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莲灯]唯恐天下不乱》嬴星彩

65、三路合流

　　不提琼化、陆压上灵山，只说益州刘家村内，刘彦昌一家团聚，共享天伦之乐。沉香和狐狸小玉成亲两年有余，并且小玉已怀有身孕，再过半年多就要生了。沉香原本行事莽撞，但成亲后性格沉稳了许多，加上得知了自己的身世，想着不能给生父生母丢脸，堕了赵宋皇族的颜面，亦不能给养父添麻烦，让养母担惊受怕，行事愈发周全。刘彦昌和杨婵看他这些改变，只觉得心怀大慰，儿子终于长大了。

　　这日晚饭后，沉香留在家里照顾小玉，刘彦昌和杨婵照例出门，去益州军械所做武器测试。在刘娥太后授意，刘彦昌、花独秀、唐尧三人共同领导，无数工程机械研究者的不懈努力下，大宋的武器军火科技发展极为迅速，已经能够批量生产突火枪，并且经过多次改进，单兵火铳已初具雏形，等技术成熟后就将运用于对辽对夏的战场上。近两年杨婵也参与到武器开发的研究中，她是神仙，不容易受伤，有些比较危险的实验都是她亲身上阵，以减少人员的意外伤亡。庞云燕虽然也有心帮助表哥，但她主攻经济财政，更重要的任务是赚钱，只能尽力为刘彦昌等提供资金支持了。

　　行至半路，杨婵突然顿足，低声道：“彦昌，有东西跟着我们。”刘彦昌凝神屏息，却没有听到第二人的呼吸声，可杨婵是神仙，她的感知是不会错的，难道……“不是人？”刘彦昌低声问。如果是人，他应该能听到呼吸声的，但如果跟着他们的和杨婵一样不是人类，或许也和杨婵一样没有呼吸声。

　　夫妻二人对望一眼，背面相靠。杨婵的宝莲灯留在家里了，只在右手捏了个法诀；刘彦昌则一垂袖管，扣住了一柄小型的突火枪，杀伤力不高，但哪怕神仙挨一下也够戗——神仙能被凡人的火药炸伤，只是伤得不重，这是二十多年前在华山时，就已经得到验证的了。当初刘彦昌为了救出杨婵，用“□□”生生炸开了华山水牢，还把杨戬的耳朵也炸伤了，过了好几天杨戬的听力才恢复。只可惜那次到底还是没能救出杨婵，不然也就没有后来这许多故事了。

　　“是哪位朋友，找我夫妻有何贵干？”杨婵高声道。凡人的事交给刘彦昌，不是凡人，自然该由她来问。那“东西”并未答应，叫杨婵一时也无法判断来的究竟是什么，只得凝下心神，细细感知那“东西”的方位，忽地一抬手，叫道：“彦昌！那边！”刘彦昌毫不犹豫，顺着杨婵手指方向，举手扣枪一气呵成，只听“砰”的一声，火药出膛，枪子儿拽着白烟，一头扎进夜色当中，紧接着从暗处传来一声低吼，黑暗里显出一个人形，一袭黑袍与暗夜同色，一张脸却清俊非常。只听那人沉声道：“三妹，你……你好。”

　　“二……二哥？怎么是你？啊呀你受伤了吗？”杨婵听到是她二哥的声音，顿时什么也不顾了，扑过去扶住杨戬，到处找他的伤口。杨戬只笑一笑，道：“三妹，你听音辨位的功夫长进了不少——呀别哭别哭，二哥没事，没打中，就擦破点皮。”杨婵却已和一个小女孩一样哭开了：“二哥！二哥你去哪儿了！为什么我到处都找不到你？我……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二哥！二哥你这次来了就不走了是不是？我、我原先做了很多错事，我还误会你，你打我骂我都可以，你别不要我啊！南天门前你说的那些话，我哭了好久，想一次哭一次……”

　　“什么南天门？”杨戬一头雾水，再一想，八成是当年寒浞假扮他上天庭时对三妹胡说八道什么了。这小子！看来还非要把他带回来和三妹说清原委，免得三妹心里永远有个疙瘩。

　　“三妹，这事情一时说不清，以后我再慢慢和你解释。总之二哥不会不要你的，你永远是我妹妹。二哥现在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办，你现在看到的只是我用九转玄功分裂出的一部分元神。等二哥办完事情，再来找你，你跟沉香，还有这姓刘的，好好的，等我回来。”

