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四霄青]携游天下》叠字成言

1、携游天下

　　多少年前琼华故地的檐下廊前，有一对师兄弟背抵廊柱静观繁星。
　　师弟喝了些酒，醉眼朦胧地扯着师兄的衣角，问“将来你我携游天下可好”。
　　师兄正皱着眉想着怎么把这个喝醉了的家伙哄回屋去还自己一个清静，蓦然听见这话心里一软，道了声“好”。
　　师弟伸出手来想和师兄击掌，“言出…必践！”
　　师兄叹口气站起来，又抓着师弟的手拉他起来，心里盘算的东西变成了明早怎么把这家伙弄起床。
　　“好，言出必践。”
　　… …
　　后来发生了不少事情。
　　一个漂亮的冰美人小师妹来到琼华，这一对师兄弟好似约好了一般都喜欢上了她。师妹与师兄在凤凰花下海誓山盟同修双剑，最后却是师弟带走了她。
　　双剑不可分离，所以再后来师兄阳炎入体被冰封禁地，师妹冰寒入体受日夜折磨。几年后师妹和师弟相继因寒毒去世，因缘巧遇之下他们的儿子却在十九年后上了琼华。
　　琼华仍在为修双剑缚妖界举派登仙的幻梦努力着，于是这个没爹没娘的野小子带着他的朋友们充当了一下救世主，结果整个琼华派触怒天神被打入东海。本着首犯轻判从犯轻判，屡犯主犯重判的原则，连着逆了两次天最后又成了魔的师兄首当其冲，被封了三千年。
　　于是他的师弟在鬼界等啊等，等了三千年才等来与他同游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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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霄出来时，云天青正在结界之外等着他。一身青灰布衣，腰间悬着只空荡荡的酒葫芦，墨蓝的头发用布袋松松绑着，将散不散的落拓样子——潇洒俊逸，眼角含笑，只比当年添了几分风霜。玄霄的脸色却并不好看，眉眼含煞、唇线紧抿，额间三瓣印记妖异的红，一身出尘白衣也穿出几分肃杀来。云天青就在他旁边，他却连一眼也懒得施舍过去，神情冰冷中含了一丝颓然，冷哼一声走过去。
　　云天青慌忙跟上。
　　“嘿，师兄啊，我…”他“我”了半天也未曾说出什么结果，有些尴尬地干笑两声，小跑着跟上去。“这个…天青在鬼界待得太久，差点把阎罗烦死，又怕回青鸾打搅野小子和他那些挚友谈情说爱会遭天谴，只好投奔师兄啦…跟在师兄身边陪师兄说说话，也算是…对当年之事做些补偿。”
　　玄霄径自走着，没看他，却也没出言反对。云天青略松了一口气，明澈通透的眸子中却似含了几分伤。
　　“师兄是…不愿理天青了？还是…不肯原谅…”云天青自言自语着，纠结一番又释然摇头。
　　他的师兄向来是冷冰冰不近人情的样子，但对自己在乎的人又是极力回护照顾。师兄一直太过孤傲寂寞，特别是在这三千零一十九年里…不过如今有他云天青陪师兄共游天下，师兄会不会稍稍的，不那么寂寞一点呢。
　　他祭起鬼魂御风之术，不远不近地缀在玄霄身后——恰是一回头就能看见的地方，正如当年一般。
　　玄霄始终没有回头。
　　“我说师兄啊，”云天青不甘寂寞地喊道，“任谁被关了三千年，心情都不会太好，比起找那些仙啊神啊打架，我们还是更该找个地方痛痛快快地喝上一场来庆祝刑期结束才对吧？”他语调中有些怅然：“若有寿阳蜜酒最好…可惜师弟我是喝不得啦。”
　　玄霄紧抿着唇，一言不发——但最终的落点的确是寿阳所在。云天青眼角眉梢都溢着笑，心中暖意缠绵。
　　他的师兄果然是挂念他的。
　　… …
　　三千年后寿阳依然叫做寿阳，青灰色石砖紧密砌成的城墙依然威严高踞地俯视着营汲众生。玄霄站在城门外仰视着雨打风吹蚀不去银钩铁画的“寿阳”二字，好似想起过往年华，轻蹙了眉峰。
　　云天青走到他身侧，极慢地向他伸出手去，却在指间相触之前黯然的垂下手。玄霄有些怔愣地转头，一阵突来的南风带起了几缕发丝，他微带暗红色的眼中有一丝迷茫，渐渐化成了莫名的失望神情。他又转过头去，对着一丛浅紫的野花出神。
　　云天青讪笑一声，心中有些后悔刚才没有拉上师兄的手。他轻咳一声，收起了那种不知来自何方的遗憾，朗声道：“师兄，进城吧。”
　　玄霄又发了会儿呆，这才接上话来。
　　他把目光移到城中，眼里七分冰寒一分释然，剩下的却是满满的缱绻温情——好似懂了什么，放下了什么，又放不下什么。
　　他没有看云天青，可云天青就是有这样一种感觉——他的师兄此刻想的是他。
　　“天青，我们进去了。”
　　玄霄语毕，自顾自迈步。
　　云天青几乎怔在那里，半晌才反应过来师兄是在和自己说话，一时惊喜莫名。
　　“师兄！等等我！…”
　　… …
　　玄霄快步走在巷陌之中，神情不耐却认真，例行公事一般。那一袭脱俗的白衣浮沉在人海中，浸染了烟火的味道，又在炊烟薄霭中渐渐模糊。
　　云天青觉得眼角有些酸涩——鬼不能流泪，所以那也仅是眼角酸涩而已。
　　那是他的师兄啊。
　　那是他的冷清高傲的师兄啊。
　　云天青感慨之间，玄霄的背影已经几乎看不见了。他加快脚步走到玄霄身后，有些无奈地叹息。
　　他的师兄走路太快，他从前就常常抱怨。
