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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晨忽然发现，他不认识高等了。
当高等红着双眸冲到他身前一把夺过林峰的本子时，陈晨被惊吓到了。林峰走，他们每个人心里都不好受，撇开一队和二队的较量不说，这一两个月里，扫雷队每一个兵几乎都受过林峰的提点调教，林峰虽然平时几乎不和别人讲话，可是他能教的、能授的，几乎知无不言，所有人都在他那里学到了真本事，所有人都对他服气，所有人都敬他爱他。可毕竟，那个人身上的英雄光环太过闪耀，让人轻易不敢靠近，在大部分兵心目中，林峰就是个神话，一个传说，高不可攀，只能敬仰崇拜。可是陈晨却知道，对于高等，不是那样的。
林峰之于高等，亦师亦友，如亲人一般的存在，甚至有些时候，陈晨都觉得高等和林峰更亲近些，反而自己这个正牌哥哥像是个局外人。林峰就这么走了，高等难受是正常的，哭也是正常的，可不正常的是，高等站在他面前，双手捧着那个本子，一声不吭瞪圆了眼睛，牙齿紧紧咬合着，几乎能听到咯嘣咯嘣的响声，珠子一样大的眼泪就这么成串地滚下来，收都收不住。
陈晨从没见过高等哭成这样，这哪里还是哭啊，这简直就是哀莫大于心死啊……陈晨忽然就觉得自己不认识高等了，这小子怎么了，怎么能是这么个反应啊？这……反应忒大了点吧！
崔鸣站在一旁，眉心的肉全皱成一坨，他想要出声安慰一下那个小子，可怎么说都觉得无济于事。心里面真的难受了，旁人的话只能更加触动伤口，所谓心病，最是难治……
其实高等真的没想过会哭的，即便是他眼睁睁看着林峰的车走的影子都看不见了，他也憋着一口气硬生生把眼泪吞进肚子里，可是当他走回来一眼看到陈晨手里头那个本子，忽然之间所有阀门都被打开了。他从陈晨手上抢过本子，快速翻看着，他不知道自己在期望着什么，或许是只言片语，或许是一句道别，即便只是一句“再见”……可是，没有，除了多出的好几篇关于雷公关于八卦关于国民党残余部队的新资料，林峰没有留一个字给他，没有一个字，告诉他，今后该如何是好！
高等前前后后翻了五六次，找遍了本子里的每一个角落，没有任何异样，没有任何残留的情绪。
林峰，真的走了。
颓然仰起头，任由天光刺痛双目，更多的眼泪溢出来，被山风带走，高等就这么笔直地站着流泪，不发出一点声音，安静得可怕。
陈晨走上去轻轻把高等环住想给他一个依靠，可是高等执拗地绷直了身体，拒绝那个拥抱。陈晨无奈了，陈晨刚想说：你别这样，林峰不过是退伍了，又没下阴曹地府，你至于搞得自己跟哭丧似的吗？高等忽然死死拽住了他的衣领：“林峰无亲无故，他退伍，能去哪儿？”
高等不开口还好，一开口，整个声音都嘶哑着，每一个字都像一张砂纸，磨得人心疼不已。陈晨双手掌住高等的肩，安抚着他的情绪：“部队暂时让林峰在镇上的招待所里住几天，退伍手续还没办好，林峰暂时走不了。”
话音还没落，陈晨眼前已经没人了。高等不管不顾地划拉开人群，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山林里，陈晨立即明白了高等的想法，再想阻止，已然不及。
臭小子，你疯了不成，从这里下山，二十多公里的山路，你难道想就这么跑下去？！你不要命了？！
陈晨想的没错，高等就是这么做的。二十多公里山路，对于平常人来说可能确实是个可怕的距离，可对于高等来说，简直不够看。林峰在狼山里削他的时候，曾经让他武装负重三十公斤早午晚三次五公里越野，跑到后来，高等直接主动申请把每天三次合并成每天一次，因为五公里已经不够他拉体能了。武装负重三十公斤十五公里越野，高等还坚持了将近半个月，虽然从来没跑过二十几公里，可现在是轻装，只要节奏控制得好，步伐呼吸不乱，高等默默估计了一下，大概下午点就能到镇上。
林峰，你给老子等着，既然你都要走了，反正从今以后怎么样都是不见面的了，那么那些话，说不说都是死，为什么我还要憋在心里头呢？你说的，只有雷响了，知道结果了，心才能安乐，现在你倒是安乐了，小爷我却难受到死，凭什么？所以，等着我，最后再教我一次，教我拆了我心里这颗雷！
林峰一个人坐在床上，透过那扇窗户望着外面的天空。天很蓝，几乎没有云朵，阳光如绸缎一般铺进窗子里，柔柔地盖在他身上。林峰抬起手，用手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天空里那轮亮得不像话的太阳，眼睛受到强光的刺激，微微刺痛着，泪腺条件反射地分泌眼泪以保护眼球，林峰将头低下，一滴泪啪地一声掉在作训裤上。
我的太阳，我走了。我会在某一个角落里，继续自己未完的路，继续承受自己未尽的罪孽，而你，我相信无论我走到哪里，都能看到你。总有那么一天，当你站在高峰之巅，昂首北望，我将躲在浩瀚的人群之中，向你投去最虔诚的目光。你会知道的，我曾经那样地热爱过你。
