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归来(上) ...
-
霍至渝接到了严辜的口谕,传令官小鼻子小眼的,斜瞟着他,嘴里头吐出了几个字,‘畏战不出者,斩’。
当场没气的他一剑把那逼砍了。
他面带愠色,却也还是淡淡的道:“麻烦回报吾王,非是霍至渝畏战不出,而是赵措兵强将广,硬拼必输,我在等最近一次的莽江涨潮,到时敌方亦弹尽粮绝,天时地利人和均不占优势,到时出兵,一击得手。”
“呵呵,大将军小心了。”那人跟严辜一个德行,皮笑肉不笑的,眼眉不知道什么叫低下来,八字脚往外走。
他一手撑着头坐下来,满目疲惫倦色,双方对峙已逾七天,他的压力越来越大,宁王战令一道接一道,军心溃散不成兵,蜂巢之地每天杀声震天,旧部人头一天好几颗恶心的他连饭都吃不下。
清珂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才款款的走进来,也不说话,坐在旁边,抬手帮他按肩膀。
“清珂……”男人缓缓开口,像是许久没有抹油的长弓,锈住了。
“嗯?”
霍至渝睁着眼睛看桌面,忽而道:“我在想,当初要是宁王没下令杀柳轻竹会怎样。”
揉捏肩膀的素手微顿,她淡淡道:“或许已经打了胜仗罢。”
“呵……”他眯起眼睛,似乎陷入了某种奇怪的回忆里,语气有些幽暗,“我以前很瞧不起他那样的人,以为他和国都里那些风流雅公子没有什么分别。他位极人臣,时常有应酬,有一回我们在一个妓楼碰上了,我见他怀里揽着美人,分明嘴角勾着笑,手都伸进了女子裙底,引逗的舞娘歌女脸色绯红,他眼底却是冰凉一片。后来细细观察,他对上再谄媚,对下再虚伪,对同僚再狐假虎威,眼底始终寒的吓人,仿佛这个人从来没生动活过一样。”
清珂没说话,她对这样的柳轻竹感到陌生,便顺着听了下去。霍至渝道:“但是,我师父为官更早,他曾经同我说,柳轻竹年纪轻轻便入了官,还是个御史丞,主持的第一年科考,一个舞弊的考生将一名寒窑学子的文章掉包,被他抓住了,层层上报,层层受阻,因为那个考生是总理王的侄子,他就指着总理王的鼻子痛骂,给严辜不停上折子,最后人没救成,反而是把自己折腾的一身伤痛,血流不止,还是被人架回去的。”
“啊?”她是真的吓了一跳,就像听了天大的笑话一样。
霍至渝眯起眼,笑着道:“你没想到吧?他后来又折腾了两年,折腾不动就不折腾了,纵横沉浮,权势煊赫,慢慢变成了今天这个传闻中的奸佞油滑之辈。我自诩清流,自然不屑与他为伍,直到那一天,我见他出现在严辜的地下校场里,穿着沉重的官府,在练兵。那是我从戎几年都没见过的战阵,进可攻退可守,精妙非常,若无博览群书几载试炼绝不能成。今日这种种遭遇,我总有一种错觉,是柳轻竹,只有那块坏坯子才能想出来的阴招啊……”
“之前,我们分明很有胜算,但是王却要杀他……”
“严辜的多疑,是你没法想象的。”他淡淡的抬起眼,道:“他八岁的时候就知道睡觉要在枕头底下搁匕首和毒药。甚至于,他杀人也没太多理由,从来不看大局,只要不随心意,有背叛的可能,就杀了。”
语气平淡,但分明是疲惫至极。他府里也有几房硬被严辜塞进来的侧室,心中知道都是眼线,故而连府邸有时都不愿回。
男人握住清珂的手,柔声道:“你要相信我。只要过两日,莽江一涨潮,我可以赢过传闻中的战神,我可以带你回国都,我们一直在一起。”
他身侧的女子却愣住了,沉默许久,刚要张嘴,忽然听外头杀声震天,明显是局势起了变化。霍至渝眼神一冷,提刀飞掠而出,却见莽江汤汤,巨大的战船破浪而来,已经与先头部队缠战在了一起。
楚军由弥天和卫净亲自带兵,虽数量不多,但精兵骁勇尽出,一时之间威势无匹,与宁军短兵相接之后,便撕扯开对方一个大口子,直线突袭而入。
霍至渝冷笑片刻,迅速安排各营准备结阵伏击,摆足了瓮中捉鳖的架势。
事实上,莽江潮水汹涌,如果要大军齐进是根本不可能的,更会招致败果,但是此次弥天与卫净只率了几千精兵,凭借骁骑营以一当十的战力与敌方大军缠斗。
霍至渝指挥有方,不到一个时辰的工夫,便胜券在握。弥天与卫净对视一眼,同时收刀,朗声道:“撤退!”