　　——师兄啊，你走这么快，也不知道回头看一看…你这样子会把天青弄丢的啊…
　　“会把我弄丢的。”
　　“多年前双剑同修之时，师兄你已经把我弄丢一次了不是吗？…”
　　云天青敛了眼中愁意，低声笑着。
　　“不过师兄放心，天青就是死缠烂打也一定跟紧师兄——携游天下，这是三千零一十九年前你我的约定啊…言出，必践。”
　　十丈软红，喧嚣入耳，深陷泥足。
　　云天青想，就这么陪着师兄，也挺好的。
　　… …
　　玄霄在卖桂花糕的担子前停了下来，熟练地掏钱买了一小块——用荷叶儿包着的，还在散着热气，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在空气中悠然散开。
　　他回过头，叫道：“天青——”
　　“师兄，我如今是只鬼，已经吃不了这些啦…”云天青想摇头朗笑，可一种密密麻麻的同感却抢先一步占据了他的心口。
　　玄霄常年冰冷的面孔上逐渐漫了伤感，随即他敛了表情，只剩下眼中几分空茫。他好似有些恋恋不舍，却又决绝漠然地收回了视线。他放慢了脚步，在寿阳城中漫无目的地前行。
　　云天青紧跟着他，心里估摸着师兄是因想起前事而难过，就一路走一路絮叨着自己上琼华前行走江湖遇到的奇人异事，直到最后的那丝伤怀从师兄眼中彻底散去。
　　云天青忽然觉得有些怅惘，不由得低声叹息。
　　其实也挺好的了，前事已竟，冻得再冷伤得再深也不过化为“过往”二字，毕竟如今他们还能同路而行，还能一同看这日月山河。师兄当年被伤的太重，他又何尝不是？只叹心性难改，当初的两人兜兜转转还是彼此错过。
　　一转念的功夫，他洒然笑道：“师兄，我们重新来过吧，自此以后，天青陪你共游天下，阅尽繁华！”
　　怕玄霄听不见，他又大声喊了一遍，然后才想起他们如今身在长街之上，有些窘迫地环看了四周——所幸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云天青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后悔没能先看看师兄的反应。
　　玄霄脚步未停，却是向一家小酒坊走去。
　　云天青半真半假地抱怨着跟上。
　　“啊呀，师兄也真是的，师弟活着的时候不许喝酒，等到我死了马上拿酒来馋我…”
　　不知是听见了云天青言语决定坐实这一“罪状”还是出于一些其他的想法，玄霄果真沽了些蜜酒——正是云天青当年最爱的一种。
　　云天青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斟了两碗，心中有些隐痛。
　　玄霄仍是那副淡漠的表情，眸子里却似有痛意。
　　“天青，这杯敬你。”
　　云天青强笑。
　　“师兄，你明知我没法子喝——”
　　玄霄一手端着一碗酒，竟低声笑了。
　　“敬你，亦是祭你。师兄怯懦无能，一晃眼间竟已错过三千年之久…如今再欲得你音讯，鬼界杳然，竟是寻不到了。当年之事师兄亦有错处——”
　　“师兄！”云天青想打断他，却是未果。
　　“——师兄并不怪责你与夙玉，只恨这无情天道以万物为铜，本想当面与你细细说来，可…如今只得盼你在人间好自珍重，待百年以后，师兄再去寻到你，再去说与你听…”
　　“师兄、师兄、师兄…”并未因玄霄少有的多言而欣喜，云天青声音中含了怅然哀戚，可坐在他对面的魔君，永远也听不到。
　　云天青忽然就想起来，玄霄出来的时候，自己的确是在结界外等着他的，、。
　　只不过那不是东海囚牢的结界，而是鬼界的结界。
　　他终于想起那一日，在那阴郁幽暗的大殿上，他为了跟在师兄身后“携游天下”，用什么换取了行走在阳光之下的能力。
　　——无知小鬼！你想在阳光下行走，须得付出相应代价。从此以后便无人可看到你，无人可听到你，你亦再无转世来生，于人界地府乃至神界皆是无形无名，只余一双眼可观尘寰，一双耳可听尘世，一双脚可踏尘潭——依然执迷不悟吗？
　　——若是悟了，我就不叫云天青了——天青心甘情愿，在此谢过尊座！
　　… …
　　云天青恍然，按住自己的心口。
　　曾经被羲和剑灼伤的地方只留下一道疤，那灼烫的温度在寒毒的接连消磨下早散的一干二净。
　　师兄，你看看我，看看我啊。你是魔君又不是凡人，一定看的到我的对不对。你只是还在生气，只是还在恨我才不愿和我说话，对不对。…对不对？
　　然后渐渐地，好似烟花碎掉一般，那些卑微的希冀，那些近乎崩溃的惊痛消失破裂。
　　云天青自嘲地笑。
　　自诩通透却求而不得，只好自欺欺人…这话所说的，可不正是他？
　　他笑容散漫，眼中却一点点积起坚定来。
　　天青曾与师兄立下约定，有朝一日，携游天下。
　　言出必践。
　　言出，必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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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想看天青没有变成透明人的可以接着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