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花深红

14、第14章

　　虽然辛游一再强烈抗议，可严青还是强行动手帮他换了裤子。这让他多少感觉有些羞耻，好似自己仍像个不知事的孩子！
　　但想想彼此早已坦诚相见，他便也破罐破摔，懒得计较。

　　等辛游衣冠整齐的走出大门，时间又过了半个时辰。
　　天阳一脸淡然，没有一丝等待的不满，目光也不偏不倚，完全是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
　　可殊不知，就是这副模样让辛游坐立不安。

　　“天阳哥，你不要这样好不好？”两人默默的行了几里，辛游终于忍不住先开口。
　　天阳面无表情的看来一眼，语气十分淡漠疏离：“辛游，你是以主人的名义命令我吗？”
　　辛游不由得气急：“天阳哥，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说着说着，一股酸意就涌上眼睛，他连忙把头转开。

　　辛游心底深处隐约有些不安，但从与任何人提起，包括严青。
　　不知是从何时开始，严宅里的仆役和护卫们统统被换了个遍，没有一个是曾经认识的。
　　还有那个萧离究竟是谁？他所说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又有几分是真？
　　辛游其实很想问问严青，但是又想到萧离临走前说的话：想要知道秘密就要保守秘密…他选择了沉默，这其中有太多疑点，哪怕潜意识里的不安在告诉他，脚下的路程正通往未知险境。
　　更令辛游在意的是，萧离说使用过他的身体，这是什么意思？莫非是他曾被用过移魂大法？
　　除此之外，更令他困惑的是，萧离叫严青师兄……为什么他从未听严青说起自己有个师弟？
　　萧离为什么那么想要他的命，却又不动手？
　　为什么……为什么……

　　虽然辛游莫名相信，严青定不会伤他，定会保护他。可有太多的迷团，足以令他不安。而且迟早有一天，他总是要长大的，而不是只能依附于严青受其庇护，他同样渴望成为像严青一样强大的人。
　　那时候，或许可以换他站在严青身边，遮挡风雨。
　　可这一切似乎还十分遥远，而他正被严青以保护的名义困在那个日益阴沉诡异的宅子里。

　　“辛游，你怎么了？”天阳的声音里含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辛游心中一动，眨去眼中泛起的水雾：“没什么！”他并不想与天阳说那些，他与严青之间的事并无与他人分享的必要。
　　天阳面色急剧变幻，突然长叹一声：“辛游，现在的生活你过得开不开心？”
　　辛游无言以对，他开始觉得或许自己是庸人自扰。毕竟能呆在严青哥哥身边本就是他最幸福的事，而今严青与他之间也产生了更加紧密的羁绊，他怎么反倒矫情起来。
　　辛游这般劝慰自己。可他心底深处，也是明白严青不可能永远陪着他，他一无所有惟有严青，而严青他青门、有着许多依附的门人……此时的两情相依可维系多久？
　　有谁真能一辈子陪在另一个人的身边吗？辛游垂眼，一辈子这么遥远，他与严青可能走到尽头？
　　男女之别是为天赋，情至浓时三媒六聘，结秦晋之好，往后余生子孙绵延，无情亦相伴。而两个男子并无俗世条约可束缚，若有血脉相连，那么就算天各一方，好歹也有斩不断的血缘牵连。可……他与严青之间，却更似朝露易晞，不知何时或许就散了……他们本就只是两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辛游五岁之时，严青十五，尚未掌权的少年收养了一个无知的孩童，供他吃住，悉心照顾。他们相识整整十年，辛游记得每一分严青的好，那些过往丝丝缕缕镌刻在他的心里，是他过往生命中的主要色彩。
　　辛游曾想过不遗余力的助严青壮大青门，或是为严青做任何力所能及之事，但严青总是带着温柔的笑意抚摸我的头发，他总是说着：“小辛，你还小，什么都不懂，不需要这么辛苦。”他最初也这么信了。
　　而当严青接手青门事务后，开始逐渐繁忙，两人相伴的时光变得很少……严青的房里开始出现各种各样的少年，美丽的、柔弱的、活泼的、矫健的。
　　辛游的世界很小，他在严青身边的十年，几乎都在青门之内。当他看到那些少年走出严青卧室时，总会一种无法言喻的烦闷与难受。哥哥有空陪他们，却已经没有时间陪自己了。
　　是啊，他只是一个不知父母的流浪儿，他所拥有一切全在于严青是否愿意给予，而非他个人意愿可以左右。上天让他有幸被严青收养、衣食无忧，所有幸运也仅到此为止。

