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落成泥》吴泪

12、流水无情草自春

　　就如昨日初见，一切都清晰得丝丝分明，她姿容似莲，像露珠般柔弱娇美，她一步一步的走近，每走一步，仿佛并不是踏地而来，而是踏在李麟的心上，她踩着李麟的心慢慢走来，李麟弹指间便没了呼吸，也没了心跳，仿若将死之人，只等着她一个回眸的救赎，才可重见人间的天日。
　　是她了，就是她，这世上除了她，再也没有别的女子能让李麟在一刹那间就失了魂魄，能让崔一醉只看一眼就醉的，也只有她了。
　　洛雁书黑发如云，只点缀着一支紫色水晶石钗，亭亭玉立的跪拜在范文英脚下：“侄女恭贺伯父高寿，愿伯父永享安康。”
　　四下里再无别的声响，只有她动人的声音浅浅响起，又浅浅落下，众人无不觉得眼前一亮，只觉得这个女子站在那里，便如一朵白花恬淡地沐浴着芳春，动人得叫人怜惜。
　　无奈范文英还是沉着脸道：“罢了，你要是能让我省点心，我也就安康了。”
　　洛雁书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如羽翼飞起，她复又拜了下去，曼声道：“侄女定会谨记伯父的教导。”
　　范文英这才哼了一声道：“拜见两位王爷后，你就下去吧！”
　　庭外的柳絮有几点借风飘了过来，絮絮的落在李麟的手臂上，李麟的手不禁一阵发虚，他忽然有些慌张起来，就像一个急于讨得别人欢心的小孩，心里既是渴望，又是忐忑，他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她的脸，那样的专注，近乎于贪恋，他看见她终于抬起头来，一双秋水般清澈的眼睛，慢慢的自他和崔一醉的脸上闪过，那样动人的眼眸，波澜不惊，平静如深潭，李麟的心立即就狠狠的抽了一下，崔一醉也弱不可闻的叹息了一声，这个女子，就是她，她在他们的世界掀起了滔天巨浪，将他们折磨得生不如死，可她却一直这样的坦然，这样的安静，好像他们从来也不曾认识过一样。
　　皎白的罗裙轻轻的拂过地面，像大朵大朵的山茶花，灿烂的绽放在李麟的眼里，她移步向前，发上的水晶石钗摇曳着缓缓向下，她像受过最好礼仪教导的世家闺秀，姿态美好的跪了下去，一拜在地，尔后才恭声道：“民女拜见两位王爷。”
　　崔一醉忽地执起酒杯，急急的灌了一杯酒下去，酒气熏鼻，他的眼眶仿佛微微发了红，李麟一时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在他脚下跪倒的人，何止成千上万，他一直习以为常，直到她这样顺从的一跪一拜，他才倏地萌生了憎恨之感，为什么要她拜他？他又有什么值得她拜的？她那样飞扬洒脱，倨傲如鹤的女子，这样低微的跪拜在他的眼前，天知道他的心里有多么的难受——
　　洛雁书的嘴角微微扬起，淡薄的浮出一线笑容，这丝笑容没有让任何人捕捉到，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笑了；头顶的两个男人失去了知觉一般，久久都没有反应，她再次拜了下去，越发恭敬道：“民女拜见两位王爷。”
　　李麟大梦初醒，干涸着嗓子道：“平身吧！”
　　洛雁书没有动，直到崔一醉明白自己也得说点什么，并且下意识道：“平身！”一直等到他们两个都说话了，洛雁书这才收膝而起，默然退至一旁，范文英跟着挥手道：“你下去吧！”
　　她低低的道了声“是”，接着便依礼退了出去，她这样的落落大方，有理有节，简直比宫里最懂规矩的嬷嬷还要稳妥，四周复又响起了谈笑声，众人无不赞叹她的美丽与大方，只有李麟与崔一醉沉默不言，这样的失而复得，明明是他们乞求了无数遍的，可此时却只有心酸，仅存心酸，李麟在暗中握了握拳，一定得见她一面，就在今天，就在此时——
　　决心一定，他的整个人反而轻松了下来，他击了击掌，唤来侍从，只说不胜酒力，想一个人在范府四下走走，醒醒酒；侍从忙将他的话转给了范文英，范文英自然回应道：“那就由老朽带路吧！”
