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传 斯离》墨鸢_墨墨

3、夜袭

　　白天的大漠就像是一个巨大无比的烤炉。阵阵热气上升，让大漠中的景物看上去摇摆不定，真实存在的事物似乎也变得虚幻无比。烈日下赶路的旅人更是时常会看到蜃景。被其迷惑而送命的人不计其数。而大漠的夜晚，则是夜凉如水。清冷的月光铺满沙丘河床，浸润着旅人们的身体。人们走在月光下，仿佛浸泡在微凉的水中。
　　一队人马行进在干涸的河床边。他们像寻常的客商一样，牵着马，赶着骆驼群。但是他们没有沿着商客们常走的线路前往楼兰，而是取道干涸的孔雀河沿岸，直奔圣墓山。
　　今晚是满月，对于行路的人来说，明亮的月光比火把更适宜。所以只有打头的人点了两支火把。为了防止骆驼和马匹发生拥挤互相碰撞。一队人马拉成了一条长长的细线。
　　走在最后的刀客还很年轻，这是他第一次来大漠。他们中的许多人都跟他一样，大多是一直在中原腹地活动的江湖人。他们虽然作为刀客被招募，但是从一开始，他们就被告知他们的任务并不是护送商队。他们的真正目的，是假扮朝圣者前往地处大漠腹地的明教神坛圣墓山，探听明教势力范围，试探明教的虚实。雇主出了很高的价钱。这对于这些亡命天涯的江湖人来说是一个不小的诱惑。此次的西域之旅还算顺利。雇主是个手眼通天的人物，一路上经过的关隘，都并未对他们做太过详细的盘查。这使得他们可以顺利地一路达到阳关，进入大漠。
　　年轻的刀客也是个常走夜路的人。但以往走夜路却从没有像今天这样。脚下是细软的沙子，借着清冷的月色，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射在身后的沙地上。随着高低起伏的地势，变换着不同的形状。身边不断变化的影子，让年轻的刀客有些心神不宁。仿佛身边一直有个看不见的人紧紧地跟随着他的脚步。而那人的影子也一次又一次地靠近他们的影子，与他们的影子相互交叠，又突然没入沙海，神出鬼没。队伍里没有人发出声音，年轻的刀客心中开始不安起来。他不自觉地伸手握住了腰间的阔背刀。突然，他感到颈后吹来一阵冷风。他用余光一瞥，地上他的影子身边赫然多出了一个纤细的影子。他刚要高喊，一只冰凉的手从背后伸过来一下子紧紧地捂住了他的嘴，随后，一只胳膊绕上他的颈间。瞬间发力。轻轻的咔哒声被沙沙的脚步声淹没了。年轻的刀客已经握在刀柄上的手甚至来不及抽出腰间的阔背砍刀。就无力地垂了下来。尸体被迅速地拖下了河岸，滚入干涸的河床。甚至没有在松软的沙子上留下太大的声响。偶尔吹过的风吹动岸边的沙棘，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没有人注意到走在最后的年轻刀客已经无声地消失了……
　　走了这么久队伍里没有人出声。领头的传令下去清点人数。负责清点人数的人骑上马跑到队伍后面。不一会儿，队伍里便传来一阵骚乱。负责清点人数的人惊惶地跑马回来报告说，队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少了三个人。领头的闻言大惊。一队人马个个都是在江湖上刀口舔血的过活的人。怎么会少了三个人还浑然不觉？一怒之下，他吩咐上亮子。剩下的二十个人纷纷点起火把。霎时间明亮的火光映照出了彼此的面目。大家脸上不免都有些惊慌。三个大活人怎么可能无声无息地就消失了呢？甚至连叫声也没听见一声。况且都是他们练家子，绝不可能这么轻易地就被人制服了。大家无心去管那些骆驼马匹，纷纷聚拢起来。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得头绪。领头的也确认了一下，既然剩下的人都在，没有人混入其中。那要么是队伍里有内奸，要么，就是有人一直跟在他们身边，向那三个人下了毒手。都是老江湖，其他人又怎能不想到这层。刀客们一个个纷纷握住了自己的武器，戒备地查看四周。然而目之所及，月光将大漠照得通通透透，清清楚楚。四周除了沙丘和荒草，连个石块都没有。没有人能在这个距离内下手杀死三名高手然后躲起来。
