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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骨红照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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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措正陪四个小孩玩,看着日头慢慢下去,微微眯起了眼睛。想起以前在骁骑营,现在都是该烧大锅饭的时候,边城的雪跟人血一样冷,伴随着铁器铮鸣,每天都跟逼命一样得不到喘息,而今辞官回封都,却在一个敌国谋师手里得到了安宁和静谧。
是计么,还是……
“赵措!”骤然听身后有人叫他,赵措回过头,就看见柳轻竹端着个盘子靠在门板上,袖子还撸着,一身烟火气,挑挑眉,道:“帮个忙。”
“叔叔!”球球一手拽住了要起身帮忙的赵措,眯着眼睛笑,“叔叔不要欺负先生喔。”
“你觉得我欺负他哪了?”赵措嘴角微扬,一手摸了摸球球的脑袋,也没想听到什么答案,欲抬脚进厨房,却听那孩子脆生生的道,“因为球球只见先生跟你笑那么温柔的啊。”
闻言微怔,转眼又想起当日在山洞帮他吸蛇毒的时候,那人稀里糊涂的吻,他嘴里叫的明明是静安侯的名字。
于是对球球微微摇了摇头,淡道:“你看错了,以后不可再开此类玩笑,小心听竹生气。”言罢,便负着手进屋了。
“你和球球在说什么?”柳轻竹低着头忙活,随口问了一句。
“没什么。”
赵措看他头冠没有挽住,掉了一缕长发在颊边,好几回拿手背往耳朵后头碰,还是锲而不舍的往下掉,差点没被他一起揉进面团里,叹了口气,直接上手帮他挽回去了。
指尖不小心碰到掩在头发里的耳朵,只觉得异常柔软,一时踌躇,指上的温度顿时升高,耳尖通红的,让赵措都开始怀疑,这是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脸皮奇厚的听竹先生。
一眨眼的工夫而已,赵措放下手,道:“要帮什么忙?”
柳轻竹阖了一下眼睛,浑似无事的摘下廊上的大火腿,递过去一把菜刀,笑道:“麻烦王爷帮我切了它。”
看了一眼那人,赵措接过菜刀,手腕翻转,一阵绚烂刀花闪过,盘子上码了层层叠叠薄厚相同的火腿片。
“啧啧,王爷好刀工。”凤眼微眯,青衣先生唇角一勾,缓缓的道:“我以前请过好几个厨子,都没你那么利索的刀。”
闻言,赵措嘴角微微抽搐,淡道:“因为他们不会奏杀七刀……”
奏杀七刀是西南骁骑营的所有战将都习得的绝式,当时由赵措亲自传授,是手把手带出来的一干将领。
球球和光光都知道,只要先生过来,他们一定有好吃的。
因为先生力气不是太大,揉面都要揉很久,所以糯米卷向来做的软糯筋道,里头嵌着红豆粒和云腿丁,一口咬下去香的流油。还有一个炒莴苣,红烧茄子盅,鸡汤炖蛋。
桌子是最简陋的那种,刻痕遍布,窄小的很,此时却围着六个人,吃的满头大汗,就差没横着走出去。四个小孩是吃百家饭长大的,难得有那么幸福的时候,都扒着柳轻竹的袖子不让走。
赵措似乎笑了一下,开口道:“先生,我府上不仅缺侍书的,还缺个厨子。”
“滚边去。”柳轻竹有些出神的看着桌面,道:“我很久没做饭了。上一次做饭给别人吃,他看一眼就叫下人背着我扔掉了。”
言罢,有些疑惑的皱了皱眉,似乎是确认了一下自己的记性没有出错。他并不知道,此时这个眼神让身旁的人心里像是被扎了一针。
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赵措一只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淡道:“时候不早,我送你回去。”
“先生!先生啊!”两人刚要站起身离开,就看见莫东跟火烧屁股一样跑了进来,捉住柳轻竹的袖子,可怜兮兮的道:“呜呜,先生,西西还没回来……”
秀致的眉拧起,柳轻竹微微冷笑,一只手捉住莫东的衣领子,回头看向赵措,道:“听竹尚有要事,改日去王爷府上。”
赵措点点头,淡道:“吹寒马在外头,留给你用,非是宁国地界,小心为上。”
