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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忘贪 ...

  •   又下雪了。咒世主坐在窗户跟前,手边一杯热茶早已经没有热气,毕竟是冬天,很冷。

      他年纪很大,长相显老,是走在大街上经常被小孩子叫成‘大叔’甚至‘爷爷’的那种人。

      坐了一会,觉得腿发麻,刚起身要出门散步,就听到门铃声,然后迦陵西装笔挺的进来了,低着头,恭谨道:“寒烟翠小姐目前在横店拍戏,我传达您的意思,让她回来上学,她没有答应。”

      “喔。”咒世主看着迦陵,一只手撑着太阳穴,面沉如水,“随她。”

      迦陵想了想,继续道:“关于您卸任一事,太息公堂主和凯旋侯堂主协商后决定将组织一切事务交由凝渊,最后一批由黑洗白的钱也会在24小时之内到您的账户。”

      “允。”咒世主落下一字,移开眼神,没有再看迦陵那一脑袋闪花眼的白头发,挥挥手示意他离开。

      咒世主是个死宅的人。而且耐性很好,他可以很长时间把自己关在这幢别墅里不出门,读一本三字经一定要从头到尾一字不落的看过,看一部电影会变态到数里面插入了多少个广告。就是这样的生活,伴他在这个离城市喧嚣太遥远的地方度过寂寂流年。

      年轻时和一个女人一夜风流意外得到了一子一女。凝渊和寒烟翠。小翠很漂亮,魔咩很英俊,都没有继承咒世主在外貌上有些残损的基因。兄妹二人一向不和,唯一相同的是,他们都很叛逆,不喜欢回家,不喜欢和咒世主呆在一起。所以,他只能一个人死宅。

      咒世主把步香尘新书《我与一页书的二三事》读了第三十遍之后决定出门走走。

      这处别墅地处偏僻,已经到了杳无人烟的郊区,走出木门,外头一片白雪皑皑,铺陈的地上无一丝杂色。他缓步走出五十米,蓦然停下脚步,低头看到雪地里埋着一个人,身上几乎都被雪覆盖了,只留下一张过于稚嫩的青年的脸,毫无血色。

      他的装束不像现代人,峨冠高束,一身翩跹白衣,颈边围着一圈鹤毛,身上血迹斑斑,奄奄一息的模样。对于穿衣打扮,咒世主不觉得惊诧,他习惯了,小翠也经常穿成这样。

      咒世主顺着少年躺下的位置缓缓抬头,看到前头是一个半高不矮的山崖,山崖下的雪地上铺着几层厚厚的绒垫。他想起来了,这附近因为是风景区,所以经常有拍古装戏的剧组造访。

      不过,这么小的孩子就拍武戏,不是很不像话么。

      咒世主蹲下身子,并起双指,娴熟的探了一下重伤者的鼻息,脉搏,最后确认他还没咽气,可以救活。然后将少年打横抱起,转身走回自己死宅的别墅里去了。

      南风不竞是在一阵钝痛里转醒的。醒过来只觉身上四肢百骸都像被人卸掉重新组装一样疼,一手撑着身下柔软的床铺坐起,环顾四周,不知何处。这是一个很大很空旷的房子,但是并不华丽,反而显得寒酸。除了床铺很好躺之外,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没过多久,从屋外走进来一个人,看起来就是房主。一身暗色衣服,脸上刀削斧刻,眉目过于深邃,反而显得恐怖。唯独一双狭长阴冷的眼睛,颇有睥睨雄霸之貌。

      南风不竞冷傲嚣狂惯了,看着咒世主走近,神情仍然得不到缓和,开口道:“你是谁?”

      来人嘴唇阖动,岿然不动,“咒世主。”

      “南风不竞。”少年侧头凝眉,声音很脆,锋芒毕露,算不上和善,“我为何在此?”

