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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醉桃花 ...

  •   目前的状况,是柳轻竹最能把握的,所以要在康平镇延宕几日并没什么大问题。天下初定,刚刚经历战乱的所在似乎满目疮痍,但又孕育着新的生机,也许过不了多久,这层旧伤就会被人遗忘在脑后,照旧有清官和贪官,照旧有花街柳巷的歌舞升平,照旧有着该有的一切悲欢离合。

      他心里亦清楚,一人独大的时代要来临了。

      铜镜里的人一身青衫,鹅黄绣边,华目长眉,长发只用一根玉簪随意挽住,见收拾的齐整,他便起身往外走。

      走廊里赵措正跟部下交代事情,看他出门,便走过来执住他的手,笑道:“时候不早了,你说要去迦叶寺看桃花是刚好。”

      赵措的奏杀刀不知道去哪了,手上只拿了一柄黑色洒金折扇,沉然内敛的模样像极了当初那个养尊处优的闲散王爷,柳轻竹最近觉得自己的眼睛总也从他身上移不开,便有些气恼,想抽出手来,却被他按着,抽不出,侧头道:“这样会被看到。”

      承平亲王眼眸微抬,似笑非笑的道:“你既然想嫁我,还怕被看到?”

      当初那事其实是柳轻竹一时冲动,此刻被他拿来揶揄,脸上却不见窘迫,转而挑眉道:“我已然而立之年,脸皮犹如城墙拐弯,自然不怕。倒是担忧我的赵大将军,揉碎了多少女儿心。”

      “罢,罢,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赵措不善口舌之利,也愿意纵着他的脾气,抬臂搂住他的肩膀,下楼往外走,想了想,忽然道:“我与迦叶寺的老主持有交情,曾在他那寄放过一把胡琴,你会么?”

      柳轻竹难得有一项舞风弄墨的东西不擅长,老老实实的道:“不会。我只习过古琴与萧笛。”

      前往古刹的路上要经过一条集市,他们两人都绝口不提战况,不提封都,只是靠在一起聊闲篇,慢慢的往前走,也没有骑马。

      小镇子多半民风纯朴,虽然在王公贵族中男风并不那么特殊,但他们的亲密之姿还是引起了一些议论,柳轻竹笑笑,甚至乖顺的又往他怀里凑了凑。

      赵措看他一眼,道:“你再近一点我要把持不住了。”

      经过一个玉器摊时,柳轻竹驻足了一会,他半生浮夸,见过的奇珍异宝无数,锐眼一扫,也没看到什么好物,但有一对腰佩样式很是别致,一看就是出自女子的手,青黑两色的丝线编出的同心结,缀上几颗珠子很讨喜,他眼中露出几分色彩,但手指在袖中伸了伸,又没有买。同心同心,此生真的同了才是彩头,否则便是遗憾罢了,这种东西,还是以后留着让他给别人买罢。

      嘴角习惯性的露出一抹笑,转身要接着往前走,赵措看着,却只觉得他笑的不好看,刚想开口说什么,忽然见有一个小孩子走过来拽柳轻竹的衣角。

      那孩子眼神湿漉漉的,一身粗布衣裳,掌心冻的都是疮,小脸通红,但是细细去看却很秀美。

      他仰着头,微微抿唇,小声道:“好看的先生,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拿下那个风筝,我没有糊好就让它飞走了,阿娘还在等药治病。”

      顺着手指的方向,柳轻竹抬头去看,原来是被挂在了树枝上,那风筝其实工艺笨拙,是蜻蜓样子的,并不好看,只糊了一半,另外一半还丑陋的露着竹条。

      他看了看,没说话,只是弯下腰,把那身上并不干净的孩子抱进怀里,然后将他举起,道:“先生抱着你,你就可以自己拿到了。”

      “嗯!”小眼睛湿漉漉的小孩露出一个笑容,高兴的一伸手臂,就把那风筝拿了下来,小心的捧在怀里,跟柳轻竹道:“谢谢,请把我放下来吧。”

      柳轻竹没有照做,眼睛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缓缓道:“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怔愣片刻,脆生生道出一个字,“香。”

      “喔,叫香儿?”他弯腰,把香儿放回地上,又一下扯掉自己半截衣袖子递过去,道:“你进屋找阿娘的时候记得用这块布遮住口鼻,知道吗?这样的话阿娘会好得快的。”

      香儿觉得他是好人,就全都相信,点点头把那青色绸布攥进手里,想了半天,又看看赵措,跟他小声说:“先生是好人,你要像阿爹对阿娘那样对先生好呢。”

      说完,就抱着他的风筝跑走了。柳轻竹没什么表情,却一直目送他离开自己的视线。

      他又想起了那个叫球球的孩子,球球说,两个人在一起的话,长得好看的人就是阿娘,长得不好看的人就是阿爹。

      赵措知道他想起了什么,抬手握住他的手心,语气温和,“你当初做的确实不对,但时常自困,并无济于事。”

      他就是这样。从来黑是黑,白是白,老实的让人无可奈何。柳轻竹看着他,眼尾发红,笑笑,道:“自从认识你,我开始后悔了很多事情。目的达到了,或许牺牲了少数人谋得了多数人的利益,但那少数人也是人,又找谁说理呢。”

      虽然是在大街上,人来人往,赵措眼中却只剩下面前这人,摸摸他的长发,道:“你方才为何让那孩子捂住口鼻?”

