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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离魂游魄归何方 ...

  •   冰冷的江水没过头顶,子皎清楚地感觉到混浊而带着些许咸腥的江水涌进鼻腔,不紧不慢而又从容坚定地灌进她的肺。

      胸腔被异物强压着填满,那难言的刺痛戳着她的神经,江水挤压着双耳内的空气,让耳膜像要爆裂般的疼痛。

      子皎只能痛苦地挣扎,双臂徒劳地挥舞着。

      还是眼睁睁地沉往江底。

      溺水的过程痛苦而又漫长,最初的慌乱过去后,她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她肯定是要死的了。

      没有神明,没有人会来救她。

      放松四肢,子皎静静地体味着每一丝疼痛和越来越明显的无力。

      或许,这就是和身体的告别。

      头顶的江水之上是漆黑的夜空,她竭力抬头,用充血的双眼投向人世最后一眼,然后,放任意识滑入了静静的永夜。

      一下子,她的意识自由了,离开了禁锢意识的身体,也没有了来自于身体的痛苦。在这自由面前,过去那些对于生的留恋显得有些可笑。

      子皎“看着”自己曾经的身体躺在江底的淤泥上,不同于身体的双眼,意识的双眼“看”得更多,毫微千里,无处不在。她“看着”一只小小的寄居蟹试探地伸出一只眼睛打量着这个从天而降的庞然大物,方圆几米内,小到藻类,大到鱼虾都蠢蠢欲动地准备享受美食。

      同时,江面上,那吞噬她身体的水面早已经平静无波。

      岸边,小姣那双属于人世的双眼冷冷地看着江面,透过那双眼睛,子皎“看到”了她的恨,她的释然,她那藏在慎定之后的慌乱,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后悔。

      小姣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纤长的手指指节修长圆润,看起来柔软而漂亮。

      正是这双漂亮的手将子皎推下水,当时她们正沿着江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小姣对她说,“哎哟,你的袜子勾破了”,于是子皎下意识地低头看去,没有任何防备,一下子,就被狠狠地推了下去。

      现在那双手微微颤抖着,漂亮的长指甲断了一片,一定是推她的时候用力过猛了,小姣弯下腰寻找着那片指甲。

      真是缜密啊,不留下任何蛛丝马迹么?子皎已经“看到”了那半片指甲,在离她两米远的一个石缝中。

      而小姣只是低头在周围来回找着,终于还是没有找到,她又看看江面,犹豫片刻,终于转身匆匆离去。

      子皎“望着”小姣走过几条马路,那辆银色乐风停在一个破旧公园的后门,她上了车,哆嗦着双手从包里拿出烟和打火机,打了几下才打出火来,点上烟深深地吸了一口,车中烟雾弥漫开来,她打开天窗,向着天空吐出烟圈,那青色的烟圈慢慢飘出车顶,被夜晚的凉风轻轻一吹,淡淡地就没了踪影……

      子皎固执地想要跟着她,她想弄明白,为什么?为什么小姣要这样?

      但是小姣发动了车子,一踩油门,车子一下子滑远了,子皎怎么也跟不上,她也上不了车,她好像还是在水中飘着,不大使得上力,但有时又会很轻快地滑行一大段。

      看来这人世间的路,鬼魂没有那么容易走,子皎环顾四周,也并没有看到其他的鬼魂,放弃了寻求帮助的想法,子皎随着意念飘行着,轻松多了。

      意念还是把子皎带到了江边,她“看到”一个中年人站在江边,那中年人犹豫片刻,还是跳了下去。

      子皎淡然“看着”他在水中挣扎着,其实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对未知的恐惧,因此她对这种在水中苦苦挣扎的中年人并没有多少同情,她甚至有点盼望——至少可以有个伴。

