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芊芊》麦麦君

10、第九章 为什么会一样

　　翌日清晨。
　　瑶琴刚刚在紫微宫门口站住，便有个穿着青蓝袍子，扎着羊角辫小仙童急忙忙跑过来迎她，表情恭敬地唤道：“是瑶琴仙子吗？”
　　瑶琴看着他点点头，开口问道：“紫玉大帝在宫中吗？”
　　那个小仙童应道：“刚刚天君将大人唤走了，大人吩咐小仙，若是瑶琴仙子到了，就让你去荷花园休息一下，吃点点心，喝点茶，他马上就会回来了。”
　　“喔，这样啊。那你带路吧。”瑶琴应道。
　　“是。”小仙童恭恭敬敬地冲着瑶琴行了礼，才转身领着她往紫微宫里走去。
　　瑶琴跟在小仙童的身后，打量着周围的风景，忽然开口问道：“紫微宫里也种了荷花？”
　　“是的。”小仙童转过头看向她，脸上带着憨态可掬的笑说道，“是大人三百年前特地种下的，种了好大一片呢。”
　　“那……这里的荷花会不会枯萎？”瑶琴继续问道。
　　“那自然会了。”小仙虽然奇怪瑶琴的问题，却还是回答道，“天界的植物虽然比下界要繁荣许多，但终究还是有生死循环的，而且荷花开了，凋谢了，才会结莲蓬嘛。不过，大人总是喜欢让人把枯掉的荷花剪掉，弄得整池莲花从未结过一次果。”
　　瑶琴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古怪，不由得问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小仙童摇摇头，说道：“小仙也不是很懂，大人只是说看不得花谢了的样子。”
　　瑶琴心中一震，眼睛里有些情绪一闪而过，最终是抿了唇，不再问了。
　　走了一会，两人便到了荷花园。
　　只见院子里三分之都是漫漫水泽，清澈见底的水池中盛开着大片大片的紫色荷花，碧绿如玉的荷叶漂浮在水面之上，依稀可见彩色的锦鲤在荷叶下游来游去。在水泽不远处生长着一棵枝叶茂盛的桃树，在桃树之下摆着一张石桌，上面放着一张漆黑的古琴。
　　“瑶琴仙子现在这里休息一下，小仙先去准备茶和点心。”那个小仙童对瑶琴行了礼，退后几步就凭空消失了。
　　瑶琴定定地看了眼那片水泽，然后朝着那张古琴走去。
　　紫玉大帝叫她过来，就是让她看这把琴的吧？
　　斑驳的树影倒映在漆黑的琴面上，宛如一面寒潭。瑶琴伸手轻抚了一下那张琴的琴面，只觉得一种刺骨的凉意透过琴面寸寸浸入肌肤，让她不由得一颤，立刻收了手。
　　她又试着去弹了下那张琴的琴弦，可是琴弦明明是绷紧的，却不知为何弹不出声音。
　　瑶琴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凝起眸子，眼神里带着一丝悲悯，她挥手唤出鹤鸣，抱在怀中，然后用手轻轻拨动着鹤鸣的琴弦。她弹一个音，那声琴音便化出了青绿色的实质，宛若水波般朝着那张放在石桌上的古琴涌去。
　　但是不管她怎么弹，那张漆黑的古琴依旧是静静地躺在冰凉的石桌上。若是其他的古琴，此刻怕是早已琴弦共振，同鹤鸣一起共鸣了。
　　瑶琴摇了摇头，转手收了鹤鸣。
　　这张古琴，怕是失了琴心，此刻只是一张死琴了。
　　死琴，也就是说，它即便还有着古琴的样子，但是它已经失去了演奏的能力，已经不能再被称为是一张琴了。
　　“你也无能为力吗？”忽然身后传来声音。
　　瑶琴转过身去，就看见紫玉大帝正站在荷花园门口，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沉静如潭水的眸子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失望的眼神。
　　瑶琴知道他在问什么，点点头，说道：“这张琴整体看来是完整的，但是却弹不出声音，怕是失了琴心了。”