　　突然，身边的一匹马突然受惊，人立而起，嘶鸣起来。马蹄甫一落地，便狂奔起来。身后，受惊的马匹接二连三地开始躁动，嘶鸣。开始四散奔逃。没有马匹，他们是绝走不出大漠的。领头的高喊着让大家稳住马匹。然而人的力量又如何能比得了受惊发狂的马儿？一时间人喊马嘶四起。人们纷纷去捡散落在地的缰绳，场面一下子变得极其混乱。脚下的沙子很容易陷下去，混乱间许多人被马匹踢伤，撞到，绊倒。马匹的冲撞让大群的骆驼也发了狂。平时温驯的骆驼发起狂来奔跑的速度一点儿也不比马慢。而骆驼间本就松松地连着绳子。一大群骆驼成群结队地狂奔起来，第一次见到骆驼发狂的人们惊恐不已。人们四散奔逃，避让。转眼间就又有几个人身上受了伤。人们一时间全都惊慌失措，自顾不暇。没有人注意到一个人影自始至终都悬在一匹骆驼的侧面，缩成一团。随着骆驼的奔跑，扭动，纹丝不动，仿佛一件挂在骆驼身上的行李。
　　人们的眼睛被扬起的细沙迷了。人们的火把掉在地上，熄灭了。那一直悬在骆驼身侧的身影突然就像一枚利箭一样弹射了起来。领头的刚刚睁开被沙迷了的眼睛，就看见了这样一幅让他毕生难忘的画面。大漠苍凉的夜空下，那隐在黑暗里的的身影飞上半空，迎风舒展。雪色的衣袂飞舞。在一轮寒月下，弯成一道优雅的弧形。两柄弯刀高高扬起，反射着清冷的月色，如同银色鸟儿的翅膀。这画面成了领头人一生中看到的最后一幅画面。寒光映在领头人的眼里，他甚至来不及闭上眼睛。薄薄的刀刃从天而降，从左眼眼角切进，砍断了鼻梁骨，顺势切进右眼。只一刀，便废了领头人的一对招子。领头人惨叫一声，昏死过去。接下来，是领头人没能看见的。那身影迅速从飞奔的马腹下穿过，一刀砍断对面一个人的双脚。紧接着，翻上一匹狂奔的马，接连踏着几批马的马鞍跳到另一个人的背后割断他的喉咙。甚至没有回头，左手的弯刀向后递出，直接刺穿了背后攻击者的胸膛……接连不断的惨叫声四起，血花飞溅，在半空中炸开。血液泼洒在沙地上，汇聚成一道道殷红的溪流渗进大漠干涸的地表。一个白色的幽灵穿梭在一片狼藉的沙地上，那样从容不迫，那样干净利落。仿佛穿梭在它最熟悉的地狱。不，它正将这片冷月下的大地变成一个人间的地狱。当那幽灵砍断系着骆驼的绳索，将所有牲畜赶走时。来自中原的二十三个江湖人已经全部躺在了这片陌生的土地上……
　　夜色下的大漠中，幽灵捡起一支火把，弯身捡起地上散落的衣物。裸露的纤细腰肢泛起与月光一样的银色光泽。她将衣物一一扔进火堆焚烧。检查地上的没有死去人们，朝他们的胸口补上一刀。还冒着热气的鲜血碰上了刀刃似乎就开始冻结。带出的一滴血顺着月牙般的刀锋流下来，滚落在地。一滴也没有沾在刀锋上。等做完这一切，大漠的夜晚即将过去。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月色逐渐隐没在渐渐发亮的天光里。焚烧尸体散发出的黑烟和焦臭随着清晨的风四散开去。身侧的火光映在她深棕色的左眼中。像是黑夜里躁动不安的灵魂，在地狱的业火中嘶吼，挣扎却无法逃脱……
　　当清晨的风带着夜的微凉，吹开她的风帽，拨动她的发丝。第一缕阳光穿透地平线，照亮她澄澈得仿佛天空般的右眼。白色的鸟儿飞过天空，也从她的眼底划过。那一抹湛蓝，就像是指引灵魂通往天国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