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怨》东东堂

73、第七十二话：价值

　　想要渡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虽然呈喇叭形上游狭窄，但水流更急。照着来时的河堰我不慎跌倒了几次，这次多亏了有同行的人不至于落入水中，不过也因此让我对两人有了改观。
　　其中一个会点中文的女孩子之前也打过照面，推翻了Commander后，她像是在那里一度被重用的样子在干部体系里升了好几级，另一个面生，但以穿着来看也活得不错。不知道是不是在圣卢娜的事让我有个刻板印象，对两人的笑容总止不住生起一些戒心，可她们不仅没在半路上对我动手，还对我相助有加，反倒是让我的戒心忍不住产生了一丝歉意。
　　涉过水后又是一段山路，虽然对熟悉了步行的我们来说这点距离是日常，但这两个女孩子毕竟刚走过这么多路，山路又不像平地，幽暗的火光下，看出了她们的体力不支。
　　我从口袋里掏出了两块红方糖，甘蔗是最适合这种热带地区种植的作物，岛上虽然以前都靠进口，但船队带来了这种作物，繁殖也不需要种子通过扦插就能实现。文明时期因营养过剩而被忌讳的糖，而今是恢复体力最宝贵的食物。
　　她们俩还年轻，似乎没见过这种原始熬制没经过精炼的红方糖，犹豫了一阵后才放到嘴里。只是体会到甜蜜后，眼睛很快就笑成了弯月。有了对比就让那本真变得愈加明显，初见面时的笑容再友善，也不过是为了接触而表演而已。
　　“你们在圣卢娜那边有吃饱饭吗？”
　　“能活下来就不错了，还有什么好奢望吃饱的。”她回答说，“英雄们上一次的到来，在我们的城市里掀起了二次革命，干部们有了约束不再那样肆意妄为，当然就算他们再像以前那样也不可能了，不然也不会愿意设立公约。”
　　“武器还掌握在他们的手里吗？”毕竟是有压倒性优势的火器，就算底层的人闹起来恐怕也不是对手。
　　“大家都听说了这个岛上还有另一个社会，再加上船队在岛上几个月就创造出了这么多没见过的食物，让大家都明白只要好好工作我们还是有机会过上吃饱饭的日子的。”
　　“可他们不只是把规矩给最底层的干部立得最多吗？最上面的那几个不还是有特权？”
　　“毕竟一个社会不能没有管理者，有制度有分工才能有秩序，以前的总统也得有薪水吧？而且这一次和以前不一样，Commander死后Leader又出走，权力体制也有了改变。按照公约最顶层的八名干部组成了正式的议会，以后什么事都要商议投票决定，有了制约就不会再有一人决定的事，所以以后绝对不会再回到以前了。”
　　所谓的民主绝不只有投票这么简单，而是要让权力有所约制。这种约制需要将权力分散，要有监督，甚至只是简单无理牵制的在野势力。投票本就是一种牵制方式，集体政治虽然看来有牵制，但也不过是各种权力之间的牵制而已，被排除在权力圈外的人一样没有话语权。
　　不过就像她们说的那样，有我们做榜样后西边的社区也正在一点点改变。既然如此，就更该和他们保持联系。贸易是联系最好的手段，随着贸易也会带上文化互相交换，也该让这纽带更好地认识我们这边的社区才行。
　　吃了方糖后的两人很快恢复了力气，我带着她们加紧赶路前往半山宾馆。有了船队带来的药品后康复的人不少，有不少空房间，时间也正好已经入夜。和道长打完招呼后，道长安排她们在空房间先住下休息，既然两人都会中文，将事情交代后我也放心地把这事交给了道长他们。
　　从宾馆出来后夜刚上两更，从半山俯瞰中华城里，灯熄了不少。但仅剩的几盏灯，伴随着打更人的巡逻，还是给这片城带来一丝动感。
　　记得刚刚的灯火让俩姑娘感叹了好一阵子我们的社区。石油在这个时代能派上用处的地方也只有生火了，这种灯火还是容易营造繁华的假象。

