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眼若蒙尘 ...
-
我走在这里,四周都是人声,其实我并不喜欢太多人的地方,这让我分不清谁是谁。不过风扬说,不带我在身边,他始终不放心,还是留在他眼前让他安心点好。
哦,对了风扬是个演员,这次他在横店,听说是个古装戏来着,因为不放心我,所以不管到哪儿都带着,其实我又不是生活不能自理,大可不必如此,但拗不过他,我也只好跟来了。并不是放假,但每天景区内仍是人来人往,风扬也有他的事,这样只余我一人无事可做,四处闲逛,走走停停,偶而会被脚下的石头拌一下。
“抱歉。”我撞到人了,这个人很高啊,我揉揉鼻子,有些痛。
“是我不好,没看到你。”
好听的男声,温润柔和,这人应该是那种君子如玉的人。刚才脸上的触觉,似乎不是现在装束,我歪了下头仔细想想,斜襟,是古装。
“你在拍古装剧啊,衣服好厚重的感觉。”感觉到脸上有晃动的气流,还有袍子扫过手背的触觉,“你不用试了,我看不见。”
“你真的看不见?”
“嗯,看不见。”我一笑,我看不见对面人的表情唯有猜,他的呼吸绵而细长,声音沉稳而有疑惑,是个年轻人。 “这双眼睛到是不像,点漆成墨,晶莹剔透。”
“因为,不在眼睛而在脑子里。”听得出他的语气里有些许惋惜,我笑了笑。“脑子里有个血块压住了视觉神经,所以看不见。”
“你到是豁达,就没有不甘过。”
“当然有过,我始终也只是一介凡人,不过当初醒来眼前一片黑暗,堪堪的也觉低沉,后来却想通了,其实也无所谓,只是眼睛看不见而已。而且人眼也未必识人,到是现在眼睛看不见了,却让我的心看见了更多。人之福祸相依,谁又能说是绝对的福与祸了。”
“这,倒也是。那个血块不能拿掉?”
“嗯,医生说太大了,血块周围的神经组织又太多,开颅危险很大,先暂时用药物让血块慢慢缩小,再取出。”
“你似乎并不是很在意这些。”
“到不是不在意,而是在意了也无用,徒增些负担罢了。到不如现下开心快乐,不让身边的的人担心就好。”
我听到了他的笑声,淡淡的带着一丝突然的了然。
而我正说着不担心的话,耳边却响起了滴答的声音。
“这是?”
“他们在我身上装的定位,这个响起,我只要站在原地不动,就可以找到我。”我掀开衣领想让对面的人看看,却不料一阵冷风猛的从领口灌了进来,惹得我一连打了几个喷嚏,只好放手不动了,而这时找我的人也到了。
“我的小祖宗你怎么跑这么远,风扬这半天没见到你都急疯了。”
“雨姐,别担心,你看我不是好好的,我只是随意走走,没想到忘了时间。”我收起盲棍,手轻轻放在前面就碰到了一双温暖的手。
“怎么手这么冷,出来没多穿点。”
“已经穿得很多了明明。”感觉到衣领紧了紧,脖子上还被围上了厚厚的围巾。风终于不往里灌,不在感觉到冷了。却突然听到腕表开始响,我扶额,“你们到底在我身上装了多少定位啊。”
“应该就这两个,嗯,应该。”
“应该!?”我挑了声调,我听到了笑声,是与我对话的那个人,我皱了眉,脸转向他,虽然看不见,威胁一下总是可以的,虽然,嗯,可能也没啥用。
“还不是怕你闲逛时弄丢了。你说你哪次回来,身上不是带着伤的,一走就很远。我们会担心的嘛,万一路上有个车什么的,你又看不见。。。。。”
“雨姐。”一声暴呵,雨姐的话哑然而止。
“没关系的,我又不是什么玻璃心。”我笑了笑,我知道他们都尽量在我面前不提我看不见的事,我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挥挥手,手便稳稳的被接住了。我往前摸了摸,风扬身上还是戏服,看来这次他真的急坏了,这戏服薄薄一层,却仍然能感觉到他身上阵阵的热气,还有心脏跳动的也很快,呼吸也很急和沉重。
“对不起,一时没注意走的太远了。”听得出他在努力平复着气息,我有些愧疚,真不该让他们如此担心的。我伸手帮风扬顺着气息。
“好了。怎么手这么冷。”风扬的气息平稳,拽着我的手哈气,似乎感觉总也暖和不了,他干脆将我的手往怀里拉,可是又发现衣服好像也不厚,一时左右不知怎么弄。
“其实,我并没有觉得太冷的。”我笑了笑,“雨姐,你回去帮风扬拿件衣服吧,这跑一身汗,一会该着凉了。”
“好,我这就去,走了。”
听到雨姐走开的声音,我还是觉得不妥,伸手便去解自己的外套,反正我穿得多,脱一件给他披着也是好的,就是可能会太小了吧。
“你,干什么。”手被稳稳的压住,风扬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愤怒。
“那个,先披着我的,雨姐过来了你再还给我就是了。”
“不行,你的体质本来就弱,禁不起这风寒。”
“不是,你看我穿得这么多,脱一件也不碍事的。再说,你这样跑过来,这会被冷风吹着很容易感冒的。”
“你穿得多,手还是那么冷。不行。”
“我说,你。”
“我说,两位,不要再争了,不如先用我的外套吧。”