      可能是离岸边太近了,那中年人不知不觉就扑腾到了岸边,最后还是艰难地爬上了岸,跪在地上一边颤抖一边咳着肺里的水。

      死亡,还是需要勇气——和一点运气的。

      中年人咳着咳着,伏地大哭了起来。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子皎“看到”了那个中年人的情绪,那是对死亡的恐惧和对漫长人生的绝望,两种情绪在他的心中交错并存着,互相撕咬并共同撕咬着他。

      或许,子皎想,她该谢谢小姣成全了她,让她没有后悔的机会。

      这时候晨在哪里?他在做着什么事情?仅仅是一念之间,子皎已经“走到”了晨的房间——原来意念的行走是这样的,不是邮递,而是传真,抑或是一缕电波。

      晨睡得正香,温暖的被褥包裹着他和他的梦。她甚至可以“看到”他的梦,有点琐碎,有些零乱,与她无关的梦。

      他微微笑着,忽然眉头收紧了,难道他梦中的意识也“看到”子皎了吗?果然,子皎“看到”自己出现在他的梦中,只是一个影子,一个比真实的她要完美得多的影子。

      子皎记得在某本书上曾经说过,时间是多态多向的,伟大如爱因斯坦的相对论也不能完全的解释清楚时间,因为天地万物都浸淫在无边的时间旷野,或许会有人明白,但却无法用语言和文字解释清楚,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或许时间就是黑洞,不在现在,没有过去,望不到未来……

      正如现在的她,既在现在,也在过去。

      就像一个图书馆,一生的细枝末节已经分门别类地放好,随便翻开哪一本哪一页,都是现在,都是过去,同时还有那些当时被忽略的所有细节。

      所以子皎又“看到”了那天,晨把小姣带到她面前,她又“看到”了晨那开朗的笑容,但她也可以清楚地“看”到她当时没看到的——那笑容背后的复杂情绪,他拉着小姣的手,对她说,“子皎,这就是我的小姣,她是女字偏旁的姣。”当时的子皎和小姣都是笑容满面,但是现在子皎“看到”,自己笑容后的心不在焉,而小姣笑容后面则是痛苦和委屈。

      就是因为这个吗?子皎疑惑地抓住小姣的记忆,看着她的喜怒哀乐,看着她在心理诊所中第一百遍的倾诉:

      “我只是替代品,为什么?她到底比我好在哪里?为什么他的眼里永远看不到我?”

      “他叫我小姣,但是,我知道,他其实想要叫的是小皎!不是我,不是我!!”

      “是不是没有她,他就会看到我了?”

      小姣的笑容有些可怕。

      子皎看着那个戴着老花眼镜的医生在诊断书落笔:人格分裂,有暴力倾向。

      原来如此,居然是这样荒谬的原因。

      晨,明明是她的好朋友,好兄弟,竟然是这样?

      人生有时候就是这样的荒诞无稽。

      子皎有些厌倦地撇开那些画面,任凭意识飘飘荡荡。

      什么是死?什么是生?或许只是黑夜与白昼的交替,太阳升起又落下,意识醒来又睡去,慢慢溶解在纯粹的黑暗之中,徜漾黑暗却被布满暗涌的未知紧紧缠绕……此生已远,而来生将往何处?

      没有目标的飘荡,恍惚的意识分散各处,然而不知过了多久,弥散的意识慢慢凝聚了起来,或许是时间越久意识的力量越弱,子皎再也没有刚开始“看”得那么清楚了,人世的场景,她只能“看”个大概,车水马龙更只是模糊杂乱的影子,也许过不了多久,她这剩余的意识终将烟消云散吧……

      恍惚中,子皎“看到”一个四四方方的房间,居然,还“闻到”到了那陌生而又有一丝熟悉的气味,那是——药香,浓浓的苦,带着一丝甜香。意识居然还会有嗅觉,子皎有些诧异。

      有人走进了这个房间,子皎无聊地随着那个影子移动着,到了另一个小小方块边上,忽然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着她,使她向下沉,子皎惊叫了起来,但是意识是没有声音的,她苦苦与那力量抵抗着,久违的痛苦一下子将她围绕。

      一阵天旋地转,子皎只觉得头又胀又痛,忍不住呻吟出声,吐出嘴边的,却是嘶哑的声音,“水……”

      “小姣?你醒啦!”随着一声惊喜的轻呼,一个人影出现在子皎的上方。

      小姣?她努力睁开眼睛,迟钝地调整着视焦,终于看清眼前的人,秀气的鹅蛋脸上,一双细长的眼睛中噙着些许晶亮的泪水,发型有点古怪,服装——

      子皎怔住了,她穿的是——古装??

