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逢君》Ange

9、八

　　烟霄微月澹长空，银汉秋期万古同。
　　几许欢情与离恨，年年并在此宵中。

　　“你们快点，慢死了！”人声喧嚷的桥上，一位妙龄少女手里捧了一包的刚做好的巧果，穿梭在人群之中，飞快的跑到了高高的石桥上。桥上的人正多，来回叫卖的小贩挤着讨价还价的大妈阿婆，凑着热闹的情侣倚着石柱情意绵绵。
　　少女回头巴望着被落在后面的仆人们，不满地转过身，走到了桥边上。桥下的河面波光粼粼，银色的月光给河面披了层薄纱，愈发朦胧如梦。少女望着河面看呆了，浑然不觉自己已经离得桥边越来越近。忽然，背后好像被人用力地推了一下，身体不由自主地朝前仰去，控制不住地跌下了石桥。
　　虽然还是夏天，可石桥甚高，河水也冰凉入骨，要是掉了下去，恐怕是半条命就没了。
　　少女的尖叫声惊得石桥上人纷纷侧目，她闭紧双眼，紧绷的身体被一个温暖的双臂搂在了怀里。她停住尖叫，抬头朝那双臂的主人看去。
　　狭长凤眼笑意盈盈，衣襟间还带着火的味道……好鲜红的颜色！亮的像是天边的朝阳，明亮的让人睁不开眼。那红衣男子眉目如画，举手投足都带着皇宫贵族般的优雅，一手搂住少女的腰，一手抓着她的手腕，把人护在怀里，在她的耳边温柔地说：“姑娘小心。”
　　少女愣愣地看着男子，又低头看看，忍不住用手捂住了嘴。
　　是不是眼花了，他，他居然浮在湖面上……
　　女子还在惊异之时，那位公子却恍然想起一般，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小声道了句大意了，凌空踏水地回到地面上。地面上已经围了一圈的人，少女的下人们仿佛被吓傻了，呆在原地好久才迎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少女有没有受伤。
　　她挥开这群人，四处张望，想要找到刚才救她那人。
　　找了半天才看到那道明艳的身影，正要接近，却又瞧见那人被另一个白衣如雪的男子拉扯着，两人的身形眼看就要走远了。
　　“公子……”少女喊出声，想要过去表示感谢，白衣男子听到她的声音，回过了头。
　　好，好美的人……
　　只是，这人的眼神也太可怕了些。她颤了颤，没敢靠近。白衣男子转过身，慢悠悠地走到她的身边，居高临下地望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动了动嘴唇。
　　旁边的红衣公子似乎很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冷冰冰的声音透过耳朵直直地刺到脑袋里，少女的大脑空白，只能听到那句：“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觉。”
　　仙音入耳，人妖难违。
　　再次清醒过来，少女疑惑地挠了挠头，咦，我怎么在这里。
　　之前明明，还在那座桥上来着，怎么可就跑到了这里了。记忆中似乎见到过一个红发凤眼的男子，暖的如火一般，可究竟，是在哪儿见得呢……
　　少女迷茫，用手扯了扯乱糟糟的头发，又想到一件事，诧异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
　　诶？我的巧果哪里去了？

　　温离被洛君华拉着离开了人群。
　　洛君华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的，步子却是越发快了。温离随着他走，手里还拿着从那少女手里“要来”的巧果，献宝似的递给洛君华。
　　“你也尝尝，味道不错。”
　　洛君华一言不发地拉着他走，把他带到一个人烟稀少的地方，这才把身体扭过来，语气平淡地说：“你刚才不该在那么多人前用法术的。”
　　“嗯……情况紧急，顾不上了。”温离把巧果塞进嘴里，腮帮子的地方鼓出来一块，甜腻的味道融到嘴里，甜的连舌根儿都要化了。
　　“你知道要让这些凡人看到，会有多麻烦么！”洛君华避开温离递过来的手，语调上扬。
　　“嗯……”温离看他不吃，把手收回来，自顾自的吃起来。
　　“温离！”
　　“急什么。”他吃干净了最后一块，拍了拍手，把手里的渣渣拍掉，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指尖，笑盈盈的眯起了眼睛，“你不是都替我解决了。”
　　他笑的明艳，眼睛弯成了一轮玄月，望向洛君华的目光中带了一丝得逞的笑意。
　　洛君华明白过来，这家伙就是有意而为之。他这一路上都不让人省心，在夜市上喜欢了什么，拿了就走，剩下的琐事就交给启明仙君收尾。温离二百年没出过龙宫，走在人间看到什么都好奇，也不知道收敛自己的法力，一路下来，给洛君华惹了不少麻烦事。
　　好在洛君华脾气好，始终保持着冰山脸，也不急也不气，有条不紊地把这些麻烦事都给处理了。直到温离救了那位貌美如花楚楚动人的少女……
　　洛君华总算沉不住气了。
　　能看到向来沉稳平静的启明仙君露出那么一秒的，仅仅一秒的气急败坏表情，都是极其有趣的呢。
　　温离捧腹笑了一会儿，望着仙君冷峻的侧脸，偷摸摸地从宽大的衣袋里，又摸出了一个白乎乎的糯米团子，拽了拽仙君的衣袖，哄小孩似的递过去，轻声细语：“这个也挺好吃，给你留的。”
　　“……”
　　洛君华甩甩衣袖，不理会举着糯米团子的温离，大步朝前走去。他走了几步，又停下，长长的衣摆在空中划了一道优雅的弧线，孤高清冷的面容在花灯下柔和了不少。
　　“他们，是在点花灯。”他指给温离看，手指的方向有不少的情侣在点花灯。
　　温离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数十个花灯顺着河流漂流而下，点点灯光交织成网照亮了整条小河，把黑漆漆的河水映的莹莹发光。
　　“是挺美的。”他想起来在集市上看到的花灯，和河里的这些不同，那些花灯上还写着情情爱爱的诗词，画着郎情妾意的画，在七夕佳节里与有情人相互赠送，想必又是一件情趣佳话。温离想了想，开口道：“你喜欢这个么？我去给你拿一个。”
　　洛君华赶紧拉住他。温离的“拿”可真的是字面意义上的“拿”，而且定然会拿的光明正大，理所当然。他抓住了温离的衣袖，两人走到离他们最近的河边，站在河边望着从上流飘下来的荷花灯。
　　“不要就算了。”温离耸了耸肩，看着灯上写着的情人愿望，又道，“这些人真傻，这花灯飘不了多久就要被河水打湿灭掉，能漂多远？”
　　“只是祝福罢了。”洛君华是在人间呆过的人，知道人间这些习惯俗事。
　　洛荣澜是非常的喜欢这些东西，总是拉着他出宫乱逛，人间大大小小的节日，他基本上都没有错过，只是以前每次都是他自己一个人默默地游荡在成群结队过节的人之间，这是第一次，有人相陪。
　　“你要是有个花灯，你会写什么？”温离来了兴致，蹲下身，随手捡了个花灯，头也不抬的问道。
　　“不知道。”
　　“仙君无欲无求，自然没什么要写。”温离笑了笑，把花灯放了回去，站立起来，继续跟着洛君华的步子，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不过我也没什么可写的。我要的东西，不是一个花灯就能给我的。”