“诶!这里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雨姐走后,这里只剩我们三人的,可能是我与风扬争论时过来的吧。
“这是我的助理。”
“咦,是宇哥。”
“宇哥?”听到风扬接过衣服披上的声音,我方才放心一点。
“是啊,甯浩宇。就是你偶像。”
“偶像?”温和的男声带着戏谑和疑惑。
偶像吗?不是吧,我其实只是喜欢了那个角色,后来喜欢上了他的眼睛。若是作为粉丝,我从未合格过。但,我到是曾想过跟他见面,设想过千种,却从未想过会是这样。我的眼睛看不见了,我有些黯然,心里不禁的想,若是我还能看到多好。
“竹影?”也许是我沉默的时间太长了,风扬的声音听来有些担忧,有些疑惑,还有些不明的情绪在里面。
“原来你叫竹影。”甯浩宇的声音听起来,仍旧温和。
“我,曾很喜欢你演的一个角色,”想了半晌,我仍是说了,也只此一次机会吧,“更多的是欣赏吧,那个人聪明绝顶,琴棋书画星相医卜无一不通,我向来喜欢聪明的人,也许是因为我自己笨了的缘故。后来,经常接触电脑,看到了你的博客,我便也开了博客,当初的到是没想那么多,后来渐渐注意到你,喜欢上了你的眼睛,因为你的眼睛很干净,很纯。可我也算不得一个合格的粉丝吧,我曾设想过与你见面的场景。”只是没想到会在看不到的情况下与你见面,我将这后半句隐进了心里。
“那在你想像里的见面是怎么样的?”
“嗯,我远远看着,看你被围在人群中央,便如此一直静静的看。也许,在你一抬头时会与我对视,会相视……”我哑然而止,我,怎么回答出来,只是一时兴起却失查了,我听到了风扬突然加重的呼吸,我明明一直都避开的,却怎么一下忘了形。
“都是我不好,若不是我开车不小心,都是我不好。”
听到风扬的喃喃自语,我一下有些茫然,我伸手出去想拉住他,可却扑了空,刚才他明明就站在我身边的。以往,我的手刚一探出,身边便会有人接住,我都习惯了,这一空,更让我茫然,但总不能这样放任着。
“我没事。”我仔细的听他在哪里,手慢慢的向前摸索,突然手上一片温热,我一愣这是另一个人的手,那人拉着我的手放到了我熟悉的温暖所在。“没关系,若非如此,我们也不会相见了,对吧。”我温温一笑,“其实眼睛看不见也没什么,不过你既然这么内疚,那今天回去,你给我读孙子兵法,好了。”
“啊,不要,你饶了我吧。”
“那,要不战国策。”
“天,你不是昨天才听了么?”
“是吗?那本草纲目好了,反正药书,多读几次有益记住。”
“让雨姐读好不好。”风扬哀嚎着。
“雨姐的声音,没有你温柔。”我揉揉眼睛,好像有些困了。
“怎么可以这样啊——”
“怎么不可以这样。”我挑眉,“雨姐,你过来了。”挺快的,看来我并没有走太远。
“雨姐,你先送竹影回去。”
“诶,为什么我要回去啊,雨姐才过来,你让他歇一下。”
“你已经揉了几次眼睛了,昨晚又没睡好吧。雨姐,慢点,回去看看他身上,有伤就用药酒揉揉。”
“好,走吧,小影。”雨姐拉着我的手,带我离开,我并没有问风扬为什么不跟我一起走,而我的确是困了。
“小影,你不问问吗?”走了半晌,雨姐才问。
“呵呵,雨姐你比我预想的开口晚诶。”我一笑,雨姐是个直心肠的人,有事在心里总也憋不住。“我与他总是小心的避开一些话题。我怕他愧疚,他怕我难过。眼睛看不见了,却会想很多,想着想着很多东西也就想的很明白,若是失明之初我还心有愤恨不甘,但这么久了,什么也风清云淡了。而风扬,他什么都埋在心里,总也不说。就如刚才,虽然听来并没有什么难过了,但细微的呼吸仍会有不同。一个人难过与开心,身上的味道也不同。他现在一定很庆幸我看不见才对。其实,我真没有他想像的那么脆弱。”
“唉,你们啊。”雨姐无奈的笑了笑
“其实当初,也不全是他的错。当时,我若在仔细一点,穿过马路时再好生看看就不会有事了。可他却将所有的错揽在身上,怎么说都说不通,我也只好尽量避免提到这件事,谁知他也不提了。唉,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别伤脑筋了,他就是怕你难过。”
“雨姐,你相信我,我真不是玻璃心的。”我一阵哀嚎,手下意识用劲抓紧雨姐的手。
“嗷,疼疼,放手放手。我相信你我相信你。”
“啊,对不起。雨姐,我们到山下了吗?”我注意着脚下的触觉。
“不过一个小土包而已。”雨姐嗤鼻。
“哎呀不要在意这些了,我们站的地方能让风扬看到吗?”我摆摆手。
“嗯,视角很好。”
“那雨姐,你先回去吧。”
“哦,好,诶,不对,你不走了。”
“嗯,我在这么等风扬。”有些时候,你会分不清想要做一件事的原因,只因为没有原因。我在想,这样站在他看的见的地方,也许会让他安心一点,而这个他是谁,各惶各论罢了。
“你应该庆幸他看不见。”甯浩宇挑挑眉。
“我知道,可如果他看得见,我又何必如此。”风扬一脸哀伤。
“这究竟是?”
