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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浮生若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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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认识他是在大学时候。
天南地北的一群人忽然在某一天,聚集在一起,缘分这个东西很难说,相聚别离都替人安排好了,再摆出一副纯属巧合的面目来,全由不得人做主。
怎么认识他的,我已经记不大清,好像记忆里就跟他好上了,自然是那种面目模糊的好法,彼此也没有明说过。这种暧昧的关系维持了将近一半的大学生涯,半推半就的,他明确说过自己喜欢女人。但是感情的事谁说得准。反正明面上称兄道弟,寂寞的时候喝喝酒做个伴,彼此有聊,当个知己,偶尔勾肩搭背,全无顾忌,也很好。
2.
我没算计过我俩的未来,想着不过就是出了校门,找份工作,朝九晚五的,也许到时候他离开我,或者我离开他,反正都一样。我那时候对生活没什么追求,说好听点叫随遇而安,其实就是心里没底。只好抓着眼前的光阴,过一天算一天。
说起来他和我属不同系,他念的法律,而我念的平面设计,被分派在同个宿舍也算是冥冥之中,注定,他不喜欢听这类迷信的话,那是他觉得,我不愿争辩。
那叫信念,有时候我故意堵他,他就能说出一大套理论来证明我所说非实,我听他逻辑合理,证据充分的说完,说得口干舌燥,拿罐啤酒给他,听他拉环的刺啦声,气泡冒出来,中场休庭时间,然后他就问我刚说到哪了,我说我也不知道,他就急,他喜欢别人听他一字一句说话,明白他的立场。
我说我很明白,你是个合格又完美的律师,前者是事实,后者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3.
大三那年,他忽然要从宿舍搬出去住,而我是最后一个知道消息的人。他把东西收拾的差不多了,看见我进来,从他一堆法律专业书籍中抬起头,看了我两眼,又继续整理他的书籍资料。我背着光站着,看见书籍在搬运过程中漏下些许尘埃,在光柱下漫无目的的旋转,落定。我把窗户打开,好透气。听见他说,帮我搬东西,赶快。不理他。他也没再说话。
为什么搬出去?终于忍不住问,想死个明白。
不关你的事。他倒此地无银三百两起来。不过觉得在外面方便,不拘束。
要搬也是我搬。我说。想听他最后的态度。
沉默以对。这是我最害怕的方式,抹杀之前的所有,清空归零。
4.
不是同一个专业,碰面的机会少之又少。
再相见时,我恋爱。和一个叫苏汶文的女孩,长发,清秀,打扮职业,性格独立,我不知道她怎么会看上我。第一次约会成功,心里有小小的波澜,尝试改变。喜欢异性,不是什么难事。除了常常猜测不定女孩的心思,想得太多,反而弄巧成拙。她说喜欢我,说为什么喜欢我,说我脾气好,心思细腻,体贴人。我当下又想起他,却想不出一个喜欢他的理由。
他听我说起她,皱眉,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那年已经是大四,面临毕业,我和他将近一年时间没有任何往来,听身边同学说起时,假装不经意的,打听一些有关他的事,无非是忙着找工作,忙着恋爱,过正常人的生活。
5.
风闻过一些苏汶文的传闻,有关他的,向她求证,她劝我喝酒,说不提无关紧要的人和事,这是约会的禁忌。
我听从,酒的滋味不错,她看起来心情不好,喝到一半哭诉,俩人又猛烈灌酒,喝到后来不知道谁在安慰谁。我喝醉酒一向只知道睡觉。第二天在宾馆醒来,头晕脑胀,电子钟12:20:的红色光芒跳动,她被我的动静惊醒,房间里弥漫一种微妙的气氛,她很镇定,找寻衣物穿着,说我们分手吧。
6.
我匆忙穿衣,不知所措,要说些什么来让她回心转意,也许她是怪我欺负了她,但那不是我的本意。
可她后来对我表示感谢,我听到他的名字从她口中说出,是她男友,正如传言那样,但是我并不吃亏,大概还得了便宜,所以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消解彼此的心结,说声好来为这段意义不明的关系画下一个句号,还是说对不起,我会负责到底这样毫无情趣的话来挽留这份刚刚萌生的爱意。
而她反过来安慰我说昨晚的事,实属你情我愿,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当然包括他,我说这样好吗。
你看起来更在乎他的感受。她说,这是女人的直觉,你可以什么都不用回答。
离开时她回头,妆容精致,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她说一帆风顺的感情总会让人觉得乏味,是不是。
7.