      咒世主看着他,突然想起了凝渊,沉默许久,淡道:“自己的事自己想。”

      闻言,南风不竞堪称是脸色青白,略有不信的看着咒世主负手离开的背影。除了禳命女,还没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多少让少年有点不适应。

      因为咒世主一直把他晾在卧室里不管,也没有合适的衣服穿,所以南风不竞就一直穿着那身雪白的戏服到处游荡,总觉得有点奇怪,说不出哪里奇怪,直到把这间屋子整个溜达过一遍,才意识到,这里没有表,一个表都没有,换言之,住在这幢屋子里的人,是没有任何时间概念的。

      想到咒世主那张阴沉无波的脸,南风不竞蓦然冷哼一声,步速快了些,走到最底层的书房。

      果不其然,进门就看到了男人的背影。他手边放着一杯重新泡过的热茶,看着窗外的雪景,半阖双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一件事,吾希望你能应允。”南风不竞一拂长袖,侧身而立,眼眸低垂,不会让人联想到美好这个词,但是能想到冰雪的味道,凛冽刺骨,却不污浊。

      “说。”咒世主几乎没有抬眼,但是声音浑厚有力,却不会让人觉得受到了怠慢。

      “我很中意此地。”南风不竞顿了顿,长眉微蹙,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为了拍戏,原住处的租金已经退掉,能否让我住在此地,租金照给。”

      男人终于抬起眼皮看了看南风不竞,眼神流连过少年稚嫩的脸,却锋芒太过的气息,徐徐开口道:“少年人,住在此地很无聊。”

      似乎是觉得没有说服力,咒世主沉默半晌,又补了一句,“对你而言,很无聊。”

      “你、说、什、么?”南风不竞眼神一冷,竟是生气的模样,甩着袖子一字一句的道:“少年人,哈……为了那一人,痴心错付,蹉跎流年,我早就不是什么少年了。”

      这都是哪个倒霉编剧写的台词,苦情又矫情,偏偏年轻人还很喜欢讲,小翠考电影学院的时候就天天苦背这样几段台词,叫什么来着,于傻×,榴莲子,还有桐花写的。

      咒世主没说话,起身走向大立柜,从里面拿出一套白色的居家服递给南风不竞,道:“凝渊不喜欢白色,从未穿过,你去把衣服换下来。”

      南风不竞没想到他那么爽快就答应,微微一愣,接过柔软的棉服,问道:“凝渊是谁?”

      咒世主神色平淡,淡到了极致,反而有些虚幻,静静吐出几个字道,“吾儿凝渊。”

      那是南风不竞第一次认知到咒世主有一个儿子叫凝渊,后来还知道了他有个女儿叫寒烟翠。但是,住在这幢别墅的日子里,却从未见过这一男一女。

      咒世主每天只做几件事,喝茶,看书,看雪景,做饭,睡觉。南风不竞每次出门去拍戏,还看他悠悠闲闲的翻黄书就恨的牙根痒痒。不止一次的问,你都不需要出门挣钱么?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男人一贯简洁明了,云淡风轻,“你也想退休在家?”

      原来是退休……他对咒世主的年龄又多了一层深刻认识。

      不是很红的二线武打小生其实很辛苦。南风不竞曾经拍过一场古装戏,在不归路上立了块石碑,挑战天下群雄。

      那段时间几乎每天都在天上过的,越练越鼻青脸肿,用更厚的粉底掩饰 ,仍是屡试屡败,最后导演让他一个人去揣摩。

      搬着马扎坐在镜头外,他看着镶命女和枫岫主人在演含情脉脉的文戏。男子流水无意,奈何女子落花有情。两人演的很到位,不是因为演技如何出色,而是本色出演。禳命女在北影的时候就在追枫岫,可枫岫始终置若罔闻,一心和室友拂樱厮混到底。

      从头到尾,他都只是一个局外人。不管怎么拼尽全力想闯到戏中去,都会被女子说成是一厢情愿。

      一厢情愿……哈,湘灵,你究竟是高看了我还是轻贱了我……

      南风不竞突然想到了咒世主。

      真的很突然。换做十年前,他早就心痛欲死,冲着镶命女冲过去了,现在,看着别人演的戏,只是索然一笑,怀念起家里咒世主所沏热茶的温度。

      “卡!南风不竞上场!”

      “驰来北马多骄气,歌到南风尽死声。”洒脱韵致的诗号响起,衣袂皆飞,面庞清秀的青年手掌翻覆,一尽狂气。面对迎面而来的冰刀霜剑,泰然自若,身影翩若惊鸿。

      “停!停!南风不竞重新来!”

