坐起来,老板拍拍他肩膀,不要拘束嘛,兄弟,来,喝一个。两人举瓶相碰。
      公司打算到江津区弄个点,你看怎么样。老板问。
      挺好的,现在各个区县的市场也很火热的,不早点下去,恐怕汤都没得喝了。
      老板肥厚的手掌又拍向他的肩膀,他皱皱眉头,想闪没闪开。
      就是这个负责人不好选啊。老板故作深沉地长叹一声。他闷头喝酒,不搭话。
      一个同事开始唱双截棍,几个人呼呼嗨呀地跟着舞动,老板下决心似的转头对他说,我看你虽然年轻,却比他们都稳重,你愿不愿意去那里帮公司做个开荒牛啊。
      仿版周杰伦嚎叫不休,他把头倚在窗上,丝绒窗帘光滑温暖。想了几分钟,他开口说,但凭领导差遣罢了。
      老板大力拍了他一下,他肩膀一颤,差点滑倒在沙发里。
      那就要辛苦兄弟你了,来,咱哥俩干了。
      他笑着把剩下小半瓶灌进去,心想,这下止渴了,何苦望梅呢。
      从KTV出来已是深夜,轻轨早停开了,在街边等了半日,截到一辆出租车,颓然把自己摔到后座上,司机问去哪里,半晌大着舌头说,佛图关。不,李子坝。
      兄弟,到底去哪里。司机不耐烦地点了支烟。
      你就走那条老路,过了李子坝再往前面一点,我喊停你就停嘛。
      司机猛踩油门发动了,凉风从大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他头晕脑胀,干脆躺下。
      车子颠簸起来,他知道这是上了老路了。撑着身子坐起来,看着路边老旧的楼房在黑暗中向后退去。每天经过这里,早已烂熟于心了,即使在夜里,他还是轻易找到了那扇窗户。
      师傅,煞一脚。
      司机闻言停下,车子往前滑动了几米。他付了钱下车,胃里实在翻腾地受不了,踉踉跄跄跑到一颗树前,吐了出来。只觉鼻涕眼泪一齐上来,糊了自己一脸。他挫败地抱着头蹲在那里,心想,这个样子可怎么见人。后天就要走了,这一去,不知还见得着见不着。
      他突然想哭,却又觉得有点滑稽。站起来,靠在一颗树上,点了一支烟,吸了几口,抬头看看那扇窗户,居然还有朦朦灯光。莫非她在等谁?痴痴想着,不提防手上传来一阵灼痛,他赶紧扔掉烟头。
      走到楼房跟前,原来这是一栋极老的房子了,应该是某个厂的家属楼吧,低矮的楼梯,昏黄的路灯,房前倒种了很多花草,红色砖墙上贴着各样小广告。他在一个石阶上坐下来,又点了一支烟,戴上耳机,开始听歌。
      一个夜归的男人看看他,看看地上一堆烟蒂,上楼去了。他有些做贼心虚地低下头。
      还剩最后一支烟了,他站起来,摸出打火机,微弱的火苗跳跃着,在夜风中瑟瑟可怜。好容易点着了,他挪动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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