我并非她口中所说的好人一个,在明知她和他关系非常的情况下依然和她把酒言欢,难说没有什么非分之想。
后来听说他和她分手,我无法确定该表示的合适的心情,遗憾,惋惜,可我分明感觉到的是一种隐隐有所期待的庆幸,随后对这样的自己产生强烈的厌恶感。
8.
进入毕业季,到处是合影的毕业人群。五六月份的阳光,灿烂而强烈,好像要将最后仅剩的一点青春都榨干,像汗水一样挥霍掉。
到处也都是请吃请喝的富足的同学和拼吃拼喝的要好的哥们,以班级为单位,以宿舍为单位,成天胡吃海喝,说些上学时的逸闻趣事,打算载入史册似的。可往往离别的意义仅在于不相见。
终于在饭桌上又碰上他,同学甲说看你跟唐翔希之前挺好的,怎么忽然关系冷了,但是要我说,无论有什么误会矛盾,都说开了,年轻人不适合结怨,路长着呢。
我说他跟小老头似的,喝多了吧。
唐翔希忽然将手搭上我的肩,一把给搂过去,太久没有这样的动作,有点突兀,不习惯,等我适应过来,他又跟同学聊开了,好像刚才的举动纯属无意。
他的酒量差,又喜欢逞强拼酒,我明着暗着替他挡酒,他嫌我婆妈,说他的事,不用我瞎掺和。
我有点弄不清他的态度,但我的态度是,也许这是最后一次相聚,之后说不定十年见不到面,做的过分殷勤,他有点不耐烦了。说你丫有完没完。
大概是酒的缘故,我的耳朵有点烫,借着酒意,非要跟人换位置,坐得离他远一点。自顾自喝酒,静心。
开始还有人劝,说我俩到底怎么回事,这么大仇。
渐渐的都玩开了,我坐在一边,喝各种颜色的酒,觉得畅快。偶尔听到人群中他的声音传过来,就知道他喝高了。我也差不多,最后被送到宿舍躺了一整天才缓过来。
9.
从宿舍里醒来,人都走光了,平时没觉得多大的房间空落,我在床上翻了个身,想再睡会儿,睡不着,起来,开宿舍门,他靠在门上,冷不防往后倾,我揽住他,他手里的烟还在烧,我说宿舍不准抽烟。他说没事干。
这习惯不好,但我也爱没事抽上两根,这玩意儿其余没啥,就是真要戒,才觉得受罪,就跟爱情一个理,过瘾,可是也容不得你说放下就放下。
干嘛呢,我问他。
看不出来?他反问我。
我真没看出来,我说有话快说,把后半句咽了下去。
他瞅准我的床,一屁股坐下,继续抽他那半根烟,烟雾熏得整个宿舍房间灰蒙蒙的,气味倒不坏,抽的黄鹤楼,换牌子了。我说给我来一根。
就这么干坐着,啪嗒啪嗒,相对着吸烟,这情景,要是摄进镜头里,会略文艺一点,可是现实,它就是无聊加尴尬。烟吸进肺里,挤压空气,缺乏氧气因而形成的窒息感会反过来令神经兴奋,吞烟吐雾中,忽然就对上了眼。
第一次的感觉无法言喻,经验匮乏,像赶鸭子上架,但还知道从接吻开始,他紧张多过性奋,吻我时没入情绪,我说做不来就算了,没打算用激将法,是沮丧,在那样狭小的空间里,反锁了宿舍门,干那种事,他放不开,我也觉得勉强,刚刚积累起来的气氛烟消云散。我没想到的是他后来用强的,胡乱做了一气,没滋没味,就记得疼,没法下床,他坐床沿上又点根烟抽。
我说你苦什么脸,受伤的好像是我。
烟雾在他眼前缭绕,他说了句,来日方长。
我气倒,裹在毯子里,他动手动脚的,我问他回心转意了没。
他说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我没话说,玩笑也开不下去,看样子他只是打算来叙叙旧,然后一走了之,好无牵无挂。我在心里琢磨了一通,想叫他帮我买点消炎药,开不了口,讪讪的聊了两句,避开敏感的话题,诸如日后打算,如今情况,说不上几句,他有电话来,急事,匆忙要走。走前深深望了我两眼,时刻不忘留情,也可能是我一厢情愿的看法。
我最后说了句,记得带上门。门碰上的响声将一切阻隔在外。
10.