　　紫玉大帝走到她身边停下，低头那张漆黑的琴面，眼神深邃而复杂，然后抬起头看着她问道：“琴心是什么？”
　　瑶琴低头看着那张琴，心中浮起某种难辨的哀伤，她轻轻吐了口气，说道：“这张琴不是你的吧？”
　　紫玉大帝看着她没有说话。
　　瑶琴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说道：“这张琴的主人已经死了对不对？”
　　紫玉大帝依旧看着瑶琴没有说话，只是他的眼睛里浮现了几分让瑶琴看懂的情绪。她分不清那种情绪到底叫做痛楚，还是悔意，还是说这两个情绪都有。
　　瑶琴忽然不再看紫玉大帝，她盯着他右边的眼角下方，那里有一颗小小的泪痣，缓缓说道：“琴心就是琴的灵魂。就像是我和鹤鸣，若是我死了，鹤鸣怕是再也不会让其他人弹了，哪怕那个人比我琴技还要高超，比我还要厉害，鹤鸣都不会认可他。有的琴，一诞生就只为它的主人而存在，主人就是它的琴心，它的灵魂。”
　　忽然，起风了，风卷着两人的衣服不停地抖动着，黑色的发和银色的发在空中接触又分开。
　　“它叫做瑶琴。”紫玉大帝忽然开口说道。
　　瑶琴一愣，看向他，问道：“竟和我一个名字？”
　　紫玉大帝点点头，他将手轻轻放在那张古琴冰冷的琴面上，玉白而修长的手轻拂着那漆黑的琴面，他静静地看着琴，不知道想起什么，冷峻的脸上竟浮起了笑意，说道：“其实它还有另一个名字，只不过它原先的主人一直嫌麻烦，所以才唤它‘瑶琴’。”
　　此刻他的神情就仿若在注视着深爱的恋人。
　　“叫什么？”瑶琴下意识地问道。
　　紫玉大帝抬起头看向她，眼睛里竟是灼灼的目光。
　　“也叫做鹤鸣。”
　　而与此同时就在紫玉大帝开口说出的那一瞬间，瑶琴心底也蹦出了“鹤鸣”这两个字，仿佛在此之前她也猜到了一般。
　　瑶琴只觉得脑子一炸，她忽然有些不敢直视紫玉大帝的眼睛，眼神乱飘着，干笑说道：“呵呵……呵呵呵……真是太巧了，大人你说是吧？”
　　紫玉大帝看着她，继续说道：“她之所以不叫这张琴叫鹤鸣，是因为她的名字里也有一个‘瑶’，所以就叫它‘瑶琴’。她说琴就是她，是在我认识她之前，在这天地间唯一不会离她而去的存在。”
　　瑶琴的笑僵在脸上，她怔怔地看着紫玉大帝。
　　她脑子里忽然浮现出在婚宴上，她弹琴时脑子里出现的幻觉。
　　男子用力抽回袖子，转身离开，女子一个站不稳，跪坐在了地上。
　　“我说过我一定会等的！”女子朝着男子离开的背影哭着喊道，“我不相信，你说过会一直爱我的！你一定会回来的！”
　　而那个男子却越走越远，然后再也看不见了。
　　不知为什么，瑶琴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眼睛里湿湿的，像是要马上掉下泪来。
　　紫玉大帝像是没有注意到瑶琴此刻脸上的表情，他转过身，宽大的华服下摆轻轻擦过脚边的青草，看向眼前那片开满紫色荷花的水泽，声音变得低沉，还在继续说着：“她最爱就是荷花。这三百年我不曾回到天界，但是我还是叫人在我的宫殿里种上一池荷花。她说她不喜欢荷花凋谢的样子，我便叫人时时修剪。只为哪一天，我能够带着她到紫微宫，看到她最爱的满池盛开的荷花。”
　　“……她为什么不喜欢凋谢的荷花，你知道原因吗？”瑶琴不明白此刻她心中那起伏的心绪究竟为何，也不知道明白看起来沉默寡言的紫玉大帝为什么会和她说起这些事情。只是她此刻带着反问的语气，尖锐而有些发颤的声音，让紫玉大帝回首看向她。
　　“她从未说过，难道瑶琴仙子知道吗？”
　　见紫玉大帝朝自己看过来，瑶琴为了不让对方看出她此刻的情绪，努力对他展颜微笑着说道：“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大人口中的那个‘她’是大人所爱之人吧？”