　　“When you wish upon a star，Makes no difference who you are.”
　　从那小房间出来后，我一度没有适应那光芒。悠扬的音乐声里，会场格外热闹，大家似乎都熟悉彼此，不管如何组合都能搭上一句话来。来了几次后，我也和不少人照了个面熟。只是虽然在不一样的酒店，但流程都差不到哪儿去，就连音乐的风格也总是这一种，甚至都让人产生一种是重复的恐怖错觉。
　　“为什么要重复举办这种酒会呢？”我问一旁的泽矩先生到。
　　“为了沟通。大航海时代后，世界就已经不可避免地融合成一个整体了，开始是资本主义最先发展起来地西方主导世界，再紧接着随着东方的发展吸纳了越来越多的东方人。最终成了如今的模样。”
　　“就为了像这样决定如何控制这个世界吗？”
　　“并不是，就算是现在，这也不是一个有条文的组织。舞会真的只不过是一个舞会而已。大家喜欢聚会但只会寻找和自己差不多的人，差不多阶层差不多学识，高层人融不进底层人的聚会，底层人也入不了高层人的社会。久而久之，一代接着一代，渐渐就成为了这样的定式。而聚会也不仅仅只是这场酒会而已，为了同一兴趣的运动俱乐部，为了同一信仰的宗教，为了学术交流的石匠协会，类似的组织有上百种。这些活动其实并没有那么隐蔽，不然再严密的安保也会存在漏洞。只是不是这个阶层的人，就算进来了也融不进这个圈子聊不上几句。所以外面的人才会越传越神，甚至给了这定期的酒会加上个议会的称呼。”
　　“所以关上门来只是闲聊。聊的却是如何杀人的主意。”
　　“不是杀人，控制人口的议题是为了人类的未来。如果真要杀人在这里的任何人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杀掉上万人并且不受任何法律的制裁。他们也不用花费任何的时间精力去做慈善帮助穷人。历史上很多次看似是人民抗争争取权力，但如果没有有地位有权力的正义之师支持，任何一次革命都不会成功。我们因为出生比别人多享受，就要负担起更多的责任维护文明延续。眼前的世界已经陷入了一团死水，需求不再增长，生产就失去了动力，文明也不再进步。就算是战争，现代文明已经不允许伤害平民，如果不用一种更为平和的方法淘汰掉过老阶层这个大负担，人类要么回到过去有鸿沟般差距的阶级社会，要么就一起灭亡。”
　　“那为什么病毒一旦面世，这里的人就不会因此而亡？”
　　“会的，虽然我们认为卫生条件足够我们活下来，但在生理结构上我们都是人。巧合的只是能出席这场舞会的人都是还能为社会带来贡献的青壮年，那些老到没有用处的人已经无法出席这种舞会了。”他说，“这种病毒的散播不仅会因公共卫生界不得不支出而拉动消费，对社会而言，则有利建立起普惠的体制，当然也会对基因学和临床医学带来无量的新数据，你对生命的构成有很大的兴趣吧？”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转头看向了天花板上那个老式的球形灯，闪耀的光将我的眼睛刺得有些眩晕。恍惚之中，舞厅的灯光化作了窗外的阳光。
　　我从床上挺起身来，胃因为饥饿而有些绞痛，但因为生火麻烦，我已经一天没有吃饭了。而这会儿看着窗外忙碌的街道，我依旧没有想要生火做饭的打算。好在大家趁着上工之前在街道上交易富余已经形成了街市，我趁着那些分配的蔬菜腐烂前换了个饭团，坐在博物馆前的广场上吃。
　　胃里吃进热的食物后，不仅变得舒服了一些，人也有了精神。今天的博物馆广场上也有孩子们准备上课，只是上午是小学的认字课程，成年人又需要工作所以没有人旁听。但就在看着一张张课桌上开始坐满了孩子的时候，心里感叹了一句昨日未来城听到的我们的社群很快会恢复繁衍的话。却没想到这时候，一群成年人涌向了广场。
　　“你们不能进去，就这样贸然闯入不仅会破坏仓库的文物，还可能会有危险！”一个微胖的身材一边喘着气一边跑过来阻止她们到。
　　“我们至少得确认那把剑有没有被人偷走吧？还有里面的武器。”“得趁着机器人把我们杀光前把里面的武器都找出才行。没有武器我们怎么保护自己？”
　　我不禁走上前去问前来的罗大婶发生了什么事。
　　“据说老赵回过神来后说想起了一件事，前天袭击昊的机器人，手里拿的是圣丽之剑。”
　　“圣丽之剑？是那个中国送来的国宝吗？”我曾从阿吉那里听说，罗大婶给他介绍过这把剑。那虽然是仿制越王勾践剑的赝品，但因为是国礼，所以是当时的专家手工打制而成，传统的工艺加上现代的材料技术，如果没有价值自然也无法作为外事的礼物。
　　“中华城博物馆毕竟是岛上古董最多的博物馆，历史博物馆的文物里，自然不缺各种冷兵器。”
　　我不确定阿吉说麦克思手上拿着那把剑是不是我梦的记忆，但清晰记得的场景，则是他和安格斯手上拿的都是西洋剑。倒是关于那个有外置机械骨骼的女孩子，手中的剑和越王剑一模一样。
　　“但是在大灾难来临前，不少珍贵的文物都被收到了地库里。海啸褪去后，我们不止一次去那里看过。因为海平面上升，丽影目前的所有大型地下设施都没有排水，如果打开了地库，水难免会漏进放文物的库房。文物不像别的物件，如果泡水了就会有损失。我们的文明因为一度进入电子时代，纸质资料本就不多，如果这些文物也损毁的话，过去的文化就都再也回不来了。”
　　“有什么文化是比我们的命还重要的吗？”“我们是大灾难后仅剩的人类，如果我们死了文化才会消亡吧？”
　　“就是因为这样。”罗大婶继续说，“你们也知道最在乎这些文物的就是我们工匠组吧？虽然现在是技术工匠，可我们曾经是因为喜欢历史才选择学习这些已经在机械文明淘汰的手工技术。我也带人潜水进过中华城博物馆的地下，文物库房的门关得很严实，为了保护文物，那些液压门也不是凭人力就能打开的，只有启动了电力才能驱动液压装置。所以那些文物一定没有问题被安好地放在库房里，倒是大家下水可能遇到危险。”
　　“可要是在你们没看到的地方，已经被那些怪物打开了呢？”“就是，那可是机器人。”“你们也见到港口那些设施了吧？因为附近的海域富营养化很严重，泡在海水里腐蚀的情况也很严重。”“再这么说也是，坚固的铜墙铁壁，在这种水里泡着也会烂掉吧？”
　　罗大婶的声音已经压不住议论的乡亲了，我只好抬高了音量说：“既然如此，我下水去检查确认一下就好。保护大家本就是我们保卫组的责任。大家就先回去工作，等我检查完会告诉道长这件事的。毕竟现在有正式的政府了，保护大家本来就是政府的责任。”
　　“说的也是。”“大家都放心吧，渊可是追了整座岛打败了怪物的人。”“以他的智慧和力气，就算是机器人也能打败吧？”“虽然不想再回忆起那段岁月，但在AI战争的最后几年，是有Warrior的吧？”“那样一来就说得通了，渊不是失去记忆了吗？”
　　没想到我说的话这么有力，本来还吵嚷不停的乡亲才听了我这么一句就不再坚持了。虽然也还有不忙的人留着打算打探消息，罗大婶倒是拍了拍我，带着我先走向了博物馆馆舍。
　　“原来大家都知道Warrior？为什么之前都没有人提起过？”
　　“历史就是这么神奇的存在，相比被官方记录下来的历史，发生过AI都无法记录的数据量的事。更有趣的是，有些事明明很大很重要，但官方否认不说，就连活着的人明明都经历过，可大家都像是默认了一样缄口不提。”
　　“这里的地下也是吧？我从来没听你提起过。”
　　“也是，知道那里有许多宝物的人其实也不止我一个，不提起这些似乎是我们技术组的默认。大家不重视那些东西的价值，就不会在意也不会有人觊觎。可我们也一样不知道对其他人来说，在这种世道下古董代表着什么。不能吃，不能用，食物和工具对我们来说是唯一宝贵的东西。直到船队带来了大陆上的产品，让我们想起来正常的世界应该是分工交换来达成才对。虽然在AI战争前我们都生活在物质丰富的世界，消费不过是为了喜好和别人的服务，但之所以能达到这样的社会，也正是因为最初的商品贸易促进了生产。以分配为主的社会不仅不会持续太久，这在很久之前的人类社会里就已经证明过了。”
　　“就算船队走了我们的社会还是在继续互相交易，这种交易虽然不是坏事，但发展下去一定会衍生出一般等价物。一旦有了货币的概念，所有的东西就都有了价格。金银，宝石，文物古董也会恢复他们原来的价格。虽然那不过是人心定义的价格，但为了那价格，贪婪的人会为了得到这些不惜一切。”
　　“能总结出这些，就是历史的价值。”