      “他身上有一股浓重的药味,那一味叫白牛虱,是专门用来治天花的,这病拖不了多久,又会传染。”他顿了一下,缓抬脚步继续往前走,道:“不过方才我抱起那孩子检查,他身上虽有不少伤痕,但皮肤完好,并无感染征兆。”

      赵措没他那么细密的心思,此刻却是后怕,微蹙眉峰,握着他手道:“你可以告诉我,我来帮那孩子也是一样,万一——”

      “哪有什么万一。”柳轻竹笑着打断他,眉目疏朗,淡淡道:“这病我得过,小时候母亲就是因为这病才把我贱卖了,后来被一名叫女侬的嬷嬷治好,今生都不易再得了。”

      他说这话的语气很寡淡,像是平常说小徒弟啊师父给你讲个故事一样的云淡风轻,但听得赵措心尖发酸,凝目看着他,缓缓道:“轻竹,我来爱你。”

      一直没有说出口的话,却在一种很偶然,且没有丝毫气氛的情况下脱口而出。柳轻竹愣了一下,眼睛睁大,嘴角笑的比哭都难看,沉默半晌,才驴唇不对马嘴的回了一句,“嗯,陪我去看桃花。”

      寒山古刹,到了春日便桃夭灼灼,溪流潺潺,慕名而来的人并不少。赵措因每年都来迦叶寺和主持论法,故而地利之便,有了自己的禅院。

      每次前来,法师都说将军杀伐过重,今生轮回不安,果报自得。他心里清楚,成佛这事对他们这种人来说太过奢侈,无非是心向往之,便得了些因缘法罢了。

      想见内外色,随心生灭。乃至见佛色身,也随心生灭。如幻如化,如水中月,如镜中像。在不执相这一点上,他倒是颇有慧根。

      赵措从主持那把自己的胡琴取了回来,他说,今后可能都无缘再来此地论道了,大师自行保重。

      主持点点头,只言了一个字,“可。”

      他的禅院总是桃花开得最繁盛的地方,成片的桃红连枝成景,尽态极妍,隐隐泛着妖妖红光。垂落下枝头的花瓣被吹进溪水里,清泉中,虽有遗憾,但又是另一番美景。

      赵措迈进院落时,便看见那一袭青衣站在桃林深处,长袖飞扬,衣袂皆飘,竟是宁国昔日有名的泰山神宫祭舞。

      举手投足,并无一丝妩媚之姿,反而至清至圣,至刚至飘逸清奇。眼目澜斑中,似乎只余下一抹青色在桃林里悄然绽放。一个旋身,他一条长腿缠到树干上,腰肢倒转,长袖飘过了头顶,恍若是巍峨神宫前的献祭一般,美得心碎。

      眼见赵措看的愣神,柳轻竹歪着头笑了一下,撤腿落下,不偏不倚靠进了他怀里,举着五根手指头晃晃,道:“二愣子,回神了!”

      他运动过以后一贯惨白兮兮的脸带上些薄红,煞是好看,此刻又有些尴尬的笑笑,说:“时间太久了,后头我都不记得怎么跳。可见啊,人生在世,做了一辈子什么事,便对什么事印象最深刻,像盌舟,司祭舞,最终竟也随神宫一同湮灭了。”

      赵措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躺在自己腿上更舒服。满目桃花纷纷落下,沾在两人衣衫上,若是落到了柳轻竹脸上,他就抬手温柔拂去,久而久之,膝盖上那人就懒洋洋的不想动唤,眼皮缓缓往下阖。

      脱下自己的披风盖到他身上,赵措拿过胡琴,望着满目桃红,咿咿呀呀的奏响。

      这首曲子叫醉桃花,是他母亲教过的一首曲子,那时候殊暇学古琴,承怡吹箫,三人都练得纯熟,经常一起合奏,不过自从穿上那身黑甲,便鲜少奏过,而今竟有些记不起曲调。

      轻竹说得对,人生在世,做了一辈子什么事,便对什么事印象最深刻。

      再次睁开眼睛,有点不适应,因为天色昏暗,晚了。

      他翻了个身,却发现自己腰带上多了一个腰佩,云纹玉佩,青色同心结,缀着几颗别致的珠子,抿着唇不说话,就是一个打挺坐起来,立刻趴到赵措身上去扒人家腰带。

      “咳……你不用刚睡醒就那么猛吧?”

      果然,有一个同样式样的腰佩,不过是黑色的同心结。柳轻竹就那么坐着看他,良久,才慢慢的说:“这算定情了么?”

      “你觉得呢?”赵措懒懒的靠在树干上,似笑非笑。

      桃花夜,醉桃花,有人在禅院外见到,两个男人靠在一起吻的难分难舍,无尽痴缠。

      掌心握着另一人的,恨么骨骼都交缠在一起,柳轻竹枕在他肩膀上喘息,按住衣衫里的手,身上都软成了一滩水,难耐的磨蹭两人的欲望,低低道:“今晚不回去,但也别在外头行么?”

      “随你。”男人微微一笑,腾出手来放到他膝盖处,稍一用力,把他打横抱起,转身踢开房间的木门,淡淡道:“外头冷,我亦怕寒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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