　　紫玉大帝看着她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瑶琴继续说道：“她大概是怕她与大人的爱情会像她心爱的荷花那样枯萎，所以她把心中所愿寄托在荷花上，觉得荷花不枯萎，她与大人的爱情也不会枯萎……”说完这些，瑶琴自己忍不住笑出声，可笑完之后她心中忽然就变得惆怅，这么牵强的理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说出口的。
　　可是她是这样的。
　　她总觉得她悦仙宫的荷花就是她和太子的爱情，在荷花盛开的时候太子对她的爱正浓，而当荷花凋谢的时候，太子就离她而去了。所以她总是不厌其烦地将那池荷花的残荷一朵一朵剪掉——瑶琴这才发现，原来她心中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的期望，期望太子会回来找她，对她的爱会像之前荷花盛开之时那样爱她。
　　瑶琴忽然觉得自己可笑，可笑之极。
　　那么做，只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她怎么会有这种坏习惯，唯心地将自己的爱情寄托在无辜的荷花上，看着它们凋谢便剪掉，竟愚蠢地以为这样可以挽回爱情。可惜了悦仙宫的那一池荷花，全都结不了果了。
　　瑶琴忽然笑起来，她的笑容掩盖了她眼睛里其他的情绪，她看向紫玉大帝，见他眼神深邃地望向自己，仿佛一副思索她话中是否可信的模样，不由得说道：“唉？大人不会真的信了吧？”
　　紫玉大帝的眼神一顿，眉头微微皱起来，说道：“什么？”
　　瑶琴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颈，脸上带着尴尬的笑说道：“我刚刚是胡说的，我见气氛好像不是很好，就随便编了个理由想逗大人开心——大人你也真是，这么牵强的理由你都相信了啊？有谁会那么无聊，把自己的感情寄托在毫无相关的事物上，你说是吧？”瑶琴说完这句话就立刻噤了声，因为她感觉到紫玉大帝生气了。
　　那双像是寒潭般的眸子静静看着她，虽然面无表情，但是他身上那风雨欲来的压迫感，让人心悸地全身发寒的凌厉杀气，不由得让瑶琴面色惊恐地盯着紫玉大帝，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拿他心爱的人这么说，不生气倒也怪了……只不过那个女子到底是谁？又和紫玉大帝之间发生过什么样的事情呢？
　　瑶琴虽不是什么喜欢八卦的人，但这时也有些好奇起来。
　　而紫玉大帝见瑶琴脸上露出的惊恐的神色，不由得闭上了眼睛，渐渐收敛了身上的气势。最后，他不再看她，缓缓道：“你回去吧。”
　　瑶琴收了心绪，抬起眼睛看他。
　　“明日一早就要出发去祖州了，你回你的宫里看看有没有什么要收拾的东西，快回去吧。”
　　瑶琴低下头，向他行了礼，应道：“那瑶琴告退了。”说罢缓缓起身，和他擦身走过。
　　可是瑶琴走了几步，却忍不住回头向紫玉大帝看去。
　　风再次吹起，凌乱的乌发遮掩了视线，瑶琴用手指将碎发勾到耳后，看着那个此刻正低着头，伸手轻轻抚摸那张漆黑古琴的紫玉大帝。此时他一身紫色华服在风中不停地抖动着，层层的树影投在他的身上，显出几分萧索，宛若月光的银发被劲风吹到脑后，露出一张冷峻的侧脸，那双之前还充满杀伐之气的眸子，正低垂着，眼神温柔地看着那张再也弹不出声音的古琴，他的嘴角含着隐隐笑意，只是不知为何却还透着苦涩。
　　瑶琴心中叹息一声，然后转过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