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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多情却似总无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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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雁书的脑海一片空白,只有泪水滴下时的冰凉,让她觉得自己的世界,正在下着一场倾盆大雨,这场雨疯狂的洗刷着她的人生,让她身体上的每一寸肌肤都不再是自己的,而是让雨水腐蚀过,生生长出来的腐肉,这肉一碰就烂,再碰就掉,总有一天,她只会剩下白骨,她的整个人,只会剩下一具白骨而已——
她从来也不敢想,她一直都逼着自己不去想,她浪迹天涯,沦落江湖这么多年,就是为了忘却那场血染都城的大屠杀,她自小被父亲寄养在边陲,所以没有看到自己家人的惨死,可是燕雨看到了,被寄养在都城歌舞坊的姐姐看到了,她看到了海一样的鲜血,自砚石洛家人的头颅下淌了出来,染红了半个都城,直到如今,坊间都在流传,砚石洛家被斩杀的那几天,正是春天的都城不闻花香,只有血腥味,连花朵都带着血腥味。
洛雁书一门,四代以内五百多人,被诛杀殆尽,刽子手的手都砍酸了,一把一把的刀被砍得翻了刃,最后变成了一块废铁,据说洛雁书一母同胞的哥哥,就是因为屠刀翻刃,一连砍了九刀都没能咽气,人人都说哥哥的鬼魂至今还滞留在午门,不肯离去,可她却没有办法去祭奠他哪怕一次,人人都以为她能逃得脱这场灾难,可是李家和崔家的人还是在五年后找到了她,她小小年纪,却不惧死,无奈养父将她锁了起来,把十三岁的阿蛮推了出去,成了她洛雁书的替死鬼,然后,在一夜之间,养父一把火烧掉了她自小长大的家,从此不知去向,养父避走天涯,不再与洛雁书见面,为的也不过是保全她而已——
洛雁书一直都不敢想,她一直都在逃避,她只知道,她这一生已经没了奢望,她再也不能拥有哪怕一丁点的好东西,姐姐一定比她更恨,因为她亲眼目睹了啊!她看见李家与崔家联手,一起诱骗父亲,将他杀死在崔王府中,然后就是摧毁一切的大屠杀,洛雁书一门被灭门后,其他所有的砚石洛姓人,至今仍然生活在四处逃窜中,正因为如此,所以姐姐才会为了报仇交出自己的清白之躯,任由那些禽兽践踏,还得假装欢颜,在这个世界上,姐姐原本是洛雁书最后仅存的一点希望,她一直都在奢求,即使所有的洛姓人都不幸,可是只要姐姐能够平安的过完一生,那么她的一生也就没有什么遗憾了,但是,到今夜为止,只到今夜为止,洛雁书的人生彻底沉沦了,前尘漫漫,她再也看不到光明,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笼罩完了她今后的一生——
变天了,屋顶上渐渐起了大风,无数的叶子被风横扫了下来,翻滚在瓦片上,崔一醉被洛雁书吓到了,她了无生机的躺在他的臂弯中,如同一只遍体鳞伤,又掉入陷阱的小小幼兽,他只能紧紧的抱着她,他只能一直俯身在她耳边,宣誓一般,清清楚楚对她说:“你不要害怕,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现在对他而言,整个世界都不再重要,只有臂弯中的她,才是他所要的,他只要她,哪怕用整个世界来换,他也不会放手。
风越刮越大,洛雁书涣散的神志总算慢慢的清晰了一些,昏暗中,她看到了崔一醉的眼睛,那是一双秀逸迷人的眼睛,崔一醉正用这双眼睛在注视着她,眼中的温柔与怜悯像春风拂过大地,他想温暖她,可是洛雁书的心却越来越冷,她本能的想从他的怀里挣脱出去,她下意识的挣扎了起来,犹如受伤的幼兽抵制猎人的控制,崔一醉的意志终于被她的挣扎给击倒了,虽然他那样的不想放手,但他还是不得不一点一点的放开了洛雁书——
脚下有纷沓的脚步声逶迤而来,好像有人急急的朝这边赶了过来,紧接着就是范文英诚惶诚恐的声音响起:“武业王爷,要不要下臣去唤了下臣的侄女出来,以恭候王爷的大驾!”
