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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是以沦陷 ...

  •   周日早晨醒来,迷迷糊糊地听见有人说话,电视哗哗响,欧娜甩着湿淋淋的手进屋,看我一眼,笑得古怪,装好手机书本,丢下一句:“我去学校。”走了,一路有两个不同的音色跟她说“拜拜”,大门开、关、上锁。
      钱程坐在茶几前,一手端杯绿豆粥,一手掐着鸡蛋灌饼,边吃边乐,满嘴酱汁。
      季风抱着遥控器坐在沙发扶手上唾沫横飞:“……脱口就说:‘好,现在科比和布莱恩特两个人就都在场上了’,靠,网上给他骂完了……”他们俩同时爆笑,跟着一起往我所在的卧室门口看,见我已醒来,笑声也放肆了。
      一个脑袋锃亮的嘟囔句醒啦扭头继续看球,另一个头发乱篷篷的举着食物报告:“我把你早点吃了。”
      “吃吧~吃吧~吃饱饱儿的。”我双眼无神,向卫生间飘去。客厅里他们两个说得热火朝天,这个气氛——很诡异嘛~~
      洗了脸出来,钱程已吃饱喝足,递了剩下的半杯豆浆给我。“刚才你们公司有人来电话找你。”
      “嗯,我下午有采访。”接过来喝一口,嫌恶地看他那副吃相,“擦擦嘴。”
      “说你不用去了。”他拿纸巾抹去酱汁,“对方没行程。”
      我叼着吸管傻眼。“不是周一要出稿吗?今天不去采我拿什么交?”
      他耸耸肩,表示不关他的事。
      装什么潇洒?我捉起他手腕看表。“这都几点了你还不去上班?”
      “今儿就两组外景,”顿了一下又问,“你跟不跟我去?”
      我去什么去!一会儿得给主编打电话问问怎么回事,别周一再跟我要稿子,所以我说这些人啊……没行程早你干嘛去了,约好的又变卦。我咬着下唇发愁——“漂~~亮!”俩人和电视里一起喝彩儿,根本没人替我委屈!
      我好奇地问季风:“你们家电视坏了?”
      “老黑夜不归宿,一大早带了个中学生回家把我撵出来了。”他说这话时还转几圈肩关节,惹人发笑,怎么着还经过武力协商了不成。
      “藻儿呢?”我们家常住人口得跟他打听,什么世道。
      “要考试么跟同学去踩点儿了。”
      “她好像下个月才考试吧。”
      他无可奈何地笑。“就是去玩,一帮小丫头片子,扒个眼睛就电话短信地催,烦死我了。”
      “呵呵,没让你跟着去啊?”小藻儿那几个同学可愿意找季风了,一帮好色女生。
      “我可得跟她们去!”
      “哦~~”钱程这个长音拖得很考验肺活量,“你是小藻儿男朋友啊?”
      我只能从鼻子里哼笑。“天呀都不认识你俩也能跟这儿唠半天。”
      钱程辩道:“欧娜光点着我们俩念一遍名儿,介绍得不细致。”
      还是季风比较了解情况。“等她介绍细致之乎者也全上来了。”
      我笑:“那不一定,你赶上她研究先秦,说话跟拍电报似的。”
      又或者她心情不好,没有把你当空气处理已经很懂礼貌了。金欧娜就是这样的人,她的眼睛很智能,如果不想见到你,即使你坐在她对面,她也能透过你去看你身后的景物,说起来荒诞恐怖,当你真正看到她这种将人彻底忽视的眼神后,你会觉得还是回来听我说的柔和一些。
      超级绝望的,看她的眼睛,有虹膜有瞳孔有大千世界,独独没有你的存在。

      作为一名教授,尹红一有着过于年轻的脸,看上去顶多三十出头,朝鲜人都不显老。即使我的口味没被季风他们养刁,尹教授也充其量只是长相端正的男子,个子不高,穿着不出众,但是眼风极好,就是我们说的气质。好比西汉张良,一望而知是那类对某种事物执着入迷的人。他说话的速度比较慢,而进入自己感兴趣的话题又有滔滔之才。姿色平庸的女人很难自信,气质也就大打折扣,男人不同,说到这一点我很奇怪,为什么好像所有男人都觉得自己很帅?大概是男才女貌古今相诵的缘故,男的只要五官端正不吓人,在经纶满腹睿智从容的深蕴下,人格魅力便上升到一定层次,腹有诗书气自华,总不会缺女人对他死塌地的。尹红一正好是这样的男人。
      “我第一次在教务处见到他,学校请我去给他带的韩国学生讲中文。”——全学校也就我们欧娜这么一个满口古汉语又会朝鲜话的人。
      “原则上说来他是师长,可是却向我行礼,说半话。知道我朝鲜话说得不好就转说了汉语,朝鲜男人没有那么体贴的。”——嗯,他们肯跟女人说话已经很体贴了。
      “我在讲台上看着底下的学生,一张嘴讲课竟然是敬语,他坐在第一桌,笑着纠正我:请老师不要客气。”——嗯,老师对学生使用敬语太搞笑了。
      “他给我感觉是一种练达,那是低于一定年龄不能具备的气度。古人讲气和度,这两个字的准确含义任何一种语言都译不出来。”——嗯,不只这两个字。
      “他居然背得出整首满江红。”——嗯……
      全篇楚辞倒写如流的中文之花,这样奇幻莫名地让一个会背满江红的男人给征服了。爱情来时,女人总有不胜枚举的理由说服自己:你遇到了世上唯一的完美男子。

