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临行（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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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路离又做梦了。
是熟悉的梦，但画面却比以往任何一场梦都来得清晰。
火焰熊熊燃烧，逼人的热量窜到眉心，连带眼前的视线都因为高温而扭曲起来。
模糊扭曲的视线中，母亲正对着自己大声哀哭。她恐惧、害怕，在死亡面前无力挣扎着。
路离怎么呼喊都发不出一丝声音。
在晃动的火苗中，母亲的身体喷出了赤红的鲜血，将眼前的一切染成红色。
喷溅到脸上的血滚烫，路离分不清到底是血花还是火光。
而一瞬间场景转换，火的温度不复存在，附着身体的液体冰凉粘腻。
红色的光熄灭了……
没错，雨丝劈头浇来，淋得整个人透心凉。
母亲不知何时已经不见。在密集雨幕中走出的人是……莫叔叔？
他手中持着剑，表情却和母亲一样悲伤。
“弟子莫远来生还是愿做天山派的弟子。”
说完这话，他却用剑往脖子上狠狠砍去。
莫叔叔，不要死啊……
路离心中的呐喊被禁锢在胸膛，而莫远的脖子上绽放出巨大的绚丽血花。
血，喷射到高空，又滴滴坠落。
落在黑色土地上，落在路离苍白皮肤上。
雨，又变大了。
不！那不是雨！
雨幕突然之间化成一片红色。
头发粘结成一团，鼻尖涌来一股血腥之气。
路离跪坐在无边无际的血雾之中。
看不见一个活着的人，路离唯一能看见的……便是触目惊心的鲜血。
从那个鲜血淋漓的噩梦中猛然惊醒，路离发觉自己浑身冷汗，连头发也结成了一团。
大口呼吸着天山在深夜带着凉意的空气，仿佛梦中的血腥气全是幻象，但脑海中的残影却怎么也无法摆脱。
不知道多少次，路离都会这样在半夜惊醒。醒来之后，无边的痛便会席卷全身。
并非来自肢体的生理性疼痛，这股难以忍受的痛宛如内心最深处的黑色核心涌出，无声无息却冰凉彻骨，渗透到每一个关节每一条神经，将他折磨到颤抖。
这十二年来，他一直在反复回响着那一年的事。在那彻底改变人生的一年里，他失去了双亲——眼看着挚爱亲人命丧暴徒刀下，他失去了最依赖的莫远夫妇——眼看着他们双双自刎于剑下，而他又再一次失去了最后的希望——他永远忘不了那抹消失在绝壁下的白色。
不可否认，他心中充满了恨，他想要保护，却更像复仇。可是事到如今，他却依旧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向谁来讨回这一切。这支渴望复仇的破空射出，却怎么也找不到进攻的靶心，最终，这把仇恨的箭只能射向自己，将自己折磨得痛苦不堪。
路离紧紧抓住被子，将手指捏得发白。
翌日，一行四人站在天山派的正门口，牵着马，一副长途跋涉的打扮。
“各位，我们要出发了。”
苏凤隐朝送行的众师弟师妹们一拱手，高声说道。
“凤隐，这次下山全靠你了。你们可要保重，平安回来。”
洛晖率领众师弟师妹站在门槛边，打算目送他们下山，说话说了一半，又跨前一步，来到苏凤隐面前说了起来。
“你啊，一定要耐心。师弟们都年轻，要是有做得不妥当的地方一定要有技巧地处理，知道吗？千万不能暴躁！另外，别忘了替师父向众门派的掌门问好，像是全真道啦，点苍派啦，崆垌派啦，另外还有仗剑门新的门主，千万不要忘记了，还有……”
洛晖看似斯文有礼，但唠叨程度有目共睹，尤其是这番远行，要交代和嘱咐的事项实在是太多了。
说来苏凤隐看起来一副粗暴严厉的模样，面对洛晖这般碎碎念的唠叨，居然还能耐着性子任凭他讲下去而没有任何烦躁之色，看来和外表相比，他的脾气显然要温和太多！
比起师兄苏凤隐的如临大敌，崔吉和阿武显得十分快活。
崔吉本来性子就急，就知道洛师兄话痨的个性，早就不耐烦地扭着脚后跟，在泥地上转除了一个小土坑。但不管怎么说，洛晖师兄的地位和资历都比自己高很多，他没有办法打断咒语般的罗嗦，只好面目纠结地继续扭着脚后跟。
而阿武此时一肚子迫不及待的兴奋，人虽然还乖乖站着，但心思早就轻飘飘地飞了起来，现在差不多已经飞到半山腰了。想着中原大地的各种奇妙有趣，也盼望着自己能见识更多大英雄，阿武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面露傻笑，至于洛晖滔滔不绝的罗嗦，早就成了可有可无的蚊子叫唤。
他不经意地扭头往旁边一看，正巧见到路离那张标志性的无表情的脸，那双凤眼依旧如千年不化的冰，但眼圈却隐隐透着青黑色，似乎昨晚睡眠不佳。
阿武心想，这倒是难得，居然连那淡定路离都兴奋得晚上睡不好。
“阿吉啊，你头脑不错，就是做事不够稳重。这次下山，情况复杂，千万不能贸然行事，有把握不准的时候，一定要请教凤隐师兄……”
一个回神，洛师兄还没说完。只见被点名的崔吉不住地点头如捣蒜，显然是不耐烦到了极点。
“阿晖，你就放心吧！我会把他们一个不缺的，平安无事地带回来的！”
见时间差不多了，沉默已久的苏凤隐好似睡醒过来的雄狮，发出了浑厚而男人难以反驳的话语。
“嗯，也是。已经不早了。”
这下，洛晖师兄才意犹未尽地收住了嘴。
苏凤隐摆出大弟子的风范，用锐利的眼神环视着送行的弟子，扫过妹妹鸾环时，表情略微柔和了一点。而鸾环似乎还在闹脾气，赶快赌气把目光移开。
“各位，我们暂且一别吧！”
苏凤隐带着三人朝其他弟子拱手告别，便翻身上马，正式开始了他们的旅程。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临行（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