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落成泥》吴泪

31、有当时纤手香凝（下）

　　崔一醉的笑容一贯是温暖明亮的，有时候还带着一点满不在乎，他此刻就满不在乎的对着小南摇了摇头，颇有几分惋惜道：“你这毒药好像不怎么样？”同时又眉开眼笑的朝洛雁书鼓掌道：“雁书，你早该这样想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你理会它做甚?”
　　难得小南还能微微一笑：“对清南王这样内力深厚的高手而言自然不怎么样，但对他——”小南的手指指了指李麟，笑容越来越深：“但对武业王那样的使剑高手而言，自然就不一样了，我家公子本来就不想要清南王的命，他想对付的，只是李家的人而已。”
　　崔一醉“哈哈”大笑了两声，一挥衣袖道：“你家公子是不是眼睛长歪了？要不然怎么会这般小瞧了武业王爷？”
　　李麟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清南王你说错了，他们家公子非但眼睛没有长歪，而且浓眉大眼，颇为英武，身份也是尊贵得很，撇去我不知道的砚石洛家后人的身份不说，现在他的身份是塞外南藏大王独生女的驸马爷，如果没有这样一层身份，本王的大哥如何能够轻轻松松的与塞外诸位大王结盟呢？”
　　一滴硕大的冷汗悄然无声的从小南的额头沁了出来，他握刀的手抖了两抖，声音跟着也颤抖了起来：“你，你，你……”
　　“哼！”李麟自顾自道：“你问本王是怎么知道的，对不对？”
　　小南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恐惧，他一动也不动的注视着李麟，不敢置信道：“难道？难道公子真的在你的手里？”
　　“答案本王不是早就告诉你了吗？”这样一种志在必得的语气，从李麟那优雅薄削的双唇中，淡淡的迸了出来，听得小南心头一震，小南几乎大叫出声：“不可能！”
　　李麟五指紧握，“唰”的一声拔出宝剑，三寸二分的剑身如一线碧水，幽幽的在他的掌中泛着寒光，寒光乍现，门外立时就响起一阵甲胄相撞之声，一眨眼的功夫，就有大队卫兵围了进来，小南脸色骤变，还不待他有所行动，早有六个卫兵一涌而上，牢牢的钳制住了他，小南挣扎未果，顿时疯了似的吼道：“不可能，李麟，我家公子怎么会落在你的手里？”
　　李麟手腕一动，长剑“咣啷”一响重新入鞘，他的瞳孔是圆润剔透的漆黑色，因为饮了毒酒的缘故，此时显得越发的亮，他笑道：“很简单，你能背叛本王，南藏大王自然也可以背叛他的女婿，本王承诺给南藏大王统率整个塞外边陲的权利，他当然肯交出一直主张与李政结盟，四处游说塞外各国出兵远征天朝的驸马爷了，这么一来，这些原本为你与你家公子效力的卫兵，自然都成了本王的人，大局一定，不仅我天朝千万百姓可以免受战乱之苦，南藏国也可凌驾于塞外各国之首，铁小南，你说，你家公子还有胜算吗？”
　　铁小南彻底的崩溃了，他只能死死的盯着洛雁书，只能声嘶力竭的对着洛雁书大叫：“洛小姐，他是你的哥哥啊！他是你一母同胞的哥哥啊！你的哥哥历经千辛万苦逃离天朝，又九死一生的爬上南藏国驸马爷的位置，费尽心血布置这一次颠覆李家的计划，公子受了多少苦，你知道吗？洛小姐，你知道吗？”
　　洛雁书的头嗡嗡作响：“哥哥，我的哥哥？他不是死了吗？”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那一年对洛家血染都城的大屠杀，其中死得最惨的就是她一母同胞的哥哥，那一场屠杀，让洛雁书一门，四代以内五百多人，全都诛杀殆尽，刽子手的手都砍酸了，一把一把的刀被砍得翻了刃，最后变成了一块废铁，据说洛雁书的这一位哥哥，就是因为屠刀翻刃，一连砍了九刀都没能咽气，人人都说哥哥的鬼魂至今还滞留在午门，不肯离去，这里怎么有人说他还活着呢？
　　小南流出了几行眼泪，他哽咽道：“洛小姐，你还不明白吗？那一天死的是别人，是像阿蛮代替你一样替公子去死的人，那位刽子手被你们洛家收买，如果不多砍那人几刀，如何能破了那人的相，如何能瞒着李家派去的验尸人的毒辣眼光，洛小姐，你现在明白了吗？”
　　那抹微弱的烛光就是在这一刹那间熄灭掉的，窗外有月光，残月弯弯，仿佛一块锋利的刀片，而那水般流畅的月光恰似被这只刀片划破的，汩汩流出的新鲜血液，洛雁书就站在这样月光里，怔怔的看着铁小南，她看着他，只短短的一瞬时，下一刻，她就推开了洛振良的搀扶，懵懂道：“原来，原来姐姐和范伯父一直瞒着我的，就是这样一个秘密，就是这样一个秘密。”
