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城遗梦》翦翦风

8、第 8 章

　　养心殿内，道光屏退了所有人，空气迅速染上了种沉闷的气息。
　　奕忻挺直的站在原地，头低垂着。心中一阵苦涩，没想到仅半载的时光，竟能将人流逝成这般潺弱。病榻上的道光强睁着一双只属于病入膏肓的人才会有的混黄的眼睛，短暂的咳嗽后又恢复了平静。
　　“你打算这样子一直站下去吗？”沉默的气氛最终还是道光首先打破了。
　　“皇阿玛，儿臣不孝，自知有罪。”奕忻双膝一跪，扑！扑！就是两个响头，泪眶炙热如火烧。关怀之情超出了一切，所有的怨言竟在一时间消失无影，父子间的感情不外如此。
　　道光轻轻一叹，对奕忻招招手：“起来吧！这么久不见，难道我们父子间就剩下这些虚礼了么？”
　　奕忻依然垂首而立，不作声只愿一直沉默下去。只怕一张口，话没说出来，泪就先要流了。既这么在乎他，却为何又教他寒心呢？果然是天威难测呀。
　　“还在怪联不立你额娘为后吗？”既知道原因，又为何不把问题解开呢？可见他娘俩在他的心中的分量有多重了。
　　“儿臣不敢，一切全凭皇阿玛主意。”
　　既然无法成为他奕忻心中的阿玛，那他们之间最好就保持应有的距离，以防万一他的拗气上来收敛不住惹怒了天威就不好了。
　　奕忻在心底里作好苦涩的打算的同时，言语中漠不关心却引起了皇者相当不满。
　　又一阵咳嗽。。。。道光的情绪显得尤其激动，奕忻慌忙上前抚背。
　　平复后的道光正以一种凌利的目光盯着他，声调较之先前温度下降许多。
　　“你不要持宠而骄。朕的忍耐是有限的。”
　　奕忻猛然抬头，嘴是咀着冷笑，“敢问皇阿玛，本无宠，何来的骄？”话一出口，便后悔了。他面对的可是当今天子的皇阿玛而不是寻常老百姓的父亲，威严是绝不可藐视的。
　　“放肆！”道光双目迸射出两道寒光。君威大发，此时此刻奕忻所面对的禀然就是一个至高无上的皇帝。但，话如放出的箭再也收不回来，更可况他本来就不打算要收回。
　　以无比的冷静，奕忻迎上那两道足以杀人于无形的目光。自打第一眼看到道光时涌起的愧疚之情，就在四道交错的目光中灰飞烟灭，此刻浮现在奕忻脑海中的唯有半年前某夜惊醒时看到的静妃的流着泪的脸。面对那种威严，他没有一丝的畏缩，那种牺牲了父子间的亲情换来的天威，又有什么值得他去敬重的。
　　在伤他额娘至深后，他竟还能说出“持宠而骄”这样的话来，也未免太矛盾了吧！
　　可能是因为愧疚，又或是奕忻太过的强硬的眼神，道光的目光渐渐黯淡下去了。又是一声长叹！之后，道光皇帝挫败地靠在床上，面上愤怒的表情已转为柔和。
　　“知道么，其实几个阿哥里头，你是最像年轻时候的朕。”他幽幽地说着，想起了从前。那个时候的他，没有无比沉重的皇任、没有显赫尊贵的身份，那个时候的他聪明、好胜、冲动却也是如他一般的不知天高地厚。甚至那时的天空看起来是都是那么的开阔。