　　辛游想，或许严青说喜欢、不要做亲人的那一霎那，他心中是窃喜的，因为他找到了自己有可能在严青心中存在的另一种方式。他太想拥有一个家，属于自己的家人，无论以哪一种方式。
　　至于那些令辛游至今仍觉脸红的相处方式，他起初确实有些排斥，但……他能从严青的一举一动中感受到珍惜与爱重。尤其是看到严青更胜以往的亲昵与开怀，辛游的心总会在瞬间就变得十分柔软。只要是哥哥想要的，但凡他能都愿意给的。
　　更何况，辛游也明白，从他答应严青的那一刻起，便表明他对严青的感情不再纯粹。到底是他过于贪心。

　　起初他也担忧，深怕严青会如对待其他那些昙花一现的少年一般，招过一次之后就遣送出宅。幸好，严青对他多少是不同的。在如今这日复一日的陪伴与纠缠中，他虽不解却可察觉严青隐藏于平静之前的焦灼感，也不知是担忧紧张着什么，可恨不能将他揣在怀中、藏在袋中的心思却是堂而皇之、明明白白。
　　既如此，那还有什么不满足呢？本没有奢望严青能只属于他一人，也不敢去想这样的幸福与安宁能维持多久，那便过得一日是一日。真到哪一天严青感到厌倦了，他就算想留可能也留不下。
　　也许他此生亲缘淡薄，命中注定只有这么一段情份。也或许，他的一生就只为遇见严青。

　　辛游痴痴地想，有些好笑自己离了家却想家，不知不觉露出一个微笑。他有些后悔出门，他该听严青的，好好呆在宅子里。
　　“辛游！”天阳一脸担心，轻摇他的肩，“你为什么要笑？我知道你并不开心，对不对？”
　　辛游却觉得前所未有的清明：“不，我很开心。”
　　他之前不自在，是觉得也许在天阳的眼中，他辛游贪慕权势富贵，不惜以色侍人。
　　如果说严青对他来说，是如父如兄、不可或缺的存在，那么从小相伴成长的天阳则是他单方面以为的朋友。
　　天阳看着他长大，虽然不像严青一样对他无微不至，却也曾一起滚过泥巴、打闹玩耍过。他不由自主地，便想在天阳的眼中求得一个认可。
　　但现在想来，就算天阳不赞同他与严青之间的关系，难道他便能割舍？不，他不能！比起失去严青，旁人的在意与否对于他来说又算得了什么。他够贪心了，也得到了想要的，那就不该再强求其他。

　　然而，天阳的反应却很奇怪。辛游看到天阳的瞳孔猛的收缩了一下：“我有事情想告诉你！”
　　他有些奇怪地颔首：“你说。”
　　起初天阳的冷漠令他以为那是在鄙夷自己的抉择，但此刻看来，却又不像那么回事。
　　“不……我……”天阳欲言又止，还紧紧咬住下唇，眉头紧锁。
　　辛游更觉得怪异。天阳不说还好，这么一提，倒是惹得他有些好奇起来。“天阳哥，你要和我说什么？”
　　“没……”天阳的眼神开始躲闪，但却突然眼睛一亮，摇着我的肩膀笑得诡异：“对了，有件事情要提醒你。你和主人之间有一个赌约，你可能忘了，但是一定要想起来。”
　　“赌约？”辛游疑惑的重复。
　　“对！切记不能去问主人。这也是赌约的一部分，你只能自己想起来。”天阳用一种希冀的目光盯着我看，脸上的神情有几分疯狂。
　　辛游莫名心跳得很快：“很重要吗？一定要想起来？”
　　“是的，否则有一个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人，会死！”天阳斩钉截铁的说。
　　“谁？严青？”辛游只觉得额头又开始发疼，他昵喃道。
　　“你一定要想起来，否则你会后悔一生！”天阳狰狞的表情与平日里的温和截然不同，似乎有恨、嫉妒……还有希望。

　　你一定要想起来……否则你会后悔一生……
　　后来，辛游总是会想起这一刻。
　　每个人这一生或许总有一个注定的宿命，不管中途走错或是离场，最后终将走向同一个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