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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护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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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露重,楚国本就苦寒,封都城就像整个被裹上了一层寒霜,森寒刺骨。赵措回头去看偌大楚王宫的时候,那眼神就像在看一颗老鼠屎,脏的很。
柳轻竹穿的不厚,出来被冷风一吹,不禁清醒了几分,打了个寒战。
赵措脚步停了一下,让他靠在自己身上,转腕去脱了身上的狐裘大毳,裹在他身上,道:“醒酒了么?”
“……差不多。”他稍微回忆了一下方才遭遇,忆及楚照渊,微微眯起了一双冷厉凤眼,转瞬想到被赵措看到的那个狼狈样子,又觉得侧脸有些发热,最后在脑子里过滤到凌伯隅这个人,勾起唇冷笑了,心里倒如明镜似的。
赵措想不到那么多弯弯绕绕,只是看他容色薄红,犹如融了霜雪的初绽红梅,略略叹了口气,淡道:“天色已晚,我送你回驿馆。”
无争没有来,还被楚殊暇缠在家里,所以宫外只有一匹马。柳轻竹看了一眼,道:“不必了,我走回去,醒酒。”
看看尚且靠在自己身上的青衣先生,赵措缓缓道:“走不回去,还逞什么强。”
言罢,直接将人打横抱上吹寒马,稍后自己也跨上去,一手搂在他腰上,一手拽住缰绳,低喝道:“驾!”
身上裹着厚衣,充斥在鼻子里的都是那个人的味道。因为还在城里,所以赵措骑行速度并不快,柳轻竹却衷心希望他能快一点,腰上那触感,明显的让他心烦意乱,甚至没法冷静思考。
听着身后有力的心跳声,他蓦然道:“楚王惧你功高盖主,一年之内,他必动手削西南军营势力,若是拿不到兵权,最简单的法子就是拆散其势力,再灌入自己亲信。呵……只怕,你现在手中虎符也已经是不完整了。”
“一场宫宴而已,你又知道了。”赵措手上紧了紧,仍是那个平淡如水的表情,顿了顿,道:“身为人臣,只行该为。”
又是这种俗气又大义凛然的语气。柳轻竹以往总是不屑,而今却心跳平白漏了一拍,只应了寥寥几个字,“君不那么想。”
一路上两人再没说什么话,青衣先生浑身酸软,只清醒了一刻钟便又沉沉睡去。看他的头东倒西歪,赵措双腿一夹马肚,减慢了速度,扶着他靠自己胸前,尽量匀速打马。
莫西和莫东正蹲台阶上戳虫子,吸溜着一溜鼻涕,莫东道:“这破地方也太他妈的冷了,先生还没回来,咱们是不是去接一下。”
莫西又跟他靠的近了些,同样挂着一溜鼻涕道:“无论去哪,先生都不爱带人,他就这性子,说不准咱们去了又被他骂回来了。”
“嘿,哥哥你记得不,小严侯爷刚刚当上静安侯的时候,第一回出去鬼混,先生舌灿莲花的骂了他一天一夜不带重样的,那时候我可佩服先生了,可是后来……先生就再也不骂他了。”
“先生死心了吧。”莫西搓搓通红的双手,叹了口气,“我总觉得,先生不是还喜欢小严侯爷,只是,除了他,再没有人需要先生了……”
赵措抱着人进来的时候,恰好听到两个人念叨,不禁低头看了看柳轻竹,道:“你们先生回来了,他住哪间房?”
“哎哟妈呀,先生啊,你怎么变成这熊奶奶样了!”莫东鬼哭狼嚎的就扑过来了,赵措下意识的皱了皱眉,足下一躲,还将柳轻竹牢牢护在自己怀里,重复道:“他住哪里?”
“跟我来吧。”莫西一巴掌过去,拎着莫东衣领子就往卧房走去,道:“先生可需要大夫?”
“不必,只是醉酒。”赵措淡淡的回答,一脚踢开木门,照直走向床幔,将人放在床铺上,再展开棉被给他盖上,抬手试了试他额头温度,见没什么大碍,便准备先行离开。
抬腿没两步,突然听身后那人的声音迷迷糊糊传来,他说,“若有一日,两军对垒……我不会手下留情……”
呵……竟连这一步都算到了。
他只是半阖上眼,没有回头,淡道:“你之能为,赵措早想领教。”
言罢,缓步离去。
赵措回到自家府邸的时候,已然天光微亮,门口也蹲着俩小人,往近处一看,差点没被晃瞎了眼,他忍不住道:“不是跟你说过很多次,来我这之前先换衣服。”
楚殊暇揉揉眼睛,扯着自己那大金袖子就往他哥哥身上扑,愤恨道:“让你他妈回来那么晚!要不是无争坚持要等你,小爷早抱着佳人暖被窝了!”
