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此去 ...
-
太平盛世,可否以战止战?攘凶灭奸,是否要杀尽天下寇雄?
常年遍燃烽火的莽江驻地,一人牵着一马,身后跟随三名弟子,孑然而出,青衣长袖,鹅黄滚边,纷飞如羽。本应翩翩君子,倚窗阖扇,勾唇似点朱,此刻却是满面尘霜,一甩袖一抬眉,皆是算计权谋。
身后有一人久久注视着他,负手而立,面容如山岳凝滞,无波无澜,沉声道:“我只给你七日时间,七日未归,吾挥兵天下!”
四目相对,青衣先生忽然撩袍半跪而下,淡道:“将军雄关难越,江横狱断,轻竹自为你智定乾坤,不负请托!”
是敌人,是知己,是爱人,或者都是。
烽火狼烟之下,赵措目送他远去,身后跟着议论纷纷的战士戍卒,心中自知,这一行,不仅仅是借粮那么简单,楚国大将相救敌国策师,出双入对,惹得军心不稳。但事已作尽,柳轻竹为了护他,必须做出臣服投降的姿态,立军功,表忠心,方能重建骁骑营之首的权威。
一个人不管再怎么智高近妖,都有过不去的门槛。柳轻竹一生士为知己者死,不存其他,只存对他真心以待那人,这一趟,自然要走。
长路迢迢,不敢稍有耽误,纵马前驰,长发在风里散如丝绢,莫北开口问道:“先生面色不郁,是为何故?”
他微微叹了一口气,眼中层层沉郁,淡道:“赵措的话意,我听明白了。若是粮草不至,他便要引将士血气,速战速决,血洗宁国,就像当初收复燕云十六城一般,背水一战,人丁不留。”
“啊?”莫东吓了一跳,喃喃道:“那宁国百姓……”
柳轻竹字字如刀,冷冷道:“兵者诡道,他半生军功赫赫,你还以为他是良善仁慈之辈么?”
喋血之虎,未到绝境,不现厉爪啊。他心中淡淡叹息,催马更急,一路往鹰王寨而去。只是昨夜和那猛虎一时忘情,只顾尽兴欢愉,现下腰疼的厉害,赵措的意思是另寻人选前去谈判,但和周痕文斗,非他亲自出山不可成事,故而马上颠簸,也是他脾气变差的原因之一。
楚军议事厅
众军齐整,仗剑而立。主将一身玄色戎装,站在桌前,垂目看着手中一本战策,不禁心中喟叹,轻竹啊轻竹,这般态势,你竟在引颈就戮前便预料到了,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写出了这本东西,此智祸世与救世皆在一念之间,实在令他又爱又恨。
赵措环顾四周,开口道:“茹风,挑选数个姿色好的营妓,每夜乘船阀靠近宁军营垒,歌舞丝竹不息,清晨再回来,四日之后,便不用再去了。”
“啊?”茹风愣了一下,道:“这……是为何?”
卫净眼底暗光微闪,忽然莞尔一笑,“此计甚妙啊,宁人长耽于享乐,军士戍守时日久长,受不得枯燥苦劳,此刻见到歌姬舞女,军心涣漫,无心征战。若是霍至渝派人杀除,必然引起不满,到时军心反悖,进退不得,我们正好趁隙而入,一网打尽!”
赵措没有什么表情,掌心微微摩挲着那本带着竹花香气的战策,淡道:“弥天,战船赶制进度。”
弥天道:“不日将成。”
男人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击桌面,侧脸沉静,脑中忽现昨夜那人温柔眉目,他披着一身青色单衣,半阖双眸,一手懒洋洋的剪烛花,柔声道:“我问你,如果现在你是霍至渝,我派精锐强渡,孤军而入,战败而回,你会不会追?”
赵措毫不迟疑的答:“不会。”
“呵……”柳轻竹眯起眼嗅了嗅烛火的石硝味,叹道:“因为你是赵措,所以我心知你不会追,自然会随着你的用兵习惯布计。但对手却是霍至渝,此人本事不差,但自负至极,又善妒,宁王那边压力不小,他既怕你粮草到得早,又急于立功。温水煮青蛙,一策连着一策,三策过去,必激怒之,到时他若是没追来,我再向你请罪便是。”
眼睛里像是盛着星子,温润柔亮,除了外衫,躺进他怀里,将一个蓝色折子放在床头,柔声道:“论沙场经验,你是个中老手,但论起揣测人心,我都能学高为师了。按着里面做罢,算是回报你救命之恩,待我回来,局势必然彻底逆转。”
“这样。”赵措没什么表情,顿了一下,眼眸沉沉的看过去,淡道:“就算还清了?”
