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城花尽》夏荼白

1、第 1 章

　　一匹骏马飞驰于林间，四蹄轻疾，踏起漫天飞叶落花。
　　初秋时节，天气尚热，马上人却穿了一身厚重得不合时宜的黑袍，罩上了宽大的斗篷，全身都遮蔽在阴影之下，不露一寸肌肤。
　　一路颠簸奔波，终是在黄昏时分进了洛阳城。
　　落日沉沉，余晖消散，暮色四合。那人改为步行，牵着马缓缓向城西而去。天际晚云悄卷烟霞，映着洛阳城中华灯初上的景象，好一幅美不胜收的盛世画卷。
　　那人在竹林里停下脚步时，夜幕已至。他在一座简单的坟冢前蹲下来，解开了斗篷，一张饱经风霜却更显成熟俊朗的面容显现在如水般的清寂月光之中。
　　狄仁杰。
　　他抬手，将坟冢前立的木牌细细地擦拭干净。木牌上灰尘剥落，空无一字。
　　这墓是他亲手掘的，木牌是他亲手立的，墓中之人……虽非他所杀，却也因他而死。
　　“沙陀……”他轻声，喃喃道。
　　自然无人回应，只有萧萧风声作答。
　　“三年了。”他席地而坐，微笑着望着那木牌，仿佛在与老朋友叙旧，“你去了三年，我亦被你那赤焰金龟的巨毒困在鬼市三年。”
　　“可我……不怪你。”他仍在笑，只是眸中依稀有泪。
　　记得在大理寺的牢笼中初次相遇，被镣铐锁住的我凝神观察着小心翼翼为犯人医治的你。我唤出了你的名字，而后道：“造化弄人，竟安排你我在此相遇。”彼时你一脸茫然，迷惑地挑眉。
　　你用猫爪草助我脱身囹圄，一同趁着夜色奔赴燕子楼，那一晚惊心动魄九死一生，尚历历在目。一向耿直内敛的你见我被银睿姬的簪子刺伤，竟举剑冲向她，不惜唐突佳人。
　　自东岛归国的海上，巨兽袭击船只，你我先后落水。我纵马奔向主船，见你在不远处用尽全力挥舞着那杆旗帜，毫不犹豫拉你上马，两人一骑破浪直向彼岸。
　　而后许多年，我因谋反入狱，你亦受牵连，被处以斩手极刑。想必那些年，你过得生不如死罢……世事无常，人心易变，再相见时，知音故交竟成了仇雠死敌。
　　忘不掉你因痛苦和愤恨而扭曲的面容，忘不掉你声嘶力竭地对我吼道：
　　“狄仁杰，你为何替那妖后卖命？！为何背叛我？！”
　　狰狞的面孔和沙哑的嘶喊瞬间消逝。烈日下，你化为烟尘。
　　他从回忆中醒来，竹林里仍是清风明月，云天淡然。
　　半世弹指间，昔日青涩少年已成一抔黄土。洛城花尽，繁华谢幕。春去秋来数十载，星移斗转，惟有往事不肯善罢甘休。
　　他抚着木牌，纵声大笑起来，两行清泪滑过面颊，不着痕迹。
　　“自我隐退以来，许多人曾找到我，请我出山。可我每年，只在这一日离开鬼市。”
　　竹叶纷纷落在他肩头，似一种慰藉。他站起身来，重新披上斗篷，翻身上马，很快便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只余一句话语回荡不散。
　　“沙陀，我这一生，只做过一件后悔的事。初见那日，我不该对你说那一句——”
　　“我是你的贵人，你的命运将因我而扭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