又一滴泪落在作训裤上，林峰说不清到底是强光刺激留下的后遗症，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只是心头仿佛被扎了一根刺，越想挑出来，反而陷得越深，挑到最后不过将自己划得支离破碎，那根刺仍然在那里，岿然不动，可要是放任它埋在心里，就不能触碰，一碰，就能牵扯了全身的神经，疼的人浑身颤抖。
如果这也是此生的罪孽，那么一个人的疼痛总好过两个人的撕扯，林峰不希望他给高等的最后印象是一个濒临崩溃的模样，所以他选择了默默地离开，即使他知道，无论是作为师父还是朋友，一句话都不留就离开，终归是一种背叛。
可是，还能说什么呢？说高等，其实我不想做你师父，更不想做你哥们儿，我想要你想得快要疯了；还是说高等，你不用挂念我，我能教给你的你都已经学会了，我不能给你的，是真不能给了，我给不起……
林峰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好几个小时，他没发现，他的作训裤已经湿了一大块，而他满脑子里想的，只有高等！
当林峰听到房门被敲响的时候，他整个人已经有些迷糊了。眼睛被泪水模糊得看什么都是花的，脑子嗡嗡地响着，没完没了地疼。爱一个人，真能疼成这般模样，只要一想到那个人的名字，就能把整颗心都碾得稀烂，林峰算是长见识了，原来自己竟真的无法控制爱情，这种感觉，太特么糟糕了！
林峰胡乱抹了一把脸，慢慢站起来让自己缓一缓，将情绪收整进那个密封盒里，盖子压实盖紧，很费了一番力气。
可是，当门被拉开的一瞬间，一切的强自镇定、故作平静都被狠狠敲碎了，林峰甚至是有些狼狈地向后跌了一步，左眼张开到了极致，他尝试着从那走廊里透进来的光芒中将这个人重新仔细地分辨，可无论再眨几回眼，还是那个人，站在门口的光亮里，浑身裹上了一层绚丽，急速难耐地喘着气，一呼一吸间将他整个人笼罩住，逃脱不得，退避无门。
高等！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谁让他来的？谁带他来的？谁允许他来的？
高等实在是累得不行了，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长久的奔跑令他喉头一阵血腥味，他毫不犹豫地推开挡在门口的林峰，冲进房间抬起一边的水壶就往嘴里灌，猛灌了几口终于解了渴，高等把剩下的水全数倒在脸上。他现在要保持清醒，表白这种事讲究的是一鼓作气，他既然已经想好了，在来的路上又重新想了好几遍，最终的答案都是这个，那他就不能把这件事办砸了！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谁载你来的？陈晨？崔鸣？”林峰一时间不敢相信，这小子怎么能这么犯浑，难道，他偷车来的？
高等转过头来，嘿嘿一笑，一脸痞气，大喘气地道：“你第一次、就猜对了！我就是、跑着来的！”
林峰一听，怒了，他绝对相信高等能做出这种事，可是……“为什么？”林峰已经不能蹦出更多的字了，高等为什么要来找他，为什么要跑下山来找他，为什么要用跑的……无数的疑惑，隐隐约约的答案，林峰不敢想，想多了，反而伤人伤己。
气息仍然是乱的，高等强自沉下脸来做出了庄重的姿态，深呼吸调整着自己心跳的节奏。要冷静，对林峰，稳、准、狠，不能让他以为自己在闹着玩儿，天知道他有多认真。使劲握了握拳，高等向林峰靠近，一步，两步……最后停在林峰跟前，两人眼对眼，鼻子对鼻子，太近了，近得令林峰着迷，近得令高等疯狂。
最后一秒，下定决心，高等缓缓地眨了一下眼，再睁开，暴起一簇火花。手上忽然发力，高等一招之内将林峰整个人死死地控制住，然后，倾身向前，不过几厘米的距离，倾心，亲吻。
林峰眼中，那仿佛是一组慢镜头，高等朝自己走来，近到不能再近，然后睫羽翻飞，好似一双墨蝶，林峰眼睁睁看着那双墨蝶向自己扑翅而来，双手被有技巧地牢牢摁住，不留一丝反抗的余地，随后，唇上一片温湿，自己就落入了高等的控制。
那感觉，太美妙了，林峰竟然忘了抗拒，只是呆愣着，任由高等顶开他的唇齿，捉住他的舌头，谨小慎微地、专心致志地试探着，裹挟着，摩挲着，一瞬间他忘记了自己所有的不安与怯懦，放弃了自己一切意识和理智，林峰认命地闭上眼，等待着自己的毁灭。
一个吻，能绵延多久，高等不知道，可是一个本来抱着必死的决心、等待着被狠狠推开仍然义无返顾的吻，却得到了同等甚至更多的回应，那这个吻，便能是永恒。
于是，当两个人慢慢停下了纠缠，各自退回到安全位置，一切，便已经脱出了既定的轨道，向着一个未知的方向，跌撞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2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