　　她茫然四顾，一时看不见任何人，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有李麟冷冽的身影淡漠的伫立在她看得见的地方，她怯生生的想要奔过去，脚步虚浮中，身后已有人拉住了她，她回头一看，眼睛一阵生涩，却掉不出半滴眼泪来，崔一醉紧握着洛雁书的手，正要说话，手中的洛雁书却“咚”的一声跪了下去，她那样骄傲，那样飞扬洒脱的女子，居然直径跪在了他与李麟的脚下，月光冷冷的沐浴了她一身，她的声音凄切传来，恍惚得不像是真的：“我知道，你们很有本事，我求求你们了，放了我哥哥，让我们走吧！”
　　忽然间，李麟与崔一醉的心同时一冻，洛雁书跪在那里，离他们那么近，崔一醉甚至还握着她的手，可是他们却发现，这一次，是洛雁书离他们最遥远的一次，遥远得连万水千山都变成了，咫尺，遥远得让他们血液的温度都冷了下去。
　　老天爷真是残酷，给了他们世上最爱的姑娘，却又给了他们这样艰难的无奈——
　　一丝沉疴的苦涩渐渐的盈满了李麟的整个心房，他别过脸去，声音沙哑的溢出了两句话：“传令下去，放了南藏驸马爷。”
　　底下久久没有人回话，当然了，这样的谋反重犯，哪怕是位高权重的武业王李麟，没有当今天子的手谕，私下放人也是大为不妥的，所以守候在外的幕僚们皆不敢听令，瞬时的沉默如火花四射的引爆线，迅速激怒了李麟，李麟再一次拔剑出鞘，一剑斩断了身旁的木桌，那张黧黑的木桌瞬间就分崩离析，它断裂的轰隆声还未停歇，李麟盛怒的声音已然炸起：“敢抗命者，依军律斩。”
　　没有人去点燃那熄灭的蜡烛，只有一小团月光，冷冷的照着崔一醉紧握着洛雁书的手，他已经不是在握她的手了，分明是攥着她的手，他忽然想，也许自己弄疼她了，可即便是这样，他也不能放开手来，他什么时候都是心平气和的，只这时不知怎么的却躁动不安，呼吸紊乱，他的声音跟着也骤然冷了下去：“你们没听明白吗？放人。”
　　终于有人得令下去了，崔一醉想拉起洛雁书，但洛雁书跪得纹丝不动，他根本就没有办法将她拉起来，崔一醉心疼如绞，几乎哀求洛雁书道：“雁书，你可知道，你这样跪在我面前，比杀了我还难受。”
　　已经这样痛了，干脆痛死算了！洛雁书狠狠的横下心去，麻木道：“王，王爷，请你放了小南吧！”
　　王爷？王爷？李麟的手抽搐般颤抖了起来，他死死的捏着剑柄，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来：“放了铁小南。”
　　全身的禁锢一旦消失，小南旋即就跌倒在地，他眼睛血红道：“小姐，你何必求他们李家的人，小南现在就一死，追随阿蛮而去——”
　　“你敢！”李麟一字一句道：“铁小南，她要你活着，你就得活，而且得给本王活得好好的，否则的话，曾跟你一同出生入死，甚至隐瞒你大逆不道的整个‘鹰组’暗探，全都给为你陪葬。”
　　小南的脸紧贴着冰冷的地面，无力的闭上了眼睛，这些年，他什么都失去了，只有那一点对李家的仇恨，还有鹰组二个兄弟的生死之交让他活得有点意义，李麟真是个魔鬼，他在他的面前，连死亡都由不得自己做主——
　　洛雁书微低着头，淡淡道：“谢谢王，王爷的成全。”
　　她跌撞着站了起来，再也不看李麟一眼，只低声对洛振良道：“爹—— ”跟着又唤了小南一声：“小南，我们走吧!”
　　洛振良忧虑重重：“丫头，你中的毒——”
　　洛雁书不置可否的一笑：“爹，这毒药毒不死我的——”有一句话她没有说出口，那便是——心死了，还怕什么毒药呢？
　　崔一醉双手落在她的腰上，毫不犹豫道：“雁书，我带你走。”
　　洛雁书回眸看了他一眼，只是无言，一边的李麟却用可怕的声音道：“清南王，你该放开你的手了。”
　　崔一醉一点也不示弱：“该放手的人，是你。”
　　李麟反问道：“是吗？”
　　洛雁书忽然放声笑了起来，她笑着挣脱掉崔一醉的手，摇头道：“罢了，你们都该放手了，我也放手了。”
　　李麟只是瞪大眼睛，一动也不动的看着洛雁书，他用很慢很慢的语速道：“雁书，我没有想到，你的心肠居然这么硬，你居然跪着求我，你不明白吗？我宁愿你一刀捅进我的心，也不愿意看你这样跪在我面前，我什么都答应你了，你为什么还要走？”
　　洛雁书捂着胸口道：“不为什么，就因为我讨厌我自己！讨厌我自己！”她重重的一甩头，忍住泪水道：“从前我认为是别人输了，可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我自己也输了。”
　　这样莫名其妙的话，李麟听不懂，崔一醉也不懂，所以他们都愣了，洛雁书却盯着小南道：“小南，给他解药，我们走。”
　　小南犹豫道：“可是，解药只有——”
　　洛雁书怒道：“给他！”
　　小南一声不哼，慢慢的从衣袖中摸出一小包东西，扔给了李麟，李麟却将它反手递给了洛雁书，洛雁书桀骜道：“你这样仁慈对我，是不是想要我再给你跪一次？”
　　李麟手一僵，表情顿时变得有些狰狞，洛雁书高昂着头，她的手斜斜的绕过李麟的身体，抓住了洛振良的手，急促道：“爹，我们快些走吧！快些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