　　“不要！二哥，我不管你要去做什么，这次你一定要带上我。你要做的事一定凶险异常，我不能再让你一个人去冒险了！”杨婵拉着他二哥的衣服，死活不松手。杨戬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三妹死缠烂打，无奈，连声道：“好啦好啦，我带着你就是。把宝莲灯拿上。”

　　“好嘞！二哥你等等我，彦昌我们回去拿宝莲灯！”杨婵拉着刘彦昌就往家里跑。杨戬眼看着自家三妹走远，如临大赦般长舒一口气，连忙收了九转玄功，把元神收回。他叫杨婵拿宝莲灯只是托词，为的是有机会抽身。此去灵山风险万千，他又怎么能让杨婵冒险？

　　果然，等杨婵拿来了宝莲灯，杨戬分裂出的那点元神早就无影无踪了，一时急得几乎又要哭出来，忽见金光漫过，从地里钻出一个光头和尚，还牵着一条黑毛细犬，道：“三圣母勿忧，贫僧将哮天犬送还，必能找到二郎真君下落。”

　　“大师是？”杨婵一时没认出来，只听那和尚微然笑道：“贫僧地藏。”

　　“原来是地藏王菩萨。杨婵谢过菩萨！”说着杨婵牵过哮天犬，正要驾云，却被地藏王菩萨阻止了：“三圣母且慢，此去须带上刘彦昌。”

　　“为何？”杨婵大奇，“外子不过是一介凡人，半点术法都不会，此去我怕是无暇分神顾他，何苦叫他冒险？”

　　地藏王菩萨悠然道：“刘先生虽是凡人，却有比我等神佛更大的力量，此行少不了他。”

　　杨婵虽半信半疑，但地藏王菩萨都这么说了，她也就这么听了，挽着刘彦昌的手，令哮天犬引路，寻杨戬去了。

　　“地藏王菩萨”目送二人一犬消失在南方天际，脸上笑容渐敛，金光尽黯，脱去地藏之相，却是一个相貌清逸的道人，模样竟有些像杨戬，又分明不是杨戬。

　　那是玉皇大帝张百忍的本来模样。那是凡人张韧的模样。

　　再说杨戬，收回了元神，与帝俊、八公主一同南下。至于哪吒，则受八公主之托，回天庭调遣天兵天将。万一灵山方面有所异动，少不得要靠这些天兵天将强攻。

　　一路腾云驾雾，倒也不慢。杨戬瞧瞧帝俊的脸色不太好，想来是一路法力消耗太过，全凭一口气强撑，心中有些不忍，道：“帝俊前辈，先歇一歇吧。过了这片海域就到天竺了，不必急于一时。”八公主亦道：“二郎表哥所言甚是，前辈休息好了，一鼓作气到灵山，岂不更妙？”帝俊阴着脸，倒也没有太犟，和他们一起落下云头，在海滩跏趺而坐，闭目调息。

　　杨戬举目环顾，只觉得此处景物颇为熟悉，一时却想不起是哪里了。倒是八公主一言点破：“这里好像是君子国（注）。”她瞧瞧杨戬，忽然道：“二郎表哥，我正好有个案子要请教你。唐小山的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天我突发头风，没有细问，今日正好请二郎表哥分说明白。”

　　杨戬心道一定又是寒浞这小子假扮我时对又八妹胡说什么了，这小子当真坑我不浅。罢了，这次都跟八妹说清了吧。他又运起九转玄功分裂元神，一半留在岸上照顾帝俊，另一半招呼八公主道：“八妹，你跟我来，我们去看看唐小山。”

　　杨戬右手掐诀，分开海水，兄妹二人一同潜下海底。此海名唤孟加拉湾，不属南瞻部洲四海，原本也没有什么龙王，后来南海龙王敖明的外甥敖理犯了天条，被逐出南瞻部洲，就在孟加拉湾定居。这孽龙倒也有两分本事，收服了孟加拉湾原住的虾兵蟹将、龟妖蚌怪，竟立起一座龙宫来。总归他没有再闹出什么大事，孟加拉湾又不属中土神州，天庭也就没有多管，随他弄风弄雨，只要不伤害凡人，都无所谓。

