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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断肠人忆断肠人(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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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在头顶尖利的呼啸着,它扬起洛雁书的长发,纷纷洒洒的纠结在一起,青丝千缕,如同繁复的心事,欲说还休,欲说无言——
有谁是比洛雁书更要坚韧的女子,有谁能像她一般,身心皆受重创,仍旧能为了几声马儿的叫声欢喜重重,兴高采烈的奔出来,崔一醉远远的望着她,又是痴迷又是心酸,只恨不得自己能变成那匹黑马,可以日夜守候在她身边,看她这样浅浅的笑着——
正当崔一醉心思缱绻时,洛振良不失时机的嗔怪洛雁书道:“丫头,你身子虚弱,怎么能跑出来吹风呢?”
洛雁书不置可否的回答道:“爹,我现在已经好多了——”顿了顿又道:“爹,您先回去休息吧!我,我想和崔,一醉聊聊。”
洛振良小心翼翼的提醒她:“丫头,公子那里——”
洛雁书摇了摇头:“没关系的,哥哥在练功,而我也是知道分寸的。”
洛振良低低的叹息了一声,终于还是慢慢的走开了,于是,茫茫的黑夜中,只剩崔一醉与洛雁书两个人,良久的对视着,这样的凝视,无关于风花雪月,儿女情长,倒有一种异样的决裂,暗涌在这漫天的狂风怒吼中——
他们几乎同时走向对方,又同时停下了脚步,最后还是洛雁书娉娉婷婷的站在了原地,静静的看着崔一醉越走越近,直到他干净清俊的眉宇不再是黑夜中模糊的一处时,洛雁书方才颤声道:“就到这里为止吧!”
就到这里为止吧!从此以后,你再也不要靠近我了。
洛雁书站在荒原的烈风中,和孤独的狼山一起凝视着几步之远的崔一醉,她白色的衣袍在风中激荡成洁白色的一片烟雾,像一团轻盈的泡沫,一碰就碎,只能到这里了,再也前进不得,崔一醉的心里涨满了沉沉的疼痛,他忽然想到了酒,他已经很久都没有痛痛快快的喝过一次酒了,可是现在,他只想大醉一场,他昂起头,大声叫道:“雁书!”
洛雁书宁静的笑着,眼睛闪闪发光道:“你是不是想喝酒了?”
崔一醉惊讶无比:“奇怪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洛雁书依旧笑道:“我家里从前是开酒坊的,我从小就是看着前来喝酒的客人长大的,所以,谁要是馋酒了,我一眼就看得出来。”
崔一醉顿时佩服得五体投地:“天啦!雁书,你知不知道,你掌握了这个本领,我这一生就被你吃定了。”
洛雁书的声音忽地有些哽咽:“其实,跟你这样天下无敌的高手站在一起,我真是自豪得很,但是,也嫉妒得要死。”
崔一醉故意为难道:“那怎么办呢?”跟着又豁然道:“我的武功天下无敌又能怎样?我还不是打不过你,不信你现在试试,你只要笑一笑,我就会倒地不起。”
洛雁书一时忍俊不禁,笑容如睡莲盛开一般漾满了整张脸,崔一醉痴痴的看着她,忽地夸张的大叫一声,“扑通”一下就栽倒在地,夜里气温骤降,狼山脚下的土壤早就化为生硬的冻土,他这样冒失的重摔在地,其实是很疼的,可崔一醉却半点感觉也没有,也许,只不过因为,更痛的在他的心里而已。
洛雁书哀伤的笑着:“快起来吧!这些天,我们都太累了,你回去好好休息吧!我也想睡了。”
崔一醉仰卧在冰凉坚硬的冻土上,沉重的闭上了眼睛,他心底深处的那些痛仿佛野兽狰狞的利齿,正一口一口的吞噬着他的血肉,他难受得倒吸了一口气,洛雁书与洛子言在帐篷内所说的那些话,他全都听到了,正是因为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了,却又无可奈何,他才这样的痛苦,如果连他都这样的痛,那雁书心底的苦楚该是如何的不负重荷,每每想到这里,他更是倍感煎熬,不过,今夜,他可不是来这里长吁短叹的,所以他旋即就漂亮利落的翻身而起,他的身手向来飘逸潇洒,哪怕是一个简单的跃起,也比常人多出来几分绝代的风采,等他站定后,他装着若无其事的大笑道:“好!那我回去了。”
他以指压唇,发出几下清亮的口哨声,等这声音远远的落下后,不远处的黑暗中忽然欢腾着奔来一匹高头大马,还不等那马儿近得身来,崔一醉早已纵身而起,稳稳当当的坐上了马背,他一手执着马绳,一边回过头对洛雁书道:“我从我师傅的药房中偷来一样东西,放在老地方,哦!就是挂在那黑马的脖子上了,你赶紧吃了它,我师傅为人小气,弄不好不日就会找上门来找你要回哪样东西,如果我师傅找到你,你可千万不要说是我给你的,要不然,他老人家可饶不了我。”
洛雁书哪里还说得出话来,只能拼命的点头 ,崔一醉忽地又高声道:“我师傅可不好惹,你干脆就报上我的名号来,大不了被他打一顿鞭子——”说到这里,连他自己都觉得好笑:“其实,我几年前就打得过我师傅了,不过我每次都让着他,他要是看见我敌不过他,那老头子可开心了。”
他说着说着,突然一夹马肚,头也不回的走了,洛雁书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身影,终于落下泪来:“再见了,崔一醉。”
许久过后,洛雁书方才挪动脚步,跌撞着奔回了帐篷,依旧是一点昏黄的烛光淡淡的迎接着她落魄的归来,她环视四周,忽然发现自己的哥哥不见了——
下一刻,洛雁书就急急的奔了出来,她哆嗦着四下寻找着哥哥的身影,一直绕到狼山脚下的另一边,她才从絮絮的风声中听到了哥哥熟悉的声音:“怎么样?武业王,我提的这个建议你可有兴趣?”
