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今夕复何夕(三) ...


  •   赵景虽是皇后所出,但母后身体一直不好,很长时间都住在温泉行宫,母子俩相处还不如与父子见面的时候多。赵景从小就性格内敛,对父皇是崇敬仰慕,与兄弟却走得不是很近。

      二弟三弟小时候还一起玩,后来皇后病弱,容妃得宠,兄弟间也渐渐疏远起来。皇帝的子女越来越多,最小的皇子才一岁多,赵景每次见到小皇子在母妃身边撒娇,心中就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对母亲的温暖记忆早已模糊,皇后的寝殿中总是阴暗的,缭绕着药味,母后病弱的样子让年幼的太子莫名的恐惧,并不是害怕那苍白的病容,而是幼子害怕失去母亲的恐惧。

      皇后最后一次拥抱太子是在五年前,那天皇后精神很好,赵景坐在床边,母后拉着他的手,问了一些读书的事,临走时皇后唤了一声:“景儿……”十三岁的赵景被母后拥进怀里,期待许久的怀抱有些温暖,有些陌生。此后,皇后久病的身体每况愈下,于赵景十五岁那年的春天去世。

      也是那年秋天,赵景在御花园里遇到了赵幪。

      不知为何,赵景对赵幪从开始的怜惜渐渐变为依恋,喜欢赵幪身上那种安静的味道,和他呆在一起总是很心安。当赵幪恢复了神智时,赵景心中的恐惧有些像当年,总觉得又会失去。

      本朝虽不禁男风,只要有了子嗣,就算宠幸一两个男宠父皇也不会怪罪,但赵幪毕竟是皇子,是自己的弟弟,□□背德,不容于世,迟早会害了两人。今日父皇的意思是让自己明年立妃,一旦有了太子妃,和赵幪的事情就不得不终止。

      赵景苦笑。

      “谁谓我无忧,积念发狂痴。”落笔写下这句古诗,正是此刻的心情。写完又觉得矫情,将宣纸揉成一团,丢出窗外。一名内侍将纸团捡起,展开看了看,偷偷藏进袖中。

      不久,宫中有些风言风语,暗指太子于皇后守孝期内白日宣淫。又有御使上折,指七皇子居住在东宫已两年有余,闻说七皇子容颜胜过女子,与太子有暧昧之情,太子应避嫌将七皇子迁出东宫。皇帝见到如此荒唐的奏折大为光火,将那名御使罚降一级。宫中传言也渐渐传到皇帝耳中,联系御使所奏,皇帝在御书房召见了七皇子赵幪。

      赵幪低着头跪在书案前,皇帝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儿子,淑嫔的样子皇帝已记不得了。十五年来,总共见过这个儿子几次皇帝也不记得,恐怕一只手都能数清。痴傻了那么多年,太子说他恢复了神智,跟着便起了事端,还事关未来储君,皇帝越发厌恶这个儿子。

      赵幪从进门到跪拜已有半盏茶时间,皇帝一言不发,并未叫他起身,他便默默跪着,心里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今日李公公来东宫传旨,皇帝召见七皇子赵幪。之前不是没怀疑过,赵景,赵幪,都姓赵,自己在东宫的待遇也不像男宠。如今确定了真相,兄弟□□,皇帝召见,还能有什么好事。老天待我果然不薄,心中苦笑连连,想起太子赵景,觉得他真是可怜。

      皇帝威严又冷漠的声音传来:“起来吧。”

      赵幪站起来,抬头看到这一世的父亲,约莫四十几岁,英挺的面容与赵景有几分相似,只是赵景的眼睛更柔和些。

      皇帝在看到赵幪相貌的瞬间,眼底闪过一丝不悦,拿起案上一张揉皱的纸,微微蹙了眉。那纸上正是太子的笔迹,“谁谓我无忧,积念发狂痴。”单一句古诗并不能说明什么,不过太子十八岁来鲜有出宫的时候,这句诗总不会是为身边侍妾所写,也许信笔写来也未可知。可此时,皇帝看着赵幪,越发觉得太子写下的这句诗有问题。

      “你是何时恢复神智的?”皇帝将哪纸张放回案上。容妃说,这纸是内侍偶然在东宫门外拾得,无意中看见的,竟然是太子的笔迹。又笑道,皇上确是该给太子立妃了,不知是哪位佳人让太子思慕至此。