　　那侍从皮笑肉不笑道：“王爷说了，他想一个人走走，谁也不用跟着。”
　　范文英不易察觉的笑了笑，最后才道：“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李麟一声不哼的走掉了，只剩崔一醉落寞的坐在高台之上，底下的人皆知他的海量，一时便络绎不绝的走上前来敬酒，崔一醉是来者不拒，喝得痛痛快快，管家频频上前为他添酒，添到不知多少杯后，忽地靠近了一些，恭敬道：“王爷，我家表小姐托小的给您带一句话。”
　　就在这一刻，崔一醉不由得心跳加快，一时全身都发起烫来，他强自镇静道：“讲！”
　　那管家一边倒酒一边低声道：“小姐想见王爷一面，王爷如果方便的话，今晚辰时能否来我们府上一趟，小姐在府上的西花园里等着王爷，小姐还说了，如果王爷不方便的话，那就不耽搁王爷了。”
　　不方便？怎么会不方便！你就是要我去刀山火海里见你，我也甘之若饴啊！崔一醉热血沸腾，几乎不假思索道：“你转告你们家小姐，就说我一定准时赴约。”

　　池塘边满是暮春的柳絮，像白雪一样洒满了整条花园小径，李麟顿足在范府的绿荫深处，寻思着她的闺房在哪一进的哪一间，正空自猜着，一名范府的仆佣正好端着两个食盒匆匆走了过来，他立即便叫住了他：“你站着，我有话要问你。”
　　那仆人马上就跪倒在地，哆嗦道：“奴才叩见王爷。”
　　李麟打发了他起来，顿了顿才问：“你来告诉我，你家那位表小姐住在哪里？”
　　那仆人一指不远处的一间房子道：“启禀王爷，小姐她原本住在后院，可现在正受着我家老爷的罚，所以被锁在那间房里。”
　　“受罚？”李麟不解道：“受什么罚？”
　　那仆人一五一十道：“启禀王爷，小姐她前段时间一人出了府，在外面待了好些天才回来，我家老爷问她去了哪里干了些什么她又不肯说，老爷一气之下就把她关起来了，这一关就是十多天，凭谁求情老爷都不放人，这不，连每日的饭菜都是小的送进去的。”
　　李麟不禁哑然一笑，她那段时间一人把整个汾州城闹了个底朝天，当然不敢告诉一向严谨的范尚书了，原本还以为她天不怕地不怕，却没料到她在这世上还有畏惧的人，他又是惊讶又是心疼，想了想才说：“把你手中的食盒给我，今天，就让我给你们家小姐送饭吧！”
　　精致的铜锁“咯噔”一声在李麟的手中被打开了，门只推开一半，一只翠绿的小脑袋便伸了出来，乌溜溜的一对小眼睛，滴滴转的盯着李麟看，只看了几眼，这只红嘴鹦鹉便惟妙惟肖的扯着嗓子叫开了：“阿财你来了，阿财你来了！”
　　李麟不觉一笑，正轻轻合上门时，又一只长嘴鹦鹉扑腾着朝他展开了翅膀，它偏着脑袋好奇的打量着李麟，左右晃了几下小脑袋后，忽地也跟着聒噪起来：“阿财送饭来了！阿财送饭来了。”
　　李麟真是新鲜不已，只觉得这房中简朴的布置，在这些鹦鹉有模有样的学舌声中，无一处不透出灵巧可爱，他的心顿时莫名的一阵轻松，只觉得再也没有什么地方，能给他这样安宁愉悦的感觉了，他信步向前，一个拐弯后，眼前忽地出现一张翠绿的屏风，大片大片葱翠的远山晕染在那白色的绢布上，仿若都城环绕的群峰，全都跑到这画里来了，屏风上却呆滞的蹲着一只鹦鹉，它一动也不动的瞅着李麟，像石化掉一般，连眼珠子都不曾动一下，李麟好奇的看着它，心中暗道，这鹦鹉莫非是假的？
　　万没料到那只鹦鹉忽地“嘿嘿”一笑，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后才瞪着李麟叫开了：“傻瓜！傻瓜！你这个大傻瓜！”
　　它又是扑扇着翅膀，又是摇头晃脑，仿佛见到一件笑破肚子的乐事般，上窜下跳的取笑李麟道：“傻瓜！傻瓜！你这个大傻瓜！”
　　李麟忍俊不禁，脸上的笑意一波高过一波，他仿佛可以看见她训练鹦鹉说话时的样子，他看见她瞪着眼睛对鹦鹉说道：“傻瓜！傻瓜！你这个大傻瓜！”鹦鹉偏着脑袋望着她，立刻便学舌道：“傻瓜！傻瓜！你这个大傻瓜！”她同样也偏着头愣了愣，最后气呼呼的弹了那鹦鹉一指：“你居然敢骂我是傻瓜，你居然敢骂我。”
　　抑制不住的笑容春风拂过水面一般，从李麟的眼底一直刮到心里，他有多久没有这样笑过了，他都记不起来了，她好像永远都能给他带来意外，让他痛彻心肺，又开怀一笑的意外。
