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事惹尘埃》朔秋夜

2、章二 对峙

　　我鼻里一酸，几欲要哭出来。

　　是了，现如今在她柳琴音眼里，我曲书歌便是祸害，周身都是脏的，她没有立即杀我，就是顾念昔日情分的了。

　　原来她阔别多年，此番寻迹前来，却不是来救我，而是来救这被我这妖女蛊惑的谢家人的。原来那人会放她安然出现，也必是料到这点。唯独我难想透，像个傻瓜，总也认不清现实。

　　譬如现下，我竟才弄清状况——早在师姐唤我名字的第一声，我未来夫君就不敢置信地看着我，待她一字一句揭我身份的第二声，那男人已经瘫软坐在地上，惊声叫起来：

　　“你、你不是什么君默苑，你是……你是血、血魔曲书歌！！”

　　那破喉之声听着实在凄厉，这些年我听再多次也不习惯，他们的绝望哪里比得上我半分，我可是她眼中弑师入魔、杀人如麻的衣冠禽兽啊！

　　“呵。”

　　扬手甩开师姐的桎梏，我低笑，笑这拥有这难听诨号的，竟是与那一袭青衣侠名天下的“音歌仙子”是同个人。

　　“哈哈哈。”

　　慢慢自地上站起来，我大笑，笑这世人总为我癫狂，昔日神女，如今魔头，他们从不把我当个人待。

　　“哈哈哈哈哈——”

　　转身面对着煞白面色的男人，我狂笑，笑曲书歌此人痴傻半生，心灰意冷之时却已是再无退路，连以身侍人也被嫌弃。

　　之前的虚伪柔弱的面具都揭下来，我遂了她们的愿，终于做了一个妖女该有的疯狂模样。

　　而乐极生悲甜中生苦，我终是长笑之后又一声长叹，对男人问道：“官人，我确是曲书歌……君默苑，君莫怨我，我是真心要嫁你的啊——你不要我了吗？”

　　那个男子双目圆瞪，蠕蠕双唇，颤抖着没有言语。

　　我知道答案了，君是怨极怕极恨极我，我再无回转余地。

　　于是回头对女子说：“师姐，你让我嫁不出去了，可要赔我一个夫婿啊——不然，你嫁我罢。”

　　事到如今，我竟还能调侃，实属逞强，即使心里却幻想着她若应我，我便当即咬舌自尽，就此含笑离世也无不可。

　　只可惜她不要我死，只是满脸尽是不屑鄙夷。“你违背伦常天理，做了妖孽的入幕之宾，便道天下女人都愿意同女人行那档子事吗？”

　　我不由苦笑，“你不愿便是，还要说那人坏话做什么？”要知道，这世上谁都可说那人坏话，惟我和她不行。

　　“好个情深意切的痴情种，师妹，那女魔头知道了，定会好生疼爱你。”

　　“那人素来待我极善，比师姐要好许多。”

　　她听到这话，脸上一凛，仇恨更深，便是要发作，“你还敢叫我师姐！？自你叛出师门，这几年来都铸了什么名声！”

　　我兀然不言语了。

　　这个答案大家心知肚明，现下情状也充分验证了。此时我师姐妹一跪一站，嘴上你来我往，却也注意到这华丽喜堂里人逃了精光。他们起初被师姐吓到，而后又听到我的“威名”，自然是逃命要紧。

　　毕竟世人皆知“血魔”曲书歌一旦出手，必是满门染血，无一活口。正因如此，数年来多少正派人士找我声张正义，要惩恶扬善以儆世道，其中也不乏昔日旧识友人。他们欺诱骗拐，为杀我逮我百般手段使了个遍，却都在我之前死了，还连着家人一起。于是我又有了更多血债。循环往复，那惨薄的名声就像是那赤壁上的铁链魏船，烧着了一艘，便重重恶化至于绝境，到了如今，就连谢家这样的非江湖中人都知道了这个名号，怕是可以与虎姑婆、人面蛇之类同做那哄孩子的枕边故事了。

　　无可辩驳，于是我认命地低眉，“那么，师姐便杀了我罢，若是你，我心甘情愿的。”

　　我不说谎，这世上我只愿把这条命交给四个人，除了故去父母，师姐便剩下二人之一。更尤甚，其他三人能杀我，皆是我欠他们的生养命债，只有她，单单是因我愿意。我曾说过，柳琴音要的，曲书歌都会给。更何况我已躲了她许久，这次避不过，就不会再有下次。

　　“莫道我不忍！”她厉声怒道，俏眉上扬，目光冷凝，一股肃杀之气凌然冲着我来。我虽知她是真心要动手，但却对这样恶狠狠的样子很是怀念，三年前那天我也曾见她这般神情，而后就许久不曾见，今日能再次得睹，竟不由心绪再次悸动起来。

　　也不管我那无缘夫君此时是不是从外面领着一队不知是护院、衙役还是兵卒的提着家伙快冲进来，我还是笑意盈盈地自己摘下盖头，直直看着她。

　　“那便动手吧，师姐。”

　　那日，我对她说过同样的话。然后便青衣染血。而今天穿着大红喜袍，那些缀色更无大碍了。

　　我本手无寸铁，又无心反抗，下一刻的事情便自然而然地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