大风刮得高高的树冠咯吱作响,庭院中的那些树木,仿佛要在风中被硬生生折断一般,李麟醇和的声音缓然的破风而来:“不,不用了,本王,我就在她房外站一下,就站一下。”
一刹那间,洛雁书如溺水的人被水鬼狠狠的攥住脚一般,胸口剧烈的起伏了起来,她忽然不再挣扎,依然躺回了崔一醉的臂弯中,几乎整个身体全都倚靠着他,一阵温柔的呼吸,浅浅的纠葛在崔一醉的胸前,洛雁书正在看着他,两丸墨玉似的水眸,怯怯动人,仿佛在渴求他的帮助——
这样的诱惑,是致命的,崔一醉所有的理智轰啦一声全盘崩溃,他心醉神迷的紧紧拥住了洛雁书冰冷的肩膀,生怕她会从自己的怀中溜走一般,动作轻柔得像泉水溅入指尖,他的手抚上了洛雁书的头发,光滑如丝绸的黑发贴在他的手掌中,那种感觉,柔和且坚韧,他喃喃道:“我在这里,没有人能伤得了你。”
洛雁书在心中痛恨的说道:你以为还有什么事情能伤得了我吗?
屋檐下又传来范文英小心翼翼的声音:“武业王爷,快要下雨了,您看是不是……?”
李麟仿佛叹息了一声,他这一下叹息,凄凉如冷雨敲窗,接着,他的声音幽幽响起:“范大人,请你将这个东西转交给雁书小姐。”
与此同时,崔一醉忘我的声音自洛雁书的鬓角呢喃而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洛雁书埋头在崔一醉的胸前,那里本就灼热如火,熊熊的仿佛想将洛雁书融化其中,偏偏洛雁书的眼中只凝结着冷冷的寒光,浓浓的憎恨,她一字一句道:“我姓洛,叫雁书。”
“洛-雁-书!”崔一醉不觉微笑出声:“洛雁书,崔一醉;崔一醉,洛雁书——”他反反复复的叫着他们两个人的名字,那声音里有一种沉溺的欢喜。
屋檐下的那两个人终于走了,夜里只剩大雨即将到来的压抑与沉闷,洛雁书在崔一醉的呼唤声中哆嗦了两下,崔一醉旋即更紧的抱住了她,他低低的问道:“冷吗?”
冷!当然冷了!冷得像置身十八层阴曹地府,整个身体都凝固成了一块坚冰,更冻的是她的心,她的心正在嗖嗖的冒着寒气,这样的寒气,若不能摧毁别人,那么就是她自己被活生生的摧毁掉——
她的牙齿咯咯作响,她终于可以开口说话了:“不!我不冷,我只是很伤心,很伤心。”
崔一醉凝视着她,心痛的问道:“雁书,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伤心?是谁让你这样伤心?”
洛雁书又想笑了,她真想拼却全力,痛痛快快的大笑一场,笑这世界的好笑,笑这些人的好笑,她很想告诉崔一醉,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可她不能说,她只能这样说:“我不想再提那些事了,可以吗?我只想回到我的房间,好好睡一觉。”
崔一醉不再说话,他只是抱起洛雁书,翩然的坠落到了庭院中,他的脚刚刚着地,一只绿毛红嘴的鹦鹉忽地飞到他的头顶,呱呱叫道:“傻瓜!傻瓜!你这个大傻瓜!”
大雨倾盆而下,猛烈的冲洗着脚下的这片土地,雷声夹杂着大风,轰隆隆的滚过天际,紧接着,一道闪电撕裂黑暗的天幕,刹那间照亮了洛雁书的眼睛,洛雁书伫立在窗前,素手轻轻的拨过琴弦,九尾瑶琴立时便铮铮作响,她弹了一首《湘江曲》,哀怨的琴声附和着窗外的风雨声,婉约清越,催人断肠。
范文英站在门外静静的听着,直到一曲终了,这才敲门走了进去,《湘江曲》向来是燕雨最拿手的,没想到被洛雁书弹来,却别有一种滋味在里头。
昏黄的油灯下,范文英问洛雁书道:“你见过你姐姐了?”
洛雁书吸了一口气,低头回答道:“见过了。”
范文英再问:“她可愿意听你的话,回到她从前的位置上?”
洛雁书痛心一笑:“姐姐,她回不来了,她再也回不来了。”
范文英早就猜到了这结局,他静静的端坐在灯光之下,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老去了十多岁,良久他才道:“燕雨这孩子,做事每每出乎我的意料,她难道不明白吗?她伤得最深的,并不是我们的仇人,而是她的亲人啊!”