      “小姣,你终于醒了,都两天了,娘还以为你……”说着,她低头抽泣起来。

      娘?子皎彻底被吓到,有点急切地想要坐起来,却发现自己整个身体都被紧紧地裹在被子里,而且,除了头的胀痛之外,浑身也觉得酸软无力,连动一下小指头都觉得困难。

      她微弱的扭动被温柔而又坚定地制止了,“小姣你怎么了,哦,你渴了对吧,娘这就给你倒水去,你好好躺着。”随即那自称“娘”的年轻女子便走开了。

      这时她才有机会用这双属于尘世的眼睛好好打量一下这个小小的方块——或者说是——床,白底小蓝花的棉布床幔围着三边,靠外的一边用小钩子勾住挂在两边——这、这、这……再看这个房间,视线所及之处的白墙边放着一具木制的梳妆台,光滑的镜子却并不清楚,还有些泛黄,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黄铜镜?

      另一边传来倒水的声音,然后那自称“娘”的女子端着一个小小的白瓷茶盅缓步走了过来,坐在床边,先将茶盅放在稍低一些的床几上,再小心地扶子皎坐起来,将茶盅送到她嘴边,“来,慢慢喝点,这是你表舅拿来的桂花糖水,你也两天没进食了,身子虚,受不起旁的,先进点糖水也好。”

      子皎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果然香香甜甜的,本来干涩的喉咙被清凉的水过了过,舒服许多。

      闭上眼好好体味着久违的味觉,这样简单的享受,看似能无所不往的意识是无法体会到的。

      “还是累吗?再喝点吧。”“娘”仍然端着茶盅,子皎睁开眼,仔细地打量她,秀气的鹅蛋脸是白净光滑的,淡淡的眉头微蹙,显得柔弱可人,即使在细看之下,眼角嘴边也没有一丝皱纹,最多也就是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居然是她“娘”?那她自己多大……

      “小姣?……”娘对子皎的眼神有点疑惑,在她直直的打量下甚至有点畏缩起来,“我……你不要怪娘……”

      子皎没有理会她,低头看着自己伸出被子的双手,这是一双白净纤细的手,没有干过粗活的痕迹,但是左手食指的指甲断了,像是……硬生生地碰断的。子皎心头涌起一阵寒意,小姣那断裂的指甲……难道她成了小姣?可是,时空上又出了什么问题?为什么这里像是古代?

      恐惧让子皎忘记了自己的虚弱,也可能是糖水给了她力量,她挣扎着下床,“娘”急忙扶住子皎。

      子皎跌跌撞撞地冲到镜子前,倚在梳妆台边,瞪着镜子里的人。

      模糊的黄铜镜看不清细节,只见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矮小纤弱身影,看不清五官的脸也同样白白的,子皎凑近镜子,对着镜面呵口气,再用袖子擦了擦,就着镜面仔细地拼凑着自己的五官:细长的眼,长而淡的眉,小巧的鼻子,淡无血色的唇,和那自称她“娘”的倒有五分相像。

      不是小姣。

      子皎松了一口气,软软地倒了下来,还好梳妆台边有个凳子,她坐靠在梳妆台前,转头看向“娘”——她怯怯地望着子皎,只是不敢过来。

      “我……”子皎的声音有些沙哑,清了清喉咙,找回了点说话的感觉,“你是我娘?”