      容妃拾到这纸正是在御使递上奏折之前。皇帝虽宠爱容妃,不过对结发皇后甚是尊重,嫡子赵景向来受自己看重,并未动过易储的念头。此事关系重大,如果是真的……皇帝不敢往下想,不仅关系太子储君之位,更关系皇家脸面,看向赵幪的眼神越发厌恶起来。

      赵幪垂着眼,并不关心皇帝的表情,答道:“儿臣记不清了,太子哥哥说我清醒了,可儿臣还是时常混混沌沌的,很多事情都记不真切。”李公公传旨时,将赵景脸上惊慌的神情看了个一清二楚,自己的事多半被他隐瞒不少,此时绝对不能讲话说死。

      皇帝盯着他看了片刻,又问道:“平日太子待你可好?”

      赵幪答道:“太子哥哥平日刻苦读书,闲暇时倒是常和我说说话,也许是如此,儿臣才能恢复神智。”

      “你久居东宫,如今既已恢复如常,明日便搬回你之前的宫殿吧。”皇帝心中已下了决定,无论传言是否属实,只要将七皇子迁出东宫,明年太子立妃,流言蜚语自然消失。赵幪虽然容颜出色,但太子不至于如此荒唐,两人毕竟是兄弟。

      赵幪闻言也松了口气,自凉室那日后,与赵景之间尴尬暧昧,躲避不及,迁出东宫正合了自己心意。

      立刻跪下应道:“儿臣遵旨。”

      皇帝见他并无半分犹豫,心中疑虑渐消。挥了挥手,道:“你下去吧。”赵幪起身后退几步,转身走出御书房。皇帝将那纸看了看,揉成一团丢在一边。

      次日,赵幪搬出东宫,回到棠宁宫。伺候的宫人已换了一批,都是些新进宫的小太监和宫女。棠宁宫废弃了几年,十多天后才放收拾得七七八八。又过了月余,棠宁宫迎来两位不速之客,晋王赵倜和魏王赵熠奉了皇帝口谕,前来提人“问话”,这被提的人自然就是七皇子赵幪。

      赵幪被带到宗人府,身后两名侍卫将他肩头一按,直直跪在堂中,晋王赵倜高高在上,冷声严问道:“赵幪,你可知为何到了此地?”

      赵幪目不斜视,不惊不惧,答道:“不是你传了父皇口谕带我来此的吗?”

      赵倜被他噎住,心中恼火,越发阴沉道:“宗人府可不是来玩的。进了这里,没个交代恐怕不好出去。父皇命我二人来问你话,你老实说了,便从轻发落,否则,定不轻饶。”

      赵幪看了赵倜一眼,垂下眼去,不发一言。自从搬出了东宫,并未与太子见过面,今日之事着实来得蹊跷。

      赵倜冷哼一声,走到他身前,一把乌骨折扇挑起下巴,逼他抬起头来,不怀好意的眯眼仔细打量了一番,冷声道:“太子果然好眼光。你就老实说了吧,你和太子是否做了那□□之事?”

      赵幪心中一惊,面上不露声色,道:“何为□□之事?”

      一旁默不作声的赵熠开口道:“你是不是傻得太久,这等事情还不明白?”说完拿起案上一张宣纸走到赵幪身前,将那纸抖开,赫然是太子的笔迹:“骨肉缘枝叶,结交亦相因。况我连枝树,与子同一身,昔为鸳与鸯,今为参与商。”

      赵幪愣了一愣,苦笑道:“一纸手抄古诗而已,明日我也可以抄一首送给魏王。”

      不料他如此嘴硬,赵倜与赵熠对看一眼,都想是小看了这个傻了十几年的七弟。赵熠收起那张纸,踱了几步,轻轻放回案上,细声慢气道:“七弟,你我也是兄弟,也不必瞒你,撞见你与太子好事的内侍已被父皇召见过了,太子写的这段古诗究竟是无意为之还是别有它意,你应该很清楚。既然到了宗人府,父皇便是一定要个交代的。”

      赵幪心念急转,太子颇受皇帝宠爱,平素口碑甚好,不论是否真有内侍看到过两人情事,只要自己抵死不认,皇帝自然是相信太子,况且晋王此番做法定然是想扳倒太子取而代之,是否真有证据还未可知,只凭一纸古诗难以妄加罪名。