后来他就走了,连到底来干什么的都没问清楚,我清洗了一半床单,然后想到不会再住下去,就一股脑儿把它塞进垃圾袋里。
真到了毕业的时候,又天南地北的离散开去,也许匆忙一别就是一生,虽然交通便捷,通信也方便,可人生意外难免,所以总想着聚的时候多珍惜着点,离别了也好欢歌相送。
11.
十几年来,都是自己赚钱自己花,所以在校和毕业并没有多大差别,只是想到日后总归要有个落脚之地,古人说安身立命,无论是事业还是家庭,两者取其一,就足够。
我常常想,后来的七八年时间,都是借来的。上帝借你一刻欢愉,所以要连本带利的还。
最初当然是想找有关设计的工作,碰了几回头,大公司门槛高,小公司要工作经验,实习也没个去处,往夸大了说,深深感叹一下报国无门,走投无路的心酸。
依然兼职,打些零工,考虑着要不要继续念硕士。食宿至少实惠,毫无志气,就算有,也是权宜之计。半生为一纸文凭,各种房产车照,不辞艰辛,一个人过的话,委实长路漫漫。
在一家花店帮忙,侍弄花草,愉快度日,植物温暖,天真平和,与人为善。只倾听不抱怨,我的碎碎念大概是那时候养成的。
后来花店老板一家人准备定居国外,手续都办好了,才来跟我说舍不得这家店,能不能代为照管,就跟委托孩子似的,就差两行热泪涟涟。其实我也知道,老板是看我一个毛头小伙,无亲无故,无依无靠的,想帮我一把,又顾及着年轻人的自尊心。心里感激不已,世上良善之人,总多过寡情薄义之徒。
想到寡情薄义四个字,把唐翔希默默对号入座,分开了一年有余,杳无音信,按照他旧地址寄出去的信也石沉大海。这年头谁还干这种古典情怀的事。
恨恨的换了手机号码,彼此彼此。
12.
把花店改名为温暖花坊,冠上自己的姓。生有所恋,整天忙忙碌碌,起早贪黑,其实也没那么多事好干,大多数花都从花市进,去园圃种花纯属个人喜好,种些稀奇古怪的品种,分发给左邻右舍,刻意的维持和外界的关系。
一个人租房子住,晒干花泡茶喝。骑脚踏车出行,风在耳边过往,大街上人群喧嚣,过了闹腾的市区,去往郊区的路途恬静,行道树茂密,适合一个人穿行。
13.
再遇见他,几乎已经停止了对他的念想,只是在见到他的一瞬间,死灰复燃。
平生最害怕有所期待。
诗人有句诗
你说你不爱种花因为害怕看见花一片片的凋落所以为了避免一切的结束你拒绝了所有的开始
我虽然爱种花,可也害怕希望落空的感觉,只是比起这种破灭,更无法容忍眼睁睁擦肩而过,陌路殊途。
14.
苏汶文生了个女儿,远走他乡,把女儿丢给我俩,说认不清是我和他谁的骨肉,他一见那孩子就觉得投缘,DNA检验报告出来后都自欺欺人的没去查看。生孩子养孩子,是这个世上最精彩的旅程,这是后话,我当时的心情有点硬着头皮勉强为之。前世的情人,父亲对女儿都没抵抗力。
住的他家房子,打算一起过日子。有一点恍惚。老半天缓过神来。
别来无恙。他笑着问好,还是那么的机灵洒脱,态度从容,好像没有分开过。
15.
约法三章,给予彼此足够的私人空间。我和他唯一紧密的联系,是女儿。
他出钱我出力,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做什么事都是三个人一起,去公园,电影院,外出旅行。
我给女儿取名温蒂,他当然不答应,将我置于何地,他说,最终猜拳决定,跟他姓,那么就叫唐蒂,我还是想保留蒂这个名字,花与根茎相连的部分,有根有蒂,才不至于漂泊无依。
不行,他说,我赢了,名字由我取,他向来说一不二。没有我说话的份。
就叫唐温蒂。他洋洋得意的看我。
不错啊。我喜形于色。我很满意这个名字,包括姓。
他笑了笑说,你别想歪。
我能想哪里去。他可真了解我。偏要拿话戳穿。
16.