紧接着,另外一个更为熟悉的声音缓缓传来:“我做事虽然不择手段,可也没有狠到你说的这个地步。”
洛雁书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险些摔倒,她哆嗦着,又听见哥哥的声音高昂扬来:“你不是喜欢我妹妹吗?就算是为了我妹妹,你也该好好考虑我的建议。”
狼山下的荒原中长草过膝,就算天这样黑,风这样大,它清新的气息还是无处不在,洛雁书听得见它随风刮过自己衣袍的声音,也听得见李麟在那一刹那间的动摇:“雁书——”
这一个名字恍惚喊叫出来,一切的一切好像都可以为之改变,李麟深深的叹气:“是啊!洛子言,你还有这样一个妹妹,好,现在我来问你,我,李麟可以为雁书做尽一切不可能的事情,那么你这个哥哥呢?你来告诉我,你可以为你的妹妹做些什么?”
洛子言的声音很淡很淡,淡到一阵风吹过,片刻就不留半点痕迹:“我或许不是一个好兄长,但我是洛家的好儿子。”
李麟“哦”了一声,反唇相讥道:“正好,我也想做我们李家的好儿子。”
洛子言忽地仰面大笑:“哈哈!这么说来,武业王是拒绝我的提议了?”
李麟一字一句道:“雁书要的,不是你所说的阴谋诡计,而我要的,也不是一个由自己的哥哥交到我手上的雁书。”
洛子言连连摇头道:“可惜了!可惜了!”
李麟一拂衣袖,反问道:“可惜什么?”
洛子言向前三步,死死的盯着李麟,他缓缓的嚅动嘴唇,从他嘴中迸出的每一个字,几乎都对李麟具有杀伤力:“可惜的是,我妹妹说她喜欢你,而你们有可能在一起吗?”
李麟瞬时就呼吸困难,他不敢置信道:“雁书,雁书真的,真的说她喜欢我?”
洛子言从心底都溢出了满满的笑容:“没错,她亲口对我说的,不过她还说,她不会爱了,她只想跟着我和燕雨在一起,我们干什么,她就干什么。”
洛子言的话刚刚说完,李麟的身体就在劲风中摇晃了两下,他的眼前一遍又一遍的浮现出洛雁书悲怆的目光,凄凉的笑容,她的音容笑貌如同镶嵌进他的生命中一般,用刀剐都剐不掉,在这一刹那间,李麟忽然就下定了决心,他重重的一点头:“好!洛子言,你的提议,我会好好考虑的。”
洛子言长吁了一口气,抚掌道:“好,我妹妹果然没有看错人。”停了停又说:“既如此,那武业王就回去好好想想吧!洛某告辞了。”
李麟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叫住了洛子言:“我来是想见雁书的,她,她身体可好?”
洛子言回头答道:“好多了!不过夜已深,武业王还是请回吧!更何况,崔一醉——”洛子言似有深意道:“不,是清南王已经见过我妹妹了,这客人来来往往的,虽然热闹,可不利于我妹妹养伤啊!”
李麟霍地握住了双拳,半晌才浅浅的问了一句:“他也来了?”
洛子言翻身上马道:“不错,他也来了。”话毕,他手中的马鞭随风抽下,在马蹄急踏中,洛子言的身影转瞬就被夜色淹没,李麟伫立在原地,与苍茫的狼山想望无言,天地间都涌动着一种难言的凄凉,有脚步敏捷的侍卫幽灵一般从荒草间走了出来,对李麟行礼道:“王爷,要属下牵马过来吗?”
李麟摆了摆手,略显疲劳道:“你们退远一点,本王想在这里多站一会儿。”
那侍卫又如幽灵一般消失掉了,风吹草动间,只有李麟一个人的背影,静静的落入洛雁书的眼里,茫茫的荒野中,无数的野草手指般指向天空,好像想给洛雁书指出一个人生的方向,洛雁书娇小的身体被野草拥簇着,瞬时就生出了许多的力量,她向前一步,终于慢慢的走向了李麟——
天地间静得只剩风声,崔一醉恍恍惚惚的坐在马背上,任由自己的宝马信步的带着他走着,他根本就不管现在身在何处,明天又将到达何方,他只是一路放歌长叹,比那京师最穷酸的诗人还要放荡不羁,最后,他干脆直接从马背上滚了下来,跌落在密密麻麻的野草间,又揪起一把野草,含在嘴中,含糊着且悲且叹道:“情啊情!一个情字,害死多少人啊!”
冷不防从一旁跳出一个人来,崔一醉知道那人跟踪他多时,那人既然不说话,他自然也懒得理他,依旧只是含着野草疯疯癫癫道:“雁书啊雁书!我要是那黑马就好了,那样,岂不是天天都可以与你在一起。”
那人到底还是忍耐不住,抢先一步走到崔一醉的眼前,崔一醉歪着头打量了他一眼,摇头道:“你是小南,你跟着我干吗?”
小南挤出一个笑容道:“我家公子想见你一面,不知清南王可否前往。”
崔一醉一跃而起,拍了拍身上的泥土道:“去,当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