      “停!南风不竞,你怎么回事,那石头那么大不够你打的是吧,化妆呢,补妆补妆啊!”

      “停!停!南风不竞,你自己说,这几场武戏拍了多久,你诚心逼我用替身是吧,你文戏不会拍武戏排不过,趁早回家算了!”

      “停!天梁院主怎么回事,好不容易南风不竞打好一次,你又打残了,重新来!”

      “停!南风不竞站着跟木头一样干嘛,这套动作又忘啦?!”

      “都给我停!!!素还真上,你们几个先休息一下旁边揣摩去!”

      不是不想打好,是身上都是伤,行动也不方便了。南风不竞兀自坐在树下休息,眼目幽深,长眉轻敛,一脸生人勿近的模样。

      过了一会,导演拿着剧本走过来,提起一口气就开始对着他讲戏,说是讲戏,其实武戏有什么好说的,无非就是把他数落的更加灰头土脸而已。

      南风不竞听着,眼睛也不眨一下,听到没法再忍下去,霍然起身,衣袖一扬一落之间,一手抓住了导演腕子,紧紧盯着他,眼底一片风雪,微微用劲,节骨处一卸,只听‘咔嚓’一声,导演手腕脱臼,大呼着疼就跳远了,南风不竞挥袖转身,迈开步子,淡道:“你之聒噪,令吾不耐了。”

      这句话不是他原创。是来自于某天一个白发男人来家里找咒世主,他念叨了有一个小时,咒世主最后就说了那么一句,把人赶走了。

      当天晚上,咒世主在看凝渊小时候买的画册,金刚葫芦娃。迟迟没等到那白衣少年回来,于是拿了一盏马灯出门找寻。刚走了没两步,就见一个白色人影跌跌撞撞而来,手里还拿着酒瓶子。
      和初遇那天几乎是原样复制。白色的戏服,一身酒气,狼狈不堪。

      咒世主没再向前进了 ,弯腰把马灯放在雪地里,看着南风不竞歪歪斜斜一路走过来,缓缓叹出一口气。

      酒醉之人,其实脑子是清醒的,只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手足行动。白衣少年衣袂翩翩,走到家门口,足下一个不稳,往咒世主身上撞去,男人见状,眉心轻蹙,双手一揽,把少年抱了个满怀。闻到一身风雪的冷冽气息。

      “咒……世主……”少年几次想直起身来,身上却无一丝力气,干脆心安理得趴在男人怀里,眼睛慢慢,慢慢的阖上,低声苦笑道:“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湘灵,拍戏……”

      “你说……你有儿子女儿却跟没有一样……我根本连拥有都不曾是真实的啊……”南风不竞突然又睁开眼睛,凑近咒世主的脸,不怕死的戳他痛处,且越靠越近,最后迷迷糊糊的摇摇头,一脑袋又栽下去,因为离得太近,冰冷的嘴唇不小心蹭到男人唇上,感受到咒世主抱着自己的手臂微微一松,想着他终于不是那副泰山压顶天塌不惊的德行,酒精催动之下,干脆没有离开,流连不去,压着,只是一味压着。

      哪怕是这种完全失控的情况,咒世主还是那个死德性。眼神淡漠里掩藏着考量,只是想到他的戏服太过单薄,眉心微蹙,抬手搂着他让他离自己远一点,开口道:“跟我走,要睡回去睡。”

      南风不竞似乎完全没听懂他说什么,摇摇头,一挥手打脱了他的怀抱,在茫茫雪地里,月光清冷,白衣少年长袖飞扬,跌跌撞撞,反倒有些仙姿飘逸,朗声道:“驰来北马多骄气,歌到南风尽死声!哈……重来,再来一遍!”

      咒世主站在那冷眼旁观,见他完全没有收敛,反而越来越尽兴的样子,足下不知道怎样一番动作,倏忽而至,将人拦腰困在怀里,沉声道:“玩够了么?”