      问曰:“如何能静?如何能常?”
      佛曰:“寻找自我。”
      问曰:“世间为何多苦恼?”
      佛曰:“只因不识自我。”
      问曰:“人为何而活?”
      佛曰:“寻根。”
      问曰:“何谓之根?”
      佛曰:“不可说。”
      求不得,放不下。我喃喃品着这二味苦难。恋爱总是那么容易,原来将人浸泡得晕乎乎的不只是幸福,还有美梦。
      钱程审视着我问:“叹什么气?”
      “不可说。”
      “怎么又变主意跟我出来了?”
      问题还真多。“你不是说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去你那儿共享幸福吗?”
      地铁进站猛减速,他扶住我,嘿声一笑:“我还以为你是避嫌。”
      “啊?”我能感觉自己眉毛拧得奇形怪状,避谁的嫌?季风?他当着我们面儿撒尿都不避嫌呢,不过那是二十年前的事儿。
      “啊~啊!”他龇着一口白牙给牙膏做广告,“驻~牙,我不怕你!”
      我迅速扫一眼周围,干笑着用嗓子眼儿说话:“刚才出门忘吃药了吧?”
      “还因为工作的事挠头呢?依着我干脆就不干了,反正也不见得有什么发展,我给你开花店。”
      “谁说我没发展?”不比他中五百万有谱儿啊,“我告诉你我们公司狠着呢,享誉国际的集地产、商贸、能源、传媒多领域的跨行业知名集团企业。”不是说了么,人生重要的不是现在所处的位置,而是所朝的方向。
      “听着还真熟,现在哪有企业不跨行的?中兴还造皮卡呢。”
      “嗯,三星还做巧克力,”我噗地笑出了声,“回头不小心吃出芯片集成板啊什么的,就当中奖了。”
      他勾着嘴角,长睫毛下一双黑眸定定地望了过来。“我就喜欢你瞎说八道的模样。”随手拂开我过长的流海,“你说年轻轻的跟这儿闷闷不乐什么劲?”
      “不可说。”我哼了哼,躲开他的碰触。
      他谨慎地看着我,不安地问:“我昨儿喝多了?”
      “会问这种话表示醒酒了。”
      “……犯什么错了吗?”
      真不记得是怎么着。“你跟我求婚。”
      “我那是……”他脸乍红,扭开头不再理我。
      我看他玩变脸,光顾着笑,也没说什么。

      出了地铁站,外面阳光正好,小时候作文景色描写最恰当的两句,风和日丽,晴空万里。百货大楼林立,白光闪耀着,我下意识地曲了两臂挡在眼睛上方。人家说周末想看美女就来这片晃,见识一下我们的京师花园的花朵多鲜艳,才不到4月,花朵们已迫不及待地贲放,裸肩露腿穿得那叫一个养眼,太平盛世啊,让人忍不住长舒口气咏叹春天,驱散冬天的郁结。
      钱程抢先做了我的动作,十指交叉翻过头顶,伸了一个舒展到身体极限的懒腰,但他没有赞美春天,却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话:“原来他就是季风。”六月债,还得快,我也闹了个大红脸,血液上涌的速度还很快,像被知晓了秘密,胸膛鼓荡如雷,他敢说半个不中听的就拿巴掌抽他。我之所以敢这么想,也是料定他说不出什么歹话来,他又知道季风什么了。“你要吃苦头的。”他盯着我那双高跟船鞋,“我们去那地儿有山有水,我还打算收工早领你转转,穿这鞋可累死你。”
      “别小看女人对高跟鞋的驾驭能力。”我还穿它爬过香山呢。
      他看看表。“还有时间,进不进去买双鞋?”
      “买也是高跟鞋。”我瞅一眼人头攒动的商场门口,不想招惹。
      “你不穿它也矮不了多少。”
      分跟谁比。“今儿都去哪啊?”
      “上午采光好,先替一个别墅拍楼书,晚点回工作室给商场拍海报。”
      “你们还拍广告啊?”
      “本来我只拍结婚照,总监一回国,这些都落到我手上了。”
      “抱怨得很得意嘛。”我戳穿他的小骄傲,“总监好好的回国干什么?”
      “据小道消息,”他贼溜溜附耳授言,“听说他把中国的大米吃光了,回韩国取大米去了。”