骁骑营训练有素,即刻率领剩余大军退回莽江地段。宁军本来想趁胜追击,白甲将军忽然发出了暂停的指令。
因为他在船桅上看到了一个熟悉身影,白衣如振,容颜绝美,凄婉柔软的像一只蝴蝶。清珂被一名士兵禁锢在怀,而后雪亮的刀光一闪,干净利落,面无改色,一蓬鲜血飞洒而出,旋即,那一袭白衣像一块破布般被扔进了滔滔江水。
全身的血液被冻成冰是什么样的感觉。霍至渝只觉从牙缝里透出了寒凉,手中的长剑在呼啸,眸子里在泣血。
“清珂……清珂……我的清珂啊啊啊啊!”
昨日还在缠绵,今日还在握着她的手同归,倏忽之间,什么都没了,什么都空了。
蜂巢之地忽然又传来了撼天杀号,如同擂鼓,一下又一下的敲击着他的心口。
“此去黄泉招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
“万战自称不提刃,生来双眼篾群容!”
“楚人不灭,楚血不尽,楚旗不倒,楚地不降,我楚军如日旷照,鼎立不败!”
几日以来,屈辱,压力,与痛失所爱让他终于丧失了一贯引以为豪的冷静自制。霍至渝长剑耸立,仰天长啸道:“三营,五营七营顾守,其余人,跟我追,今日霍至渝誓杀尽楚狗血祭皇天后土!”
高高挺立的城墙上,赵措黑甲戎装,迎风而立,面容冷漠无俦,沉静如雪。眼看万里山河被染上烽火狼烟,眼看大军汹涌呼啸而来,越过莽江天险,终于到达他可以控制的广袤平原,抬起手,淡淡道:“他果真追来了,众军,备战!”
令行禁止,旌旗挥动,四野为之而撼。骁骑营几十万人马有序而出,反成三面包围之势,与弥天,卫净汇合,迎击霍至渝大军。
霍至渝已然被悲愤冲昏了头脑,杀的眼红,杀的血气蒸腾,只想把城墙上那人拽进泥土里,故而异常勇猛,竟隐隐有一夫当关,万夫不敌的架势。
一路遇鬼杀鬼,奋勇当先。鲜血渐渐染红了白色战甲,长剑挥动,兵临城下,他冷冷笑了一声,眼神越发锐利。
弥天与卫净正陷进宁兵围困战阵中,无法及时赶到。赵措不动如山,眼神亦如水波静止,对无争开口道:“让神器营准备。”
无争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心知霍至渝的本事已经被他看得分明,一直稳立中军,一方面是为了刺激敌方守将,一方面也是没必要亲自出手。
陷阵至无人,神器营第二批攻势未到之时,忽见两人纵马而来,赵措微微抬眉,竟是莫北和莫西。
莫西利剑出鞘,莫北双指并起,开口道:“霍将军,我家先生让我们带你的脑袋回去交差,抱歉,得罪了!”
白甲战将看到两人,却不见惊讶之色,一个弯腰躲过剑锋凛冽,冷笑道:“果然是柳轻竹。不愧是才名动天下的听竹先生!哈哈哈哈,老子就先斩了你们再去了结柳轻竹!”
三人缠斗未休,刀剑相击,火花四溅。赵措眼前却仿佛浮现起那人,一袭青衣,唇边三分薄笑,天下尽在胸壑,大局不出眼底,气定神闲,字字坚定,“温水煮青蛙,一策连着一策,三策过去,必激怒之,到时他若是没追来,我再向你请罪便是。”
只七日未见,铁血男儿,心中一时竟漫起思念如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