　　数百年前，三月初三王母寿诞之时，嫦娥为了讨好王母，要求当时的百花仙子唐小山“开百花于片刻，聚四季于一时”，唐小山以“时令有常，不可混乱”为由婉拒了。嫦娥于是怀恨在心，但彼时唐小山乃百花洞主，手握实权，天庭排位尚在她之上，嫦娥再恨也无可奈何。但她哪里甘心，买通了菱花仙子花再芳，监视唐小山动向。终于等到有一天，唐小山外出与麻姑下棋，彻夜未归，嫦娥得到线报，大喜过望，立刻托梦给当时的皇帝武则天——原来武则天本是二十八星宿中的心月狐下凡，投胎之前嫦娥就暗示过她将来要令百花齐放，正好应在此时此刻。于是就有了武皇上林醉笔：“明朝游上苑，火速报春知：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催。”

　　人间帝王的催花旨意，效力等同于春神句芒，但需要唐小山请示东华帝君特批。菱花仙子花再芳贪功，带着扬花、芦花、藤花、蓼花、萱花、葵花、苹花等几位小花仙先去应诏，其余花仙也陆续前往。等唐小山赶回来，已然迟了，只好去向东华帝君请罪。东华帝君并不偏袒，直接将卷宗发往真君神殿，时任司法天神的杨戬依照天条，将一百名花仙尽数贬下凡尘。一世之后诸花仙俱回归本位，独独唐小山在君子国孟加拉湾被孽龙敖理所害，魂飞魄散，敖理亦被杨戬“正法”。当然，大家都知道敖理没死，只是慑于司法天神的淫威，不敢吱声而已。因百花仙子之位不可空缺，唐小山亡故，必须补上一位，可是新任百花仙子却不是众望所归的牡丹花仙，而是菱花仙子，实在出人意料。

　　八公主自接任司法天神后，就对“唐小山案”格外关注。她倒不是在意唐小山，而是在意那条孽龙敖理：有迹象表明佛宗已经把手伸进天庭内部了，在天庭的暗桩很可能就是嫦娥，但目前没有证据。嫦娥和敖理在背地里的交易，有可能成为一个突破口，而这一切最后都落在了“唐小山案”上。

　　杨戬分海成路，早已惊动的孟加拉湾的虾兵蟹将，急急报予敖理。敖理正与唐小山温存，闻言忙披挂结束，却还不忘安慰妻子：“山妹，莫怕，我会护你。”唐小山温婉一笑，替敖理系好披风，柔声道：“等你回来。”敖理嘿然一笑，低头在唐小山唇上印了一吻，提刀大步踏出。

　　看清来人，敖理舒然一笑，将刀收了，双手抱拳，朗声道：“原来是二郎真君驾临，敖理有失远迎。”杨戬略一侧身：“这位是八公主，也是我表妹。我兄妹路过此处，来看看故人。唐娘子可好？”

　　敖理大笑道：“好，好的很。说来我们夫妻还要多谢二郎真君成全，若没有真君高抬贵手，我们哪里有这数百年的逍遥日子。来人！备酒！本王要与二郎真君一醉方休！”

　　杨戬才要推辞，八公主却上前一步，含笑道：“龙王可否让我见一见唐娘子？我早听说唐娘子风姿绝世，可惜无缘得见。”敖理疏朗一笑：“八公主客气了。内子久居海底，也没有可以谈心说话的姐妹，八公主愿与内子结交，是我夫妻的荣幸。二位稍待，我去请内子。”

　　不多时敖理就牵着唐小山的手出来了。但见敖理青衫银甲，英武不凡，唐小山素裳红裙，温文婉娈，夫妻俩并肩而立，当真一对玉人，叫人艳羡不已。

　　唐小山向杨戬行肃拜，与八公主道万福。八公主忙拉起唐小山，笑道：“唐娘子，太庄重了。”二女双手相握时，忽然同时心有所感，对望一眼，八公主尚疑惑时，唐小山脸上惊异之情已然敛尽，柔声道：“小山是下界臣女，当对上仙行大礼。”

　　敖理吩咐虾兵蟹将置备酒菜，四人分宾主坐定。八公主开口道：“我瞧着唐娘子有些面善，我们见过吗？”唐小山温然道：“小山也曾忝列仙班，公主见过小山，也未可知。”八公主点点头，心里算了一遍：唐小山是汉武帝元狩元年登仙，当时只是一个花奴，没有资格上天庭；后来自己就下凡了，再后来就是面壁昆仑山，等回到天庭时唐小山又被贬历劫。也就是每一个时段她们都是错开的，不可能见过面。可这种熟悉的感觉又是怎么回事？