闻言,赵措又是一阵头疼,抬手拍拍楚殊暇肩膀,又冲着无争点了点头道:“辛苦了,下回去休息即可,不用等我。”
无争看了看天色,道:“这个时辰,我也该生火了,二爷尚需早朝。”
“告假。”赵措给了两个字,抬腿进屋,顺手把楚殊暇拎进来,淡道:“吃完饭你就回王叔那去。”
闻言,楚殊暇立刻瘪了一张脸,大大翻了个白眼道:“我还打算吃完饭让无争陪我睡回笼,回什么家,这时候我爹不定抱哪个花魁消遣。”
“无争啊,无争!”无双侯又扯着嗓子喊他,无争正撸袖子干活,忍无可忍的回过头道:“闭嘴!”
无双侯表字承双,乃是楚照渊膝下独子,不过此人却无心朝堂,专修礼乐岐黄之流,楚王叔对他失望至极,每每出言教训,都能被他那一嘴的泼皮油滑呛得没辙,封侯之后,他并没搬出府,仍日日呛着楚照渊给他老人家解闷,被赵措问起,楚殊暇只是笑得嘲讽,承双承双,不连承怡那份心一块尽了,怎么对得起老楚看着我时那几分缱绻神情。
楚殊暇,在他心里只是第二个赵不惜。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赵措院子里放了两架躺椅,此时赵楚二人懒懒散散的躺在上头摇晃,只不过赵措是眼眸微闭昏昏欲睡,楚殊暇的眼神从未离开过无争的背影,砍柴,生炊,泡茶,他总能做的井井有条又极尽温柔缓和之态。
“琴侍酒伴皆抛我,雪月花时最忆君……”这等艳诗于楚殊暇嘴里吟出来,也有了说不出的舞风弄月之意,赵措听闻,看了他一眼,冷笑道:“无琴无酒,只一无争,你还忆什么?”
“啧啧,你不懂吧。”楚殊暇微微眯起眼,摇了两下扇子,笑道:“求而不得,不懂得人说是风雅,懂得人才知其中苦涩难当啊。无争,无争啊……”话说到后面,楚侯爷已极尽叹息。
“把无争给你,你要么?”赵措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唇角却没了笑意。
楚殊暇笑了笑,唇角微勾,三分洒脱,七分风流,“若是他心里有我,给不给他都是我的,若是他尚有牵挂,不能应我,什么都是徒劳。”
言罢,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又道:“自慕山回来那日我给你的回风玉露丹,每日口服,现在毒都清了么?”
没人说话,回头去看,赵措已经躺摇椅上睡着了,楚殊暇无奈的摇摇头,亲自给他搭脉,见一切都好,才放下心来。
次日清早,柳轻竹是被门口的絮叨声音吵醒的,宿醉之后本就头疼,他又是个脾气很差的人,忍不住一只手扶住脑门,朗声道:“莫西莫东,给我滚进来!”
“哎,先生来啦。”两名近侍推开门进来,正好见着他卧在床上,青丝披散,脸色冰寒的样子,莫东一下低了头,小声道:“先生你倒是整理好了再发脾气啊。”
柳轻竹叹出一口气,使劲在太阳穴上敲了两下,直到痛感压过了晕眩感,方才开口:“迁民状况如何?”
莫西道:“清早刚送过帖子来,一万民众都被楚廷安置在西北方五十里的甘泉村,属下已遣人马前往。”
“甘泉村?”闻言,他微微皱起了眉,眼底似有冷光划过,“梅欺雪有什么动作?”
“没动作……”莫西又把头低下了些,解释道:“楚王似乎对他宠爱有加,他整日除了看书写字就是陪楚王花天酒地,死士回报未曾出屋半步……”
话音未落,不出所料的,脚边被扔来一样重物,发出沉闷的声响,这次却不是茶杯椅子,只是三本一模一样的折子,封皮上都用蝇头小楷写了两个字——‘战策’。
柳轻竹缓缓坐起身子,他有半张脸都隐没在床帐的阴影里,显得跟没人气一样,淡淡道:“里头夹了张纸,听好了,我怎么写的,你们就怎么做,三本战策,只有一本是真,不要搞混了。”
言罢,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该返回宁国之日是十八,你们提前一日,十七便开拔回去,若是我未能准时出现,便不要等我,将那本真战策交到旧兰先生萧如瑟手里。”
“是,先生。”莫西拢好三本册子,都收进怀中,道:“宁国传来消息,先生所布兵阵正在秘密操练中,一切顺利。”
摆了摆手,示意两人退下,柳轻竹本想再多躺一会,抬头一看天色,强忍住发脾气的冲动,下床更衣。
莫东看着他那个脸色发青的样子,道:“先生,厨房做了一桌子菜,都是清淡的,你好歹吃点东西吧。”
“你们吃吧……我去承平王府。”他看着铜镜里自己那毫无表情的脸,忽然生发些疲惫来,顺手扔了一个茶杯,方才将两人吓出去了。
鹅黄轻容,丹青色墨竹中衣,外罩靛绿长衫,头挽碧玉簪,腰佩碧玺翠,又对着镜子笑了笑,直到笑的脸部肌肉都快僵住了,方才振袖起身。
柳轻竹都把自己收拾妥当,准备出门的时候一错眼看到了桌上扔着一件玄色大毳,不禁微微一愣,耳朵弥漫些浅红色来,走过去将衣衫挂起,并没顺手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