　　原来快乐的日子只是属于一无所有的人。

　　“可是，我却不像你这般无情。起码，我不会让我的女人委屈。”
　　年迈的父亲侧过头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然后目光飘开了，看着空中像是对他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曾经沧海难为水。人的一生总有一段往事一个人是我们放不下的。”
　　奕忻呆了，苍白的脸容，因病痛折磨而佝偻的身体，凄恻感伤的剪影，他面前的人哪里是一国之君？分明就是一个饱受风霜的老人，他眼中的生命正在一点点地抽离。
　　“可至少，我是不会为了一个逝去的人而漠视一个眼前人。”奕忻的语气也软了下来，可还是不能原谅他对母妃的忽视。
　　道光摇摇头，“有些事，还是留给你们去做的好。”
　　“这有些事到底指的是何事？难道……？”奕忻正揣测着他的话，道光业已收敛了神情，正色地说：

　　“老六，前些日子朕与你额娘量议过要给你指一门婚姻。你也不小了，是应该成家立室了。”
　　“皇阿玛，儿臣有话要说。”突然而至的意外，打了奕忻个措手不及。不行，他一定要说清楚一切，否则他就要负了一个女人一辈子的。
　　然，道光却闭着双目，似是在听又像是睡着了。
　　良久，
　　“老六，朕指给你的是桂良的女儿。论身份、样貌还是才学，她绝对是个配得上你的人。这门亲，朕是结定了的，过两天就让她进门。你就不要再有异议了，至于你说的那个兰儿，两年后你大可以纳进门，但一定要两年之后。如她足够爱你的话，相信她会明白的。至于她那个父亲，在你新婚后朕自会处理。”
　　道光依旧闭了眼，却是以一种不容质疑的口吻发了话。
　　皇命不可违，作为他的儿子也要格守这个条律。
　　心一阵阵抽搐地痛，奕忻冷哼道：“就只许皇阿玛做痴情种，却要我做这等背信弃义之事。”他分明就是要陷他于不义之地，这样做他的居心何在？
　　“闭嘴！今天你说的够多的了。”躺在床上的道光蓦地睁开眼，这个老六真是反了，竟丝毫没把他这个父亲放在眼里，离宫的数月内他的变化也太大了点，想以前他可是个孝顺的孩子。
　　“这门亲，你是不答应也得答应，没有商量的余地。”
　　奕忻颓然的跪到地上，
　　“如果这是以皇帝身份下的圣旨，臣唯有接了。但，如果这是以父亲的身份下的命令，那儿子有权拒绝。因为做父亲的永远不会让儿子做唯心的事。”奕忻双眼发着光，脸上是痛苦的神情，这是他的最后赌注了，筹码是他的皇帝老爹和他的父子之情。
　　道光也在打量着他，这个总让他无话可答的儿子。看来，他真的很爱那个女孩儿。他不是那种会随便逆他的意旨的人，除非那个人对他很重要——重要得就好比他的额娘。
　　他很想迁就他，可是这次的事不同的。这门亲事对他以后的人生有着无比重要的关系，他绝不能妥协于他的倔强中。
　　“朕再说一次，这是圣旨。”
　　“哈哈哈。。。。。！”跪坐在地上的奕忻，在听到那近乎冷酷的说话之后，便再都抑压不住内心的创伤，狂笑出声。道光一言不发地注视着他，清楚地知道，这道不近人情的圣旨从今以后便成了横在他们父子间的鸿沟。
　　老六，难道你就不知朕的心也会痛的么？道光内心泛着酸水，儿子绝望的笑声如利刀般在他心里划下一道道伤口，而他却能沉默，关键时刻一定要坚持下去。

　　“儿臣领旨。”言毕，奕忻大踏步而去。哈！真是可笑至极，他其实根本是个囊中羞涩的赌徒，输完了最后一场，再没有筹码可压了。
　　空中依稀可闻的是那绝望的笑声！
　　“忻儿，原谅为父吧！日后你就会明白为父的一片苦心。”目送那个黯然神伤的背影后，道光帝便掉入了无边无奈中。知道自己命不久已,但临走前要打点好一切才好。
　　“默言，答应你的事朕一定会做到。只是朕却是负忻儿啊！。”对着漫无边际的虚空，喃喃低语，仿佛一个无形的人就站在他的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