　　两人走到了一处高地，从那里看下去，差不多能看到半个皇城。
　　洛君华站在最高处，一个个地指给温离看：“这边是市场，我们就是从那里过来的，那里的人最多，最乱。这儿有一条河，是城里最长的一条河……还有那边。”他微微顿了一下。
　　“那就是皇宫了。”目光放远，遥望灯火阑珊中的皇城，“我在人间的时候，为了省事，幻化成了一个高官，还在这皇城里呆了几十年。”洛君华思绪也随之放远，像是回忆那几年的事情，声音清冷。
　　温离不语，又摸出个糯米团子，默默咬着手里的团子，眼皮低垂着，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在皇城的时间，实在是无聊之极，也不知道洛荣澜是怎么能忍受一直守在那里的。”洛君华继续说，也不管温离有没有在听，“位列仙班的仙人，要想下到凡间，只能通过轮回镜，而跳入轮回镜只能有两个选择，一是转世重生，保留仙人□□，让元神经历人间磨练，最终归位。二是凭着仙力硬生生的闯入。前者能把危险降到最低，但在人间的时候会不记得身为仙人的所有记忆，而元神归位后，会全然忘却在人间的记忆；后者虽然简单，但也凶险，道行稍浅的人，就会魂飞魄散在轮回镜中。”
　　他第一次谈到这段温离从不知晓的往事，温离身为龙族，不受到仙界约束，自然不知道仙界这一规定。
　　“我选择的是第二种方法。我本以为自己道行高神，硬闯轮回镜，也是足够的……”他停顿了一下，思绪沉浸在那段记忆中，目光有些茫然，“可最后还是出了差错。”
　　轮回镜的最后一道磨练是对仙心的磨练。洛君华原本做了充足的准备，想着绝对能度过最后的一劫。万万没料到，在那轮回镜最后幻化的幻境之内，看到了一个人影……
　　火红色的……红的堪比九天玄火。
　　他仙心不稳，心魔趁虚而入；功亏一篑，差点魂飞魄散。
　　重伤后的洛君华勉强保持神魂不散，将自己封印住，昏迷在了某个无名的小村庄。这一昏迷就是几十年，他伤的极重，几千年的道行差点毁于一旦，就算封印住了也只是保留了自己的心魄，无法尽心自我治疗。
　　奇怪的是，几十年后他从昏迷中苏醒过来，身上的伤居然好了个七七八八，体内的仙力也尽数保留，轮回镜对他的影响仅限于一些可有可无的皮外伤。
　　洛君华不爱深究，只觉得这件事奇怪得很，也没追究。伤好了之后他去了人间寻找同来人间的兄长，再之后，就默默地陪在兄长身边，度过了他在人间的一百多年。在这一百多年里，洛君华成功的阻止了轮回镜中出现的那道人影再次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努力不去想他，不去记他，稳定住了自己的仙心。
　　而一百多年过去了，他以为自己彻底把这人忘了时……命运的齿轮再次奇妙的运转起来。
　　这次，再也逃不掉了。
　　“温离，你对我来说……”
　　他捏住温离的肩，略低下头，柔情万分地凝视着那双美丽狭长的凤眼，心中的话正要脱口而出。
　　突然，温离面色骤白，瞳孔收缩，猛地咳出一口鲜血。他表情极其痛苦，手指抓紧了胸口，倒退几步跪倒在地上，血顺着他的唇滴下来，在惨白的脸上显得更加惊心动魄。他惊恐地闭上双目，感应了一番，颤声道：
　　“龙珠，龙珠离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