      想起赵景,心中一叹。那人并不坏,只是不幸遇到了自己,喜欢错了人而已。眼前两人倒是目光阴毒,手段卑鄙,令人生厌。

      赵幪抬起头,直直看着赵倜和赵熠,一字一字道:“我与太子清清白白,他爱我是弟,我敬他是兄,并无苟且之事。就算父皇在此,我也只有这一句话。你们不必白费心思。”

      赵倜闻言,怒气直冲,抬手就是一个耳光,正要打第二下,却被赵熠扯住了衣袖,正待发作,赵熠冷笑道:“皇兄息怒,七弟怎么说也是皇子,给他留些脸面,不如先关在牢中,让他好好想想吧。”说完眼神微动,意有所指。

      赵倜晓得这个三弟平素手段颇多,心思又密,怕是想到什么好主意。便收起怒气,抽回衣袖,侧身一抬手,两名高大侍卫上前将赵幪挟了起来。赵倜任宗人令已有两年,宗人府内唯他马首是瞻。赵倜令道:“将七皇子赵幪关入牢中,寻间僻静点的。”最后一句明显加重了声调。

      赵幪无奈,此时多想也是无益,仍由侍卫将他丢进黑沉沉的牢中。这间牢房果然够僻静,连扇窗都没有,周围也没有其他相邻的牢室,孤零零的一间,木床上铺着深蓝色的被褥,虽然薄了些,倒也不脏。

      赵幪和衣而卧,想起方才看到的那张纸,心下有些恻然。此事必定死咬到底,为了赵景,更是为了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死在这里,还有人要去寻,还有些事必须去做。

      晋王府内,赵倜翘腿坐在椅上,微微笑着问道:“三弟,你到底有何打算?”两人本以为赵幪应是个软柿子,拉到宗人府吓上一吓,别说真有其事,就算让他漫天撒谎都没有问题。不料这个传说中傻了十几年又不受父皇宠爱的小子竟生了副好胆量。

      赵熠低头啜了口茶,慢悠悠道:“那赵幪是个硬骨头,不仅胆量大,脑子也好使,今日那番模样根本就没将你我放在眼中,若只是威逼引诱怕是不成的。”

      赵倜冷笑一声,道:“这个我自然也看出来了,那小子真是让人恼火,要不是你拦着,我倒真想将他那张脸打烂了。”赵倜一双三角眼眯了眯,黑沉沉的闪着寒光。

      赵倜也是个悲剧,容妃长得明艳动人,皇帝威武英挺,他却偏偏捡了两人最不好的地方继承,和在一起,倒也像父母,就是像了不好的那一半。

      赵熠放下茶盏,道:“我倒有个主意,只是需要几个人。”说罢俯首在赵倜耳边说了几句。

      赵倜面色一惊,忽而又笑道:“亏你想得出来,只是这几个人怕是不好找,我手下倒是有个人选,要不明日先试试。”

      赵熠抿了薄唇,扯起一抹邪笑来,道:“对这种气傲骨硬的人,只有这样的办法才能让他哭着求饶。等他招了,再将那内侍王全带到父皇跟前作证,两厢人证俱在,铁板钉钉,太子可就……。”

      赵倜道:“三弟果然好计谋。父皇只是让我们问话,我正愁明日给他上什么刑法,既能撬开那张硬嘴,又不让人看出伤来。”

      赵熠斜了赵倜一眼,道:“你今日要是真将他的脸打烂了就好了。”

      赵倜讪笑道:“是我冲动了,三弟莫怪。天潢贵胄怎能见血,明日我还得备些伤药才是。”

      关押赵幪的那间牢房在宗人府牢狱最深处,只有一扇门通向外面。打开厚重的铁门,下了几步台阶,便是一条黑漆漆的走道,墙壁上点着两盏油灯,关了大门就是这牢中唯一的光亮,身在此处真正是不辨天日。

      赵倜与赵熠身后跟着三名侍卫,均是高大威猛,体格健壮。走进牢来,看守忙按吩咐在牢室内多点了几盏油灯,漆黑昏暗的牢房顿时明亮起来,退出去时又将走道两边的暗窗打开,空气便从几个酒杯大的孔里透进来,铁门从外面关上后,一名侍卫又将门从里面落了栓,粗重的铁栓发出低沉的吱嘎声,回响在封闭的牢房里令人不寒而栗。

      赵幪坐在床沿上,垂着眼,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赵倜和赵熠在椅上坐了,三名侍卫立在身后。

      这次却是赵幪先开了口,“晋王和魏王今日要如何审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