　　脉脉的香气隐隐袭来，她就在这屏风之后，李麟知道，他们之间仅仅隔着一张屏风，她好听的声音无限委屈的响起：“阿财，老爷还没有说什么时候把我放出去吗？”
　　与此同时，一张李麟做梦都想看到的脸出现在他眼前，她狐疑的打量着李麟，秀若远山的眉毛微微蹙起：“是你？”
　　李麟柔声回答道：“是我。”
　　她又问：“你来干什么？还想抓我吗？”转而又微笑道：“可我不怕你。”
　　她这样的笑着，天知道有多么的诱人，李麟恨不能沉溺在她的笑声中，他只能傻傻道：“你不用怕我，我不会伤害你的。”
　　她探究似的看着李麟，脸上有沧桑的风尘一闪而过，她的语气不再那么疏远，只不过还是淡淡的：“我不怕有人伤害我，我只怕——”她苦恼的轧断了自己的话，只叹息道：“你走吧！我们本不该认识的。”
　　仿佛一股风雪兜头浇在他们的四周，李麟只觉得寒意彻骨生起，他喃喃道：“我只是想来看看你，上次你跳入江中，我还以为我们再也见不到面了，我心里一直都很难过——”
　　她似笑非笑：“我没那么容易死的，你不知道，我还有多少事要做——”她一字一句道：“那一桩桩的事，比我的生命还要重要。”
　　她无限凄凉的眼神幽幽的刺穿了李麟的心，李麟猜不透她眼神中的含义，只深刻的感觉到，有一堵冰墙正破土而出，坚硬的挡在他们身前，连一个指甲的温度都不舍得给他，他心中一抖，无限怜惜道：“你想做什么事？我可以帮助你吗？”
　　她的嘴紧紧的合着，牙齿却在里头狠狠的咬住了一小点柔软的唇肉，她大力的咬着，痛疼蚀骨而来，却不见血，她在心里回答了他：我当然会去找你的。
　　头顶的那只鹦鹉复有呱呱的叫了起来：“傻瓜！傻瓜！你这个大傻瓜！”
　　洛雁书倏地收回心神，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道：“我伯父要是看到你在这里，而我又这样对你无礼，他老人家肯定会关我一年的。”
　　她一笑，千里冰封瞬间瓦解，李麟的掌心重新又暖了起来，他想了想，忽地从袖中摸出一块金牌，递给洛雁书道：“我向你保证，只要范大人看到这块金牌，他肯定会放了你。”
　　洛雁书摇头道：“我不要。”
　　李麟摇头一笑：“难道你不想出去？”
　　洛雁书如水的双眸晶莹的荡了荡，忽地眨眼笑了：“你以为他老人家关得住我吗？”她快速的夺过李麟手中的食盒，而后才对他招手道：“你跟我来！”
　　洛雁书带着李麟，穿过厢房，直径走到窗户边，大力的推开木窗后，忽地飞身而起，身形妙曼的落到了对面的屋顶上，她一身白衣，飘若仙姿的立在那里，只一个劲儿的对着李麟招手：“你过来，你过来！”
　　李麟会意一笑，一个纵身就落在她身边，他们并肩而站，一如当初在大漠边缘的那个小镇上，灿烂的阳光洒了他们一身，软馨的风徐徐而来，吹得他们的衣角翩然纠缠在一起，远处是秀美的山峰，波光粼粼的湖面，一切都美得如幻如梦。
　　洛雁书忽地蹲下身去，将食盒中的五碟小菜满满的摆在屋脊上，最后对着李麟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请坐，请上座。”
　　李麟还没有坐下去，洛雁书蓦地拍了拍脑袋：“酒，没有酒呢？”她话未落，人已经飞了下去，一个片刻的工夫，就抱着一壶酒和一只烧鸡跃到了李麟的身旁，她盈盈的笑着，嘴一张，一双镏金筷子就落到了她手中，接着袖子一扬，两只白得透亮的酒杯旋即就飞向了李麟，李麟哈哈一笑，手指一夹，再夹，两只酒杯瞬间便落入他的掌中，他们相视一笑，几乎同时坐了下去，以天地为背景，以满目的湖光山色为助兴，笑声朗朗的享尽了一顿美餐——
　　如果时光可以为此停留，李麟真希望即没有从前，也没有未来，只要这一刻就已足够！
　　洛雁书却忽地问他：“你不想知道我的名字吗？”
　　李麟重重的一点头：“当然想。”
　　洛雁书极目远眺，缓缓道：“我姓洛，叫雁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