四目相对,他笑了一下,挑起眉头,轻声道:“以身相许,筹谋擘划都不够,还要拿什么还?”
“你有心么?”赵措的手移到他胸口,开口亦是寡淡,如同当日在楚王宫问的问题,个中深意,却不似相同。
柳轻竹愣了一下,眼睛睁大,沉默许久,没有说话,压下他的头吻上去,舌头像是灵蛇,勾缠住他的,叹息道:“有道是情深不寿。一晌贪欢罢了,何必硬要矫饰。”
情深不寿,一晌贪欢而已么?
赵措回过神,抬手阖上那本蓝色折子,继续道:“第二件事,四日后,茹风带领一营和三营的精锐进入蜂巢之地,不得深入,只陈兵外围,日日夜夜整齐呐喊军号,势必要让宁兵和霍至渝听个清清楚楚,日不能安,夜不得寐。”
男人翻袖起身,泱泱威势,字字如刀,“第三件事,前次抓来的战俘,一日杀一人,以弓弩将人头送给霍至渝,七日之后开战,我要他怒极无智!”
闻言,众将皆是一凛,单膝跪地,齐齐应声。卫净却是脸色沉然,开口道:“大哥,此三策阴毒非常,洞彻人心,让对方进退两难,如同铁索横江,究竟是……出自谁之手?”
赵措垂目看着卫净,没有遮掩,道:“七日后,谁为我军带回粮草,便是出自谁之手。”
这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就算这人来路不正,曾为敌对。但若是他布的计大获全胜,他解了他人不能解的燃眉急,便再没立场要求些什么。
茹风咬了一下嘴唇,道:“大哥,一个人能为,便可以忽视他曾经带给我们多惨重的伤亡么?那兄弟们之前拼死鏖战,是否只是个笑话?”
“不能。”赵措同样回答的没有犹豫,淡淡道:“一个人能为是事实,人命累累也是事实,但,战中谈情,只是让我们背的人命更多。凭持骁骑营之主,我现在将这些人命一肩担起,事后,自给兄弟们交代。”
“唉……”卫净此时忽然叹了一口气,拍拍茹风的肩膀,头回帮柳轻竹说了句话,“小妹,虽然此人狠毒决绝,但他做下的决定确实没有错误,冷静,准确,一击致命。”
茹风一掌挥落,瞪着卫净道:“你怎么知道这不是他又一个连环计?你现在不是已经在为他说话了么,就像当初在封都他把大哥骗的团团转再插上一刀一样!”
“退下。”头顶上那人静静开口,只有两个字,没有感情色彩,但雄沉威势不容拒绝,赵措负着手,道:“要我重复第二遍么?”
一盏茶以后,屋子里只剩了他一个人,他有些疲惫的叹了一口气,想着休息不得,要去校场操练,却是眼前一黑,脚下踉跄两步,才扶住了桌子站定。
唇边忽现一抹苦笑,若是这个状况,一晌贪欢,很好,那人没有心,还好。
夜深莽江之东宁军驻扎地
营帐中炭火烧的足够热,座上那人一身白甲,腰佩九尺伏龙剑,额环鹰目,丰神英俊,蹙着眉头看地图,正与部下商量,一味守着天险没有用,还需以进攻为上。
已经很热了,屋子里的人依然在不停的搓手,白甲将军不算好脾气的开口道:“你们干什么,一个个心不在焉,都成什么样子?!”
部下苦笑道:“将军,我们哪里到过那么寒的地方哟,莽江地界在我们宁国那可是极北了。哎哟,真想念府里的炭炉,这操蛋的鸟地方连壶好酒都没有……”
他微微冷笑道:“想念炭炉?你是想念府里小妾的被窝罢?”
话音未落,忽然听到营帐外一阵喧哗,丝竹声悠远传来,柔肠百转,如痴如醉,正是宁国伎坊间十分有名的那一曲《乌夜啼》,白甲将军再一抬眼,见部下都愣在那听,不禁怒从心起,拍案而起道:“谁在唱歌?!这般淫词艳曲怎会出现在莽江重地?!”