      一路上钱程的两个小助理不停地偷看我,头碰头叽叽喳喳地聊,要么就是吱吱嘎嘎地吃,我十分担心她们俩吃坏了肚子等会儿开工再让我给拿设备什么的。钱程倒不作声,坐在副驾上抱个本儿机看图片,偶尔和司机交谈几句。想起刚才在影楼,他见了同事只淡淡招呼,简单交待公事,不介绍我,也没人跟他打听我是谁。
      我问身边吃地瓜干儿的女孩儿:“他在单位一直就这样吗?”她和同伴茫然对视,好像不是知道我问什么。“他不爱说话?”这回她们不犹豫地点了头,见钱程正在接电话,放了胆子小声问我:“你是钱老师朋友吗?”我已经听过有人这么称呼他,再一听还是没忍住笑出声来。钱程回头看我们仨一眼,那两个助理立马噤声。他抿抿嘴没说什么,挂了电话给司机指路。呵,你看钱老师这派头,吃不吃总得端着。
      他不承认自己装酷,托词无话可说。“我跟她们说什么啊,都是一群小孩儿,该教的教一教得了呗,跟我半年了连机器都不能抓呢就知道玩儿,我三十好几的人了没事儿跟她们大没大样的像话么。”我说您三十好几啊钱老师,给个杆儿就爬上去了,弄得还挺严厉的,怪不得那俩小姑娘连带司机都恭敬着跟他说话。
      不过拍照现场他倒是和气得很。我发现他有一毛病,差不多按一下快门说一句“谢谢”,味儿还特怪,拍大树拍房子也谢,不知道谢谁。拍到样板间的时候多了三个小精灵,穿着打扮完全是拿一个模具塑出来的——据说是楼盘开发商老板的三胞胎女儿,加起来才十岁,正是谁也治不住的年纪,一点儿不怕生,在房间里上蹿下跳,布艺沙发的馅儿都要抠出来了。钱程可是很乐,三角架也不用了,举着相机追她们猛拍。“亲亲姐姐……好乖。”“来来站一起叔叔看你们谁最高。谢谢~”“留神脚下。”“不要动啊,动的话头上小蝴蝶儿飞跑了。”满屋子是奶里奶气的笑声和钱程兴高采烈的谢谢,助理和广告公司的人哭笑不得地跟在他们屁股后头收拾,建设永远赶不上破坏,这真是个公理。
      我站在水晶旋梯旁边看得合不上嘴,冷不防多了个人跟我一起笑:“哟,这可撒了欢儿了。”一看就知道她是谁,三胞胎的模具开发者。人家这家庭真奇妙,五口人有四口长一模一样的,搞不好爸爸来了夫妻也是连相的。“您可真幸福,有三个这么漂亮的女儿。”
      没一个妈妈抵抗得了别人夸孩子,她连连掩嘴,露着神气的笑容。“你也挺幸福啊,男朋友工作还带着你。”
      放眼大的小的十几口,她怎么知道我是钱程这边的人?是不是因为这屋儿就我一个不干活的?
      只听得一声尖叫:“妈妈!”跟着另外两声,三胞胎连滚带爬冲过来了,钱程的腿比她们整个人都高,却最慢到达,捧着光镜头就二斤多沉的相机,鼻尖上渗了细汗。感情拍照也是体力活儿。
      “叔叔给你们拍了这么多照片说谢谢了没有?”
      她们说得争先恐后。“叔叔谢我们!”把大家都逗笑了。
      被三胞胎围住的妈妈笑望着钱程:“怎样啊钱大师?我这三个小明星还配合吧?”
      “一眼就瞧出是您家的格格。”钱程熟稔地揪着小女孩儿的辫子,“性子脸蛋儿都一个模子。”
      “你们知不知道这个叔叔是谁啊?”她指着钱程问女儿,“你们那么小的时候他就抱过你们呢。”三胞胎齐齐傻笑,根本不相信自己还有那么小的时候。
      有人过来请示工作:“伍总,平面拍得差不多了,还有段30秒广告,摄像打电话说二十分钟后过来。”
      她满意地点点头。“就这样吧,尽快完工大周末的早点儿撤了吧。”
      这位伍总个子小小,一百斤上下的小体格,竟然一气儿生得出这么多小孩儿,还开发了一个高尔夫别墅项目,不可斗量的岂只是海水?
      钱程拉我到沙发上坐下:“脚不麻吗?我看你就在那儿站着。”
      “你认识她?”
      “伍晓雨么,”他把相机给了助理收妥,“你也是地产圈的,没听过这名字?”
      “哦~~怪不得有点眼熟。”我知道的名女人不多,除了演员歌手,伍晓雨算一个,比较凶狠的开发商,专门操盘起价千万/套的收藏级豪景大宅项目,32岁,有为里面年轻者也当算最字级的,“你们以前有过合作?”
      “不是……她跟我姐一起念过EMBA,”话说了一半,三胞胎扯着妈妈过来了,钱程站起来,环顾四周,“原来这是你做的项目。”
      “不知道我本事这么大吧?”伍晓雨眼里有小小的调皮,“后悔了吧?”
      咦?编剧细胞迅速MAX。不落痕迹打量他们,好玩~再看三胞胎,嗯,不像钱程。
      “什么啊……你这人~”钱程轻笑,“你老公呢?”
      “现场了吧,我带孩子他也甭想轻松。”她不自觉地撒娇,又朝我笑笑,“我还是头回见着这位妹妹,也不说给我介绍介绍。”
      “甭挤眉弄眼的,只是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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