      她一下子脸色煞白,“小姣……”

      “呃……我,我叫小姣?怎么写的?是白字旁的皎还是女字旁的姣?”

      “你……你不记得了……连娘也不记得了?连名字也不记得了?”她摇摇欲坠,一副接受不了现实的样子。

      子皎想了想,点点头,这样总比说自己是一个魂要好吧。

      花了些功夫安慰她……娘,这么年轻,叫她娘还真是觉得有点吃亏,她是附到一个小鬼头身上了吧,不过自己看了一下,觉得这个身体的身高大概有150公分左右,根据胸部的发育程度,年龄应该不会超过十五岁——不过看看了眼前这个娘的年龄,子皎又自觉把自己的年龄压到了十三岁左右。

      “我是你娘,秀瑛。”娘终于从慌乱无措中定下神来,先跟子皎确认对她来说最重要的事实,见子皎点头,才继续说道,“你叫冯小娇,今年十三岁。”一边用手指沾着糖水把“馮小嬌”三个写在茶托上给她看了,“你爹爹……你九岁那年,你爹爹冯呈甫病逝了,我母女二人没了依靠,就投奔了你表舅,你表舅魏其珉是顺天府尹钱大人的幕僚,原本是内务府属旗的包衣,今年蒙上恩,晋了八品笔帖式,又抬了旗,因此现下是在正蓝旗的。”

      子皎听得满头雾水,“抬了旗?什么意思?”

      秀瑛目光有些黯然,“是的,你表妹芮恩上月许了栋鄂家的三公子,可是今年你表舅抬了旗,芮恩就该参加明年的八旗秀女大选,早些年内务府包衣家的年选,芮恩都报病没有参加,今年是最后一年,病也报上去了,所以芮恩结亲的事儿,内务府那边也都知道的,可要是给有心人说起来,未尝不可说成是为逃避选秀而称病结私亲,这要是把话给人家说瓷实了,可是重罪啊……你表舅刚晋升,多少人眼巴巴地盯着寻错呢,咱母女生受你表舅大恩,焉能不报,现下已经说好,将你过继给你表舅,替你芮恩表姐入宫参选。”

      子皎呆怔地望着秀瑛,选秀?慢慢地,她有些反应过来了,抬旗,选秀,敢情她这是到了清朝啊,这还是托了以前看过的《金枝玉孽》的福,不然她还真反应不过来。

      秀瑛悲切地说道,“我的儿,你打小从不离开为娘的身边,你爹在时,自也是金贵的,现在倒叫你跟着娘吃苦了,娘只盼你有个好出路,选秀也未尝不是个出路,可是娘又可怜你小小年纪要离家去那寡恩无情的地方……”说到伤心处,她又低头饮泣,“两天前不知怎么的你又落了水,差点就……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叫娘怎么活呀……”

      “那么……娘,”子皎有点勉强地叫她,“现在是什么年份啊?”

      沉浸在伤感中的秀瑛愣了愣,没想到子皎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今年是康熙三十九年,今儿个已是九月初七了,过了年,就是大选。”

      康熙三十九年是公元多少年啊?子皎觉得有点晕。

      九月初七,这应该是农历吧,离过年还有三个月,也就是说,再过三个月,子皎就得进宫参加那个什么选秀了。

      想到选秀,子皎脑子里首先反应出的是电视中愈演愈烈的各种选秀,像什么超女啊,好男儿啊什么的,子皎也没什么感觉,因为平时工作比较忙,又经常加班,没时间去追那些,不过因为工作关系,她曾经为在三亚举行的世界小姐总决赛的评委作过翻译,那些站在决赛台上的都是各国美女精英中的精英,个个都落落大方,机智生动,子皎记得那年世界小姐季军是一个中国的满族女孩……

      这清代的选秀又是怎么一回事呢?子皎微微有些好奇,可是这一次她不再是局外人,而是秀场上的选手……而且,她并没有多少时间来学习和适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离魂游魄归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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