唐温蒂。
有。
转眼八年。加上大学那几年,我和他,相处的日子,十年出头了。从一开始的时有争执,到如今的相濡以沫,当中的快乐与酸楚,一言难尽。
温蒂母姐会召开,我一如既往用相机记录她的点点滴滴的成长瞬间。
他挤在我身边,笑得合不拢嘴,只要是女儿的一举一动,他都引以为豪。所有的原则和规矩,到了女儿跟前,通通推翻不作数。
管教女儿的事,他第一个不忍心兼不上心,他是疼女儿爱女儿的好父亲,我是沾女儿的光。
两个大男人站在一起,被人误会是常有的事,他不在意世人的目光,大街上也能拉起我的手,装作卿卿我我的样子。可是动作浮夸,轻慢,我说我这人开不起玩笑,拜托你沉稳一点。
他呵呵笑着,说,都这么些年了,还不习惯。
我永远也习惯不了他前一刻还跟我说着露骨的话,后一刻接到女生的电话就整装待发。他说和兄弟那叫打发寂寞,彼此解闷而已。都像你这么认真,往后还过不过日子了。
他说的没错,我就是爱认真,爱计较,爱胡思乱想。
不过他倒没叫那些女生留宿过,这是事先的约定,为了温蒂考虑。
17.
不知道从何时起,他约会的频率骤降,对外宣称我是有家室的人了,当然是用那种开玩笑的语气讲的。
小区里新来一个住户,吴永洁,画的画古怪,行事也古怪,带一只黑猫,说是从城堡里偷逃出来的。我对她多费了点心照顾。温蒂也正好向她学画画,叫她大姐姐。
唐翔希见了外星人似的看待她,防备她入侵地球。
那天我在吴小姐家多聊了一会,回家晚了,唐翔希公司里遇到点事,一个人喝闷酒。我过去陪他喝。他不领情,反而恶语相向,说我背着他偷人。
他喝醉了我没法计较,送他回房。他说振华,我难受,断断续续的呓语。对我动作渐渐的粗暴起来。我一面安慰他一面抵挡他的手。最后半推半就的,发生了关系,我想我真是自作孽。拒绝不了,只好受着。
第二天换来一句他的感谢。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没关系下次你难过请再拿我发泄。还是说,两厢情愿的事用不着说谢。
18.
温蒂班导怀孕请了产假,换来一个新班导,叫方静竹。方老师和翔希走得很近,他是家长委员会代表,理该与班导多作沟通。只是他百忙之中抽出空来去当晨光爸爸,我心里吃味,旁敲侧击的建议他如果忙就推了好了之类的话,他听不进去,太讲义气,答应麻吉的事推三阻四,不像个男人。我被他当头棒喝,无言辩驳,说,你的事我做不了主,我先把衣服洗了,你快去洗澡,早点睡。
他嗯了一声,就冲进浴室去了,很快传来水流的声音。我在那不断的哗哗声中发了一会呆。
直到那天倾盆大雨,我去接温蒂,看见他和方老师,和温蒂三个人在一把伞下,躲着雨,笑意盈盈。原来他和她已经好成这个样子了。虽然他说,只是哥们,那个女人哪有点女人的样子,但是旁观者清。我不知道我和他的关系还能维持多久。需要靠刻意维持的关系,不是长久之计。
19.
他心情一直不见好转,翘班找哥们打球喝酒,半夜三更一身酒气的回来。我说你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一家人不必客气。
家人。你何曾当我是家人。一个外人都比你了解我的立场。我想他说的是方老师。
可是他毕竟是你的父亲。
如果你有这样的父亲,你还会站在说话不腰疼。他摔门而出,我夹在他和唐伯伯之间,两头为难。我能理解唐伯伯的心情,没有一个父亲甘愿舍弃自己的孩子,我也是当父亲的人。等到子欲养而亲不待,再来追悔莫及么。
那几天,他早出晚归的,对我视而不见。
我请方老师好好劝劝他,我没有别的办法。
毕竟血浓于水,他和唐伯伯的关系,渐趋缓和。尤其是得知唐伯伯罹患肠癌,他悔不当初。我说至少你现在还有机会,不像我。
那天他抱着我说了句对不起。我想如果感情总是得不到回应,反而能将那些心酸独自吞咽,而一旦对方有所表示,反而委屈得跟个什么似的,真是丢脸。他的衬衣给我弄脏了,我说你脱下来,我去洗洗。
他脱了衣服,却不急着交给我,继续搂着我,从亲吻开始。那一次的欢爱,我穷尽一生,才能将它遗忘,当做,不过欢爱一场。
20.