　　为了保护这些文物看来罗大婶她们确实有定期的检查。下楼的洞口处不仅有潜水用品，还有手绘的示意图。她向我讲解了一番后，我就穿上了潜水服走向水下。不过没有氧气瓶只能做浅水浮潜，和真正的大海不一样，这封闭的空间里只有这一个出口，所以要算准了时间上来换气，不能太过勉强。
　　罗大婶这些在我耳边的说明，在我憋上一口气窜到水里后，才意识到可怕。作为海岛的幸存者，游水已经成为必备的生存技能，包裹着防水袋的老式油灯在水里亮起后，却给人一种和在海中潜水完全不同的压迫感。
　　我的梦中经常会出现一些老式设计的走廊。虽然一样昏暗，但因为泡水过久，走廊的四处都已经生出了水藻。微亮灯光所映出的绿色，盖住了地下办公室的门牌，伸手拂去后总觉得能闻到一股腐烂的味道。以水作为媒介，那些浮藻也附着上了我的身体，他们似乎在努力突破我的毛孔，将这股味道深入我的骨髓。
　　不同名字的办公室和研究室预示着我没有走错路。拐入这个弯后，尽头就是保护文物的库房。虽然也想到了铜墙铁壁的模样，但幽幽亮起的灯却让我着实意外。
　　回过神来我才发现喘不过气了。最后的那点气随着两个泡泡消散在灯光映出的波纹中，和近在咫尺的电子门锁相比，入口离这里有好一段路。拼命上浮但水不给这条走廊一点空隙，反倒是侥幸更拖慢了速度。

　　“和那扇门很像吧？”
　　感受到缺氧而头晕耳鸣的时候，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睁开眼来一看，水已经不知在何时褪去，在我眼前是一扇紧闭的铁门。门上亮着幽光的是操作门禁密码的电脑盘。
　　是说和西湖小学的那扇门很像吗？
　　不，或许我面前的就是西湖小学的门。因为我的四周皆是断垣残壁。只是和水泥废墟比起来，那扇金属门却巍然挺立，因此而显得愈加坚不可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