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下天山》肥熊猫殿下

154、亲情与野心（上）

　　“白莲教的教主历代都是由男性来承担。因为男人更强壮，聪明。没有这种多余的累赘，只有男性的身体才能承受教中最高的武学奥义。无忧，我承认你的决心不输于任何男人，可是你的身体终究是女人，你必须接受这个命运。”
　　薛兰不顾无忧裙摆上依旧未干的血迹，伸手摸着不料上粗糙的痕迹。
　　“你天生就是女人，这点已经无法改变，你的身体告诉你这个事实。”
　　无忧自幼没有父母教导，身为大舅的薛兰也绝不会平白无故地传授她女性生理的知识，所以女人的周期对她而言就好似马蜂振动翅膀的声音——从来只是听说过，却从未真正见过。
　　从下半身突然涌出的鲜血让她瞬间意识到了无奈的性别。男女之间巨大的鸿沟在面前裂开，将自己和未来永远的阻隔开。这样的距离，让她再怎么拼命攀爬跳跃都无法跨越。这样的事实令她难以接受。
　　无忧听着薛兰的话，却还是不死心地试图重新在体内汇聚其属于自己的力量，但身体好似破了一个大洞，无论有再多的力量和决心，都无奈地从这个破损的洞中不断流走，流在身体里的，只不过是身为女性身体的虚弱罢了。
　　“不要再违背我了，继续做教中美丽的圣女好吗？”
　　薛兰柔声说道，修长的手指仿佛是怜惜般抚摸着无忧苍白的脸颊。
　　“看着我成为教主，我会赐予你应得的荣耀和地位。你只需要做的便是听从我，臣服我。”
　　尽管身体异常难受，无忧却依旧没有动心。
　　她深深了解自己这个舅舅的脾性。如果他的父亲——如今在位的教主是一头暮年的雄狮，那么薛兰可以称得上是盘踞在身边的狐狸。狐狸看似毫无杀伤力，却具有太强的迷惑性。他们用漂亮的皮毛和弯曲的眼眉营造出或天真懵懂，又或体贴迷人的假象，一旦你的心智由此产生了动摇，他们便会从身后突袭，将看重的猎物一口吞下，哪怕是狮子所占据的宝物，他们都有蓬勃的野心和足够的耐心静静等待。
　　无忧见识过太多的人无法抵抗薛兰温柔的口吻和成熟男子的翩翩风度而最终陷入泥塘，所以她不会轻易上当，更不会相信薛兰会放过自己——这个同样富有野心，有更具优势的最大对手。
　　于是，无忧嘲讽地笑了。
　　“舅舅，你我都已经这么熟悉了，这种对付外行的手段就不必了吧。既然老天爷不帮我，那你自然可以杀掉我。不过，我只怕教主问起我的下落，不知你该怎么回答。”
　　但薛兰此时的表情却很复杂，既有被撞破的尴尬恼怒，又有一丝难以收手的犹豫，皱起的眉头里甚至还有一丝痛心。
　　“无忧，你是我最宝贝的亲人！为什么你却总是一而再地挑衅我？我辛苦养你抚养成人，难道你全然没有亲情留恋？”
　　“不要在任性了，站在我的身边，永远做我听话的小姑娘好吗？”
　　薛兰看着无忧，五官眉目早已长开，变成了彻底的美人模样，但在他眼里却依旧是一个粉嫩的孩子。
　　这个粉嫩天真的孩子从小便失去了双亲，人世间无依无靠，唯一能信赖和依靠便只有自己。那个时候的无忧软绵绵的，声音乖顺绵软，最喜欢躲在自己身后，用小小肉肉的手掌抓紧自己的衣袖。而那时的薛兰却突然间无比怀念起自己的妹妹来。就像突然萌生出亲情的野兽，偶尔也流露出一丝仁慈温软的表情来。
　　现在，薛兰的脸上再次泄露出一丝柔软来，似乎是可以攻破的弱点，他看着无忧便好似瞧见了死去的妹妹站在自己面前，哀求着自己照顾好唯一的血脉。
　　不过血缘的诅咒却在此刻体现出来。虽然血管中留着相同的血，无忧却和薛兰一样，深深明白自己对成功和地位的渴望。当年的薛兰为了夺取教主之位赶走了唯一的亲生弟弟，而如今无忧也能为了自己的梦想亲手抛弃养大自己的舅舅。宛如自然中最无情又难以抗拒的宿命，他们只有一个能真正站起来，而付出的代价却是家族同胞的牺牲。
　　无忧不愿做那个被迫牺牲的角色。她始终相信自己的能力和头脑是更强大的，而最重要的是，她的尊严不容许自己在失败以后摆出弱者的姿势，用亲情作为筹码，心安理得地缩回到那个安全的位置。
　　“舅舅，我是你养大的。所以，我是怎样一个人难道你还不清楚吗？”无忧摇了摇头，“我不会真正跟随你，这点你很清楚。而你，我的舅舅，我相信在未来的日子里，你也会越来越难以压抑杀掉我的冲动，因为只要我活着一天，便是对你最大的威胁。我们都很了解彼此，深知我们两个绝不是能够和平相处的。与其这样，你也不必太过纠结，现在就杀掉我，也省去你在未来每天担惊受怕寝食难安。”
　　像是一支朝着要害处射去的箭。中箭的薛兰立刻褪去了温情和柔软，本能再次占据上风，让他回复成理性冷酷的野心家。
　　没错，他和无忧就像两头永远相斗的猛兽，唯一解决冲突的方法便是抹杀掉其中一只。如果是这样，那么他也只能做出这样的选择。
　　薛兰立刻收紧手指，五根手指用力捏住无忧的咽喉，便想现在活生生地掐死她。
　　望着无忧的脸从惹人怜爱的苍白渐渐转成深红色，薛兰突然产生一种悲壮的心情。
　　被自己亲手扼杀的似乎不再是一条人命，而是自己长久以来最后一块柔软和温情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