他说方伯伯请他为方老师介绍相亲对象。我竖着耳朵仔细听,可是没有几句话进到耳朵里。我只在意他的情绪,仿佛有些失落。我说舍不得人家就去追。
说什么呢你,温振华。我跟她是……兄弟,是哥们。
那么我跟你呢。我脱口而出。
啊?他说,你最近越来越神经质。
他以为我没看见,偷偷的为她买下旅途中方老师看中的工艺品。
我说别再自欺欺人了。
既然喜欢,憋在心里是很难过的。尤其是看到她,和别人在一起。
他被我一语惊醒梦中人。说,你不怪我。
唐翔希,你会不会太自作多情了一点。我对你啊,因为距离太近,早没有当初的兴趣了。
我以为你……对我……我……他长出一口气,松快得语无伦次。
21.
我以为他就算谈恋爱,回家来还是与以前一样的。偶尔喝个小酒,说说心里话,看着温蒂长大,彼此打情骂俏,谁也不捅破那层窗户纸。
温蒂真的很喜欢方老师,这是好事,可是我还是觉得难过。一个家,有爸爸,有妈妈,有女儿,就足够。我算什么。
翔希的眼睛很敏锐,总是追问我如何郁郁寡欢。我说我也老大不小的了,以后你结了婚……
他打断我的话,说一家人当然要永远在一起。这个心愿和温蒂一样的天真幼稚,谁能以不清不楚的身份,陪一个人过一辈子。
我是注定要离开的,时间早晚而已。
22.
借着参加花艺比赛的名义,我试着离开他们一段时间。如果能够了无牵挂,一个人照样能过得很好。
可是回到家的第一句话,你有没有想我们,我就绷不住了。想到要离开,我甚至愿意以另一种身份留下来,这个年头结了婚还不分家的亲兄弟,也是有的吧。
23.
苏汶文回来了,在阔别八年之后。还是那么干练独立,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听说你跟唐翔希住在一起,你过得好吗。
我点点头。压抑情绪。
我怕她想要回温蒂。
唐翔希说我不惜用法律的武器自卫,我是不会让温蒂跟那个不负责任的女人走的。
我说你至少听听当妈的解释,说不定她当年有苦衷。
温振华,说好听点,你那叫爱心泛滥,说难听点,你那根本就是软弱。这时候不同仇敌忾,你却还站在她的角度频繁给她机会,让她再来伤害温蒂。
我没有力气再跟他辩解,我说以后什么事,都你做主,我没有意见。
临近半夜收到方老师的短信,说翔希在她那里,要我别担心。问我是不是吵架了,他看起来心情很不好。
我除了对她表示感谢,别无话说。
第二天他回来情绪平和了许多,说方老师说得没错,我们不能替温蒂做主,如果她想要妈妈,我们应该满足她的愿望。
24.
吴小姐对我过度依赖,甚至对我表白。我招架不住,和翔希说起此事。他祝福我找到真爱,就像我祝福他跟方老师一样。
我说其实,我对她,并不是男女之情。
他穿衣套鞋,天色已晚还打算出去。去找静竹打球。他弯着腰拔鞋后跟说。
你刚说外星猫对你,示爱,他想了想,有人喜欢你,好事一桩。
我说,翔希,我心里挺乱的,你能不能留下来陪我喝一杯。以后等你结了婚,恐怕这样的机会越来越少。
你别总把结婚挂在嘴边行不行。我先出去,回来聊。
我也没喝酒,只是将叠好的衣服又叠了一遍,将桌子又抹了一遍,然后回房间坐在床上想了一阵。鬼使神差的整理起自己的衣物来。
他几个钟头之后回来,直接进了我的房间,说你干嘛呢,大半夜不睡觉。
我看着满床铺的衣服,说,柜子里放久了,怕它们受潮,打算拿出来曝晒曝晒。
可也用不着晚上做这些事。他递过来一根冰棍,说,看你最近心烦,降降火。
还有,你答应过的,帮我搞定方静竹,别打算一个人偷偷的离开。
他揣着明白装糊涂。
25.
他说相信我包花的手艺,送给方静竹的花,都要经我的手。还有巧克力球,也要包成花一样的,送给她。
麻烦死了,我嫌弃他。顺便也嫌弃一下自己。
他跟我汇报进展,说女人果然还是爱花,她不计前嫌快要接受他了,又夸我贤惠。作势要亲我,电话就响了。
听他口气是方老师的来电,声音都透着幸福的小甜蜜。我抹了把脸,去给温蒂放洗澡水。
26.