言罢,他负手离去,步伐很缓,走到门口突然听身后那人叫了一嗓子‘赵措’。回过头,只见柳轻竹眉目清朗,笑若春风,道:“我便不向你言谢了。”
楚国的冬天特别冷,不多时又一层积雪落满了地面,两人骑马从城中赶来,到达野外茶棚时,夜色已经十分浓重,寒露眨眼成了霜。
马上一人青衣,一人灰色缁衣,径直走进茶棚,只见桌椅板凳翻了一地,风口的柱子上绑了一人,浑身赤裸,冷的脸色已经成了青白,脑袋昏厥在一边。
“大哥!”莫东一步迈了进步,一剑砍断绳子,柳轻竹缓步踏入,眉上如同冰刀,眼中如同霜刃,红唇抿成了一线,紧盯着莫西此时惨状,胸口起伏。
他脱下青色外袍,罩在莫西身上,把冻成冰人的近侍搂到了自己怀里。
等了约有一盏茶工夫,莫西的嘴唇动了动,只看见一片湛青色,却是眼泪簌簌抖落,硬往柳轻竹怀里缩,哆哆嗦嗦的道:“先生……先生冷……”
“我在这。”他抬起手,轻轻拍莫西的后背,然后将外袍裹紧,一字一句的道,“跟先生回家。”
言罢,柳轻竹转身,直接打横抱起莫西,放在了吹寒马上,而后自己跨上去坐在后面,策马向城内疾奔。莫东跟在他身后,也不再有一丝嬉笑之态,只一路追随着柳轻竹单薄的背影。
“先生……他们也……太狠了……扒人衣服的都不得好死呜呜呜呜……”
“不得好死就够了?”柳轻竹的眼睛熠熠发亮,似有凛冽刀光,手里却是极温柔的搂紧了莫西,淡淡道:“先生让他们生不如死。”
“呜呜呜呜还是先生最好……不过也别太狠了……”
柳轻竹没说话,却是沉下了整张脸,一只手拍了拍莫西的肩膀,眼底无光,黑的骇人。
回到驿站之后,柳轻竹直接把人抱进了自己卧房,搬了几床大棉被给他盖住,又派下人烧了好几桶热水,方才坐在桌旁,抬笔写信,封好信封交给莫东道:“送到无双侯府,让楚殊暇一阅。”
“是。”莫东神色沉静,拱手离去。
莫东去得快回来的也快,楚殊暇一盏茶的工夫就进了门,一身璀璨金衣,金边折扇,笑的嚣狂,“哎哟,听竹先生你也忒大牌了,这封都城里的大夫你怎知我属第一号。”
闻言,青衣人莞尔一笑,长袖负在身后,做了个请的动作,淡道:“侯爷远道而来,听竹必有重谢,请先为我近侍一诊。”
楚殊暇只是摆摆手,坐在床边去给莫西号脉,慢悠悠的道:“先生不想法算计我就不错了。”
房间里将炭火烧的很旺,温暖静谧,沉了半晌,楚殊暇收回手,坐在桌前写方子,道:“寒气入体,郁热不出,若是再晚半个时辰人就冻死了。先生救的及时,我写个方子,每日三次,辅以汤熨,休息几日便好,只是以后身体底子会比以前略差一些,补两年就回来了。”
柳轻竹将方子交给莫东,道:“去煎药,屏退左右。”
楚殊暇笑眯眯的看着他,扇子扇出来的都是暖风,道:“王上欲让我迎娶郡主,先生在信中说可以帮我解此燃眉之急?”
“简单之至。”他半阖着双眼,面无表情的道:“楚王善妒无智,他急于让你娶郡主无非就是对梅欺雪还不放心……”
深夜楚王宫东龙暖阁
红衣如血,黑发似鸦羽,梅欺雪卧在软榻上,垂眼看着面前两本一模一样的书——‘战策’。
“先生。”凌伯隅扑通一下跪下了,低着头道:“臣按先生的吩咐注意听竹先生动向,发现他之近侍独自出城,便截了下来,他身上背着一个布包,臣以为是要物,于是动手抢物,后又发现此人衣衫里还有夹层,里头也有一本战策,柳轻竹一定是想让我们以为布包里的战策才是真的,臣以为,衣衫夹层里的那本才是真战策。”
“两本一模一样的战策……”梅欺雪的声音幽幽传来,似要散了精气神一般,缓缓道:“有人要将此书带回宁国,所以定然有一本是真的。以柳轻竹之智,他会将真战策放在何处呢?”
“又或者……”他忽然呵呵的笑了两声,淡淡道:“还有第三本战策,第四本?”
话音落下,凌伯隅已经出了一身冷汗,心里不禁暗道以前这俩人不会就是那么斗法的吧,却听梅欺雪有些疲惫的叹了口气,挥手将两本书收入怀中,道:“书中内容,我还需参详,你先退下罢。”
蓦然间,锁窗外一条黑影闪过,梅欺雪一眼扫过,旋即起身一掌拍开窗子,屋外除了疏影层层,有一个鬼影也没有,墙角下却放着一支娇艳欲滴的朱砂梅,骨红照水。
“骨、红、照、水……”梅欺雪一贯平静无波的眼神蓦然掺入几丝疯狂凄苦,一只手紧紧攥住窗棂,一字一顿的道:“那一年,举国雄辩,正值梅花盛放,全梅园只有一株骨红照水,你说,名花当配雅士,便亲自摘下一株送予我……”
梅欺雪有些颤抖的拾起了那株梅花,方才发现花瓣上被人刻了字,‘明日子时,御梅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