      “咒世主……你儿子,唔……”

      男人脾气再好也禁不住这么折腾。何况他已经开始回忆方才少年那冰凉柔软的薄唇了。倾身而上,覆上他微张嘴唇,细细的研磨,像蚂蚁一样的噬咬,或吮或吸,本来没有血色的唇角霎时嫣红如枫。

      南风不竞已非少年,但半辈子都只陷在单恋里难以自拔,自然不知道吻,该怎么吻。意乱情迷的结果就是双手勾上咒世主脖颈,凑近接受男人的诱惑和掠夺。

      只是唇瓣相接无法缓解欲望,咒世主探舌进入,勾起他一腔酒香,缠绵情长。

      南风不竞还是发烧了。是感冒引起的。凝渊和小翠儿时身子骨都很硬朗,咒世主缺乏经验。以为他被亲缺氧,睡过去就睡过去了,转天酒醒就好。没想到他半夜就开始发烧,白皙的侧脸一片通红。

      可以说,咒世主一辈子也没那么厚道。他费力把南风不竞的衣服脱个干净,拿棉被紧紧盖住,一面拿着温度计侧体温,一面哄着他喝下退烧药。

      之所以叫哄这个词是有道理的。比如一开始要脱他衣服,咒世主只沉声道:“脱。”后者完全没有反应,只能自己上手。比如该喝药的时候,他又道:“饮。”病人还是不承情,头一偏,回以一声冷哼。

      忙活完一通已经快天亮了。咒世主走回自己房间,一手撑着头睡下。

      南风不竞睡到了中午。起身之后坐床上想了很久,眼波流转,一会闪过阴霾怒气,一会划过赧然晦涩,最后举掌在床头柜上狠狠一拍,憋足了劲想跟咒世主大喊一嗓子,“你之能为,够胆子这般测度吾之底线么?”

      后来想想,又躺了下去没有付诸实践。

      少年大病初愈之后,突然听咒世主道:“你想学的,我可以教你。”

      南风不竞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嘲讽冷笑道:“不必。”

      必不必是一回事,结果又是一回事。总之南风不竞看着咒世主花费两天时间给他设计出来的武打动作,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那套动作尽显戏中角色狂傲之气,大起大阖,霸道至极,却又在细微处做了处理,防止他再受伤拖戏。

      南风不竞一开始不得要领,也不想出口求助,只得自己一遍一遍的练习。

      某一日,从别墅里出来,又要在雪地上排练,却见咒世主已经在等他了,男人换了一身浓重色彩的羽毳,低声道:“看好。”然后亲自示范了一遍。

      黑白相交,墨撒纸笺。

      到后来就演变成了咒世主站在他身后,贴着他的腰身,一个动作一个动作的教。

      将近到春天的时候,新剧杀青了。南风不竞圆满退戏,博得满堂彩。回到家来,一手抽掉咒世主的金刚葫芦娃,定定道:“拍完了,很成功。”

      “喔。”咒世主拿回葫芦娃,道:“不差。”

      南风不竞和咒世主在一起的第十个年头的时候,咒世主生了一场大病,他躺在病榻上不住咳嗽,手里始终紧紧抓着那本金刚葫芦娃。

      南风不竞才意识到,不管他再怎么无所不能,也是一个年纪很大的人了。迦陵叫了很多医生来,最后都说无能为力,南风不竞怒火摧心之下又差点出手伤了人。

      是手掌堪堪伸出的时候被咒世主突然抓住,然后攥紧,身体虚弱,声音后继无力,依然威势不减。对迦陵淡淡道:“退。”

      “南风不竞。”这是第一次从咒世主嘴里听到自己全名,竟然不算难听。他偏过头,没有看咒世主,牵在一起的手却又有一丝柔顺意味。

      “知不知道为什么这里没有安表?”

      “以前,是觉得时间过得太慢,所以不安。从某一天开始,怕时间流的太快,自欺欺人,所以还是没有安……”

      “某一天,我从□□卸任,走出房间,看到一个少年,一身风雪……”

      在这不久之后,南风不竞见到了传说中的凝渊和寒烟翠。凝渊带着一个叫赤晴的白衣少年,寒烟翠一人独立。

      某一刻,仿佛听到咒世主那低沉又虚幻的声音,“吾儿凝渊,吾女小翠,吾爱南风。”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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