跟着目光一转,直视着洛雁书道:“雁书,你要做好准备,除非你姐姐现在抽身,否则,她的命将不长矣。”
洛雁书眼前一片模糊,她“咚”的一声跪倒在地,流出泪来:“伯父,我拼死也要让姐姐活着。”
范文英连忙扶起她来,叹气道:“老夫自会想办法周旋,你好生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今日李麟和崔一醉都找到了我,他们都想娶你为妻,你打算怎么办?”
洛雁书冷冽道:“我自然不能嫁给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既然他们都想要我,那么好吧,我会成全他们两个,一副臭皮囊,他们想要就让他们要去好了,但是,我要他们崔家和李家反目成仇,最后斗个两败俱伤,如果有可能的话,我一定会亲手杀掉李成业,只要我有机会接近他,我一定会杀了他,用他的血来祭奠我枉死的亲人们。”
她的目光似最锋利的刀,每转动一次,仿佛都能剐出血来,那凌厉的话语更是字字带着恨毒,像冰冷的铁链,一根接一根的禁锢住了周遭的空气,大雨之夜,这个小小的房间却烈火炎炎,不知会将谁焚成灰烬。
窗外大雨如注,恰如一丈瀑布,顺着房梁飞流直下,范文英心中沉疴,眼前的洛雁书,正是十八岁的如花年纪,若是笑起来,那样的天真,恍如稚子,但是只要提及她的姓氏,万事都变得不同,好像一面阴阳镜,正面是如花的美眷,反面却是阴森骷髅。
那个秘密在范文英的心中呼之欲出,最后也只能化为一声叹息,他点头道:“你想做什么,老夫自然会全力相助,但你不能像你姐姐,你得步步为营,明白吗?”
洛雁书傲然道:“雁书心中有数,伯父放心,我以此事为我余生之愿,定然不会草率行事,但是——”她欲言又止,范文英忙问道:“但是什么?”
洛雁书喟然深叹:“我曾答应过两位姐姐,一定会将侄儿带出番邦,我就是死,也得在安顿好了我两位侄儿后再死,死者已然不能复生,只能以活着的后人慰籍他们的在天之灵,所以,我一定会想办法保全自己,直到我两位侄儿安然无恙,才会放手一搏。”
范文英连连点头:“理应如此。”
铜漏滴答有声,在临走时,范文英忽然惊醒般,从衣袖中掏出一只绣工精致的布袋,递给洛雁书道:“这是五皇子李麟要我转交给你的。”
那布袋口子甚松,只轻轻一抽线头,一束幽冷的光芒便从布袋中透了出来,洛雁书手掌一开,一颗熠熠闪光的珠子便落入了她的掌中,那颗珠子,皎洁如明月,流转似美人的秋眸,赫然就是那颗玥,她的心口不由得一紧,沙漠的风尘旋即就飘出记忆的封锁,模糊了她的眼,她仿佛看见李麟想也不想就把这颗玥递给了她:“那么你就来做它的主人好了。”
自沙漠一别后,这是洛雁书第一次想起他。
记忆只能到这里为止,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洛雁书手一松,那颗玥便大声的坠落在地,那样刺耳的声响,倏地惊醒了屏风上歪头而寐的那只鹦鹉,它扑腾着上下跳跃,忽地冲着洛雁书扯开嗓子叫道:“傻瓜!傻瓜!你这个大傻瓜!”
在这样的聒噪声中,那颗玥越滚越远,越滚越远,最后不知隐入那个夹缝中,失去了踪迹,洛雁书捂着胸口,一把推开了后窗,雨水立即便欢腾着扑面而来,溅湿了她白玉般的脸庞,她探出脸去,只想被雨水冲刷,但是,那凉亭中孤身而立的是谁?
洛雁书怔了怔,他还没有走吗?难道被这场大雨困住了?
好吧!一切的一切,就从今夜开始!
洛雁书转过身去,眸光清亮,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忽地拍手叫来侍儿:“给我备一把雨伞。”
轻盈的油纸伞握在手中,被大雨砸得嗬嗬作响,洛雁书的鞋子被满地的雨水浸湿,每走一步都有浊水迸裂而出,她的长裙飞荡在风中,黑发比水波还要柔亮,她悄无声息的走近凉亭,只是默不作声,待得崔一醉一回头,她适才眼波一漾,婉转笑了:“你被雨困住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