底下都知道他脾气暴躁,纷纷不敢搭腔,却见他霍然站起,铁青着张英俊的脸,大步迈出营帐,近身三尺之内,都被煞气吓的不行。
露凝中宵,本该整军休息,巡逻卫兵上岗,此时却没一个人好好呆在自己该待的地方,都聚集在一起,怔愣着看向莽江支流。
有美人兮,溯水而来,承月色浮白,舒水袖愁眉。
竹筏并不大,乘着四名女子,都是一袭素衣,黑发如瀑,两名女子跪在两侧拨弄羌管丝竹,另两名女子翩然而立,脸上粉黛薄施,纤秣细腰,衣袖垂落在身侧,随风而起。
更出众的那名白衣女子音色低柔,软语温存,将半张脸隐在水袖之后,开腔唱道:“昨夜风兼雨,帘帏飒飒秋声。烛残漏断频倚枕,起坐不能平。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醉乡路稳宜频到,此外不堪行。”
世上的男人,自古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妓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白衣女子神色寡淡,如同白色芙蕖,衬着浓浓月色,倾城而放,不显丝毫媚俗之姿。
一干戍卒看的眼睛发直,霍至渝本来也愣了一下,见状更是怒气直窜,伸手抢过部下弓弩,箭在弓上,正欲一箭诛之。
忽而丝竹声一转,拔高而起,又委顿下来,如同唱散了戏后一般冷寂,女子腰肢款摆,骤然撤下衣袖,现出清丽绝尘的一张脸,敛眉,舒眉,弯腰,露一截雪白优美的颈子,音色仍能婉转动听,缓缓唱道:“庭空客散人归后,画堂半掩珠帘。林风淅淅夜厌厌,小楼新月,回首自纤纤。春光镇在人空老,新愁往恨何穷窗力困起还慵。一声羌笛,惊起醉怡容。”
声声扣在心上,如泣如诉,眼前仿佛见到花魁迟暮,醉中惊起,却见国破山河亡,一时悲叹,繁华眨眼灰飞烟灭。
白甲将军的手慢慢松下来,眼眸凝住一抹光彩,却见小舟骤然被大浪席卷,素衣女子没稳住身形,踉跄一下,柔柔软软要从舟上摔下,忽而半空掠过一人身影,白甲如昼,英姿勃发,一手轻功踏水而上,将女子稳稳捞在臂弯里,足尖点在竹筏上,两人四目相对,都未遮掩住眸里一丝歆慕。
还是女子先反应过来,急急从他怀里退出,款款拜倒,柔声道:“贱妾小名清珂,多谢公子搭救……”
“清珂……”细细念了一遍名讳,惹得女子侧脸微红,他道:“你自何处而来?”
清珂眉间浮现一抹愁容,淡淡道:“贱妾……贱妾本是莽江地界一名拾贝女……被那楚军强抓去,要我半夜浮于江上唱曲,不然,便要杀我全家……”
“可恶!”霍至渝浓眉一皱,铁拳滑落,激起白浪三千,他心里多多少少也清楚赵措打的什么主意,咬牙切齿的道:“战神之名,不过宵小!”
清珂脸上没有怨怼,也没有谄媚,只那么静静的站着,越发看的霍至渝心头发慌,他急忙摆摆手道:“勿要再唱了,你快些回去。”
“是。”女子柔声答:“只是……只求公子早日破楚,否则,贱妾有一日不来,便要累及全家……”
楚楚动人,如白蝶翩飞。宁兵都眼露羡慕,不敢说自己也想赶紧打完仗回去找个婆娘的被窝钻一钻。
赵措巡视过后才回到自己的营帐休息,一进门便见白衣女子跪在桌前,神色寒冷淡漠,遂开口道:“办妥了?”
她点头,出口却是熟练的楚国话,道:“先生教的几首曲子都练的很熟,一切顺利,将军放心。”
赵措淡淡的看着他,忽然心尖一痛,抬头看向弯月如眉,低声道:“你知道……自己结局如何么?”
她妩媚一笑,道:“清珂只知道,听竹先生从一干营妓里挑了我,让我穿戴干净,教我词曲,变作拾贝女,此后再不必一点朱唇万人尝,一具身子万人压,至于这个故事的结局是什么,那是他的事,不是我的事。”
“你……”
赵措回头看了他一眼,阖眼叹息一声,拂袖走远了。
她只听他留下一句,“若有怨,莫怪他,怨我许他此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