“那天拍完戏,我赶着回家,实在是太累了,没注意到路上有人,当时送到医院,并没有什么大的问题。可是谁想到,不过几天而已,他的眼睛便看不见了,那么明亮的眼睛,却蒙上了尘。”风扬一拳打在身旁的树上。
“这,不过看他的样子,还是挺看的开的,他亦是不想你担心。”
“宇哥,你不知道,这样的他更让人心疼。他开始看不见后,我便让他住到我家方便照顾。他每天看起来都无所谓的样子,似乎眼睛的失明并未对他造成什么影响。可是那天,我半夜醒来路过他房间听到里面有轻微的动静,开门却看到,他扑在床上使劲的捶着被子,捶完,便使劲地拽着被子,手指捏的紧紧的,似乎想要把被子拽出水来。爬起来后,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可没走两步便撞上了柜子,拿手摸了后,又继续走,又继续撞。撞过很多次后,就扑到被子上发脾气。发完后,又继续走。短短的一段距离,他却重复了又重复。我都不知道,我不在家时他是怎样走过的。”风扬用手覆上双眼,“我悄悄的离开,第二天醒来他又是一脸平和淡然的笑。若我没有看到前一夜的情景,也许我会永远认为他一如他表现的那样平和淡然。”
“到是心烈如火。不过以他的听力,怎么会没发现你。”
“那时他刚刚失明,听力还不是那么好,呵呵,就算是现在如此好的触觉与听力,也不知他在暗地里练过了多少次吧。”风扬拿下覆着眼睛的手,自嘲的一笑,“他喜欢看书,房里总是有很多书,无人时他总自己捧着书用手摸索,纵使什么都摸不到。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却始终没有焦距。纵使这些都不重要,他脑子里的那个血块,也有可能随时要了他的命,我始终无能为力。”
“什么!!怎么会??”
“宇哥,一点都看不出是不是。那个血块太大,取不了,医生说如果移位的话,他,他。他一直都知道的,可任谁都看不出他随时随时都有可能,有可能”
“呵呵,”甯浩宇突如其来的笑声,让风扬有些微怔,旋即恼怒的瞪着他,甯浩宇摇摇头,“我先前问过竹影是否在意,他回答,‘到不是不在意,而是在意了也无用,徒增些负担罢了。到不如现下开心快乐,不让身边的的人担心就好。’你可明白。”
“明白是一回事,真正做到不在意,是另一回事。”风扬有些颓然的别过个头,却发现山坡下竹影正站在那里,雨姐并不在他身边,而他则朝着自己的方向淡然而立。
“他总是那样淡淡的吗?”甯浩宇看着竹影,“这个人到是让我想知道,他真正心烈如火的模样。看似淡然而立,却偏偏倔强坚强。他不在意的事,便不过心。他在意的事,只怕怎么也改变不了吧。”
“是啊,看着他总觉淡然平和,有时想着却又觉得五味杂陈。”
“那孩子迎风而立独自在那里,倒有种长身如玉的感觉。黑衣黑发,更让人感觉冷漠惊艳。”甯浩宇一阵轻笑。
“你这是什么形容啊。”风扬看着独自站立在山下的人,其实他也有这样的感觉,黑衣黑发,冷漠惊艳。如果只是这样看着竹影,几乎所有人都会这样感觉。也只有跟他接触过的人才会明白,那是个多善良柔软的人。
“他身体不是很弱么,这样站在风里?”甯浩宇看着山下的人举着拳头在嘴边一下,又放下,眉头不由的皱了一下。
“啊,对,宇哥,我先走了。”风扬突然醒悟过来,连忙奔了下去。
“唉,怎么看都是一孩子。”甯浩宇笑了笑,看着风扬跑下去后,一边紧着竹影的衣服,一边拿着他的手揉搓。旁边那人淡淡的笑着,淡然柔和。再看着风扬拉着竹影的手慢慢离开,唇角始终挂着一丝笑,“嗯,也不全是孩子,至少这个不是,呵呵。该开工了,啊,有趣的一天。”
眼若蒙尘,心何以安;心若蒙尘,眼何以明;心若明镜,眼似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