苏汶文和温蒂相处渐入佳境,也没再提要带温蒂回美国的事。翔希最近忙着约会,苏汶文就常到家里来坐。和我说起过去的事,问我今后有什么打算。
我说能有什么打算,单身父亲,到老了呗。反正我有温蒂,就够了。
他呢,真打算跟方老师结婚。
看样子是八九不离十。
苏汶文意味深长的看着我,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27.
他带方老师回家来,看见我和苏汶文,以暧昧不清的姿势搅和在一起。
我忙站起来,说翔希你别误会。
我误会什么。他不在乎的说,我有什么好误会的。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温振华,当初你不就是这样跟苏,小姐勾搭上的吗。不过事到如今,你和她什么关系,我没兴趣了解,只是奉劝你一句,连女儿都可以丢下的女人,你真敢上啊。难怪口口声声对那位外星猫没有兴趣,原来你的口味特殊,专拣剩下的。另外,温振华,你要怎么胡来我不管,只是这还是我的地方,请你给我出去。
温先生,这让温蒂看到多不好。方老师也来劝戒。
唐翔希,麻烦你看清楚一点,她不小心被玻璃划伤所以我才……
苏汶文说,唐先生,没想到这么多年,你还是一样的不给人解释的机会。还有你身边的这位方老师,推波助澜的工夫很有一手。你别被爱情迷了魂,是非不分。
28.
两个女人都送走之后,他关门打算进房间,我喊住他,说,刚才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挺不耐烦,说了随便你,你用不着跟我解释。
可是没有的事……我还是想跟他说清楚。
他转过身来,像当初同学会上喝多了酒的那种眼神看着我,凶狠的吻上来。吻到我肺里的空气将尽,才放开我。
说,你也别误会,刚刚我对你。也只是朋友关系。
翔希……我望着他的背影,觉得八年光阴,像彼此之间纵深的沟壑,填不满,跨不过。
29.
我躺在床上半天睡不着,起来开了灯又睡。
这几日台风天,他又回来的晚,我打他手机,嘟嘟的声音持续,却无人接听。我去寻他,看见他和方老师在街头接吻,两个人顶着雨,吻得忘情。
我忘了回去做饭,在楼下站了许久,觉得无去无从。
他叫了一桌子外卖。见我回家,给我递毛巾,怎么了,你没带伞,淋成这样。
雨水流进我的嘴里,有点咸涩。
当晚发起了高烧,好像有点博他的同情。浑身一阵热一阵凉。说些胡话,他推了方老师的约会。说今晚他是我的,请尽管使唤。
我说,我真应该识趣一点早些离开,感情拖得越久越不甘心。我说,唐翔希,你和我,到底谁更糊涂。我说,你下次再叫我出去,我绝不留恋。我说着说着就睡过去了。第二天醒来看他躺在我身边,呼吸均匀,睡得很香。
30.
他和方老师的感情发展得很稳定。直到谈婚论嫁。
他说他想结婚了。
我说好啊,你拿主意,定个日子。
不是和你。
我知道。
而我,抽出更多的空去和吴小姐交往看看。
好像八年之后,我和他才想起,各有各的人生要追逐。
他说吴小姐比较喜欢黑色吧。你给他买这个颜色的合适吗。我说方老师喜欢不二家的糖果,草莓口味的。
我们好像对彼此的交往对象都比对方更了解。但我至少知道他喜欢格子花色的领带,只穿白衬衫,不喜欢系带皮鞋,和中性风的香水,喜欢没有香味的花,波利尼的钢琴曲,以及不加糖奶的咖啡。
31.
只是求婚而已,用不着这么紧张兮兮的吧。
彩色的花束不知道是哪个人的主意,反正不是我的。
戒指是我和他一起挑的,符合男人的审美观。简单粗糙,经久耐磨就是。
戒指被方老师一把夺过去了,戴在手指上,大了一圈,我按着自己手指的尺寸挑的,最后的一点私心。
32.
我说我做了你那么多年的房客,就不参加你的婚礼了。
毫无逻辑的两句话。我说完却哽咽了。
他说你不来,他会遗憾。
想用这种方式让他留下点印象。
虽然我已经打算在心里将他慢慢遗忘。
婚礼前夕替他熨好衬衫,西装,打好领带,想再教他一遍打领带的方法来着,他说来日方长,不急在一时。
也对。还有方老师。
33.
我在他婚礼当天关了机。就是不想得知有关他的任何消息。任何有关他的,通通与我无关。
我始终觉得还有一件事忘了做。
我在那天用一个下午的时间想通了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