　　旁边的敖理和杨戬倒是相谈甚欢。敖理不住口地夸赞杨戬如何英雄了得，重情重义，说自己也听说了“宝莲灯”的故事，虽然他在感情上是支持三圣母和刘彦昌的，但无论如何，都支持杨戬的决定。

　　“真君，我与山妹的缘分，多亏真君的成全。真君既然肯成全我们，怎么会不肯成全自己的亲妹妹，所以我相信真君您一定是有苦衷的。啊，酒来了，真君您尝尝。”敖理说着，接过虾兵手里的酒壶，先给杨戬倒了一满杯。

　　“敖郎，我来吧。”唐小山眼波盈盈，望着敖理，挥手让虾兵退下。她替八公主和敖理斟好酒，自己也倒了一杯，道：“小山先干为敬。”

　　敖理喝干了酒，喃喃道：“好酒！唔，今天的酒劲怎么这么大？”唐小山将身靠过，替他捏肩，含笑道：“有朋自远方来，敖郎未饮先醉。”敖理哈哈大笑：“知我者，山妹也。”忽然，笑容敛尽，一把推开唐小山，嘶声吼道：“你……你！”

　　“我什么？”唐小山也收起了寻常的温婉笑容，端庄肃立，寒声道：“三百年了，我在你身下婉转承欢，为的就是今天。”

　　酒里没毒，只是麻醉敖理的肢体，让他感觉不到疼痛。真正的毒素藏在唐小山的指甲里，在替敖理捏肩时，唐小山五指如戟，刺破他的皮肉，将毒素输入他的血肉里。

　　“为……为什么！山妹！我那样爱你——”敖理声嘶力竭的大吼，鲜血从他的双眼、双耳、鼻孔、嘴角一齐留下：“我为了你，什么都做了！我得罪了嫦娥，躲在孟加拉湾不敢现身，我还和你分享了龙族的万年寿命！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杀我！”

　　唐小山并不答话，手掐法诀，念动真言，催动敖理体内毒素发作。敖理几次挣扎着要站起来，要和唐小山同归于尽，但浑身酸软无力，法力都被抽尽，根本无法抗衡。而唐小山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显然亦拼尽了全力。

　　眼见异变突起，一对恩爱夫妻在自己眼前生死相搏，杨戬忍不住要出手阻拦，却被八公主挡下了：“表哥，这是唐娘子的家务事。”

　　唐小山毒死了敖理，尤嫌不解恨，并指如刀，剥龙皮、抽龙筋，将敖理整治成一团模糊血肉，方朝杨戬兄妹单膝下跪，抱拳为礼：“百花林唐小山，奉陛下、娘娘法旨，诛杀孽龙敖理，特向二郎真君及司法天神复命。”

　　“唐娘子，不解释一下吗？”杨戬的脸色不太好。毕竟他认识的唐小山，也是一个温柔如水的姑娘，当时她和敖理一起跪求自己成全时那楚楚可怜的模样仿佛就在眼前，难道这些都是假的吗？

　　唐小山脸上毫无表情，漠然答道：“小山只是奉了陛下和娘娘的法旨，潜伏在孽龙敖理身边，监视孽龙动向。还有就是见到八公主时，动手将孽龙诛杀，从此追随八公主。”

　　“啊！原来是你！我记起来了。”八公主突然叫道。

　　唐小山冷漠的脸上绽开一丝笑意：“当年还要多谢八公主。”

　　“哪里，是我该多谢你。二郎表哥，我们需要带上唐娘子一起走，这一趟没有她不行。具体原因我路上再和你解释。”

　　“也罢，我相信八妹。但是唐娘子，你至少需要告诉我你的本体到底是什么。”杨戬肃然道。唐小山心机太深，活脱脱又一个纯狐望舒，留在身边始终是个隐患，知道她的本体，至少能多一重防备。

　　“那是自然。小山的本体就是这个。”说话间唐小山收起人形，变作一株通体鲜红，不见一片叶子的花朵：“小山法力不逮，还请真君和八公主捎上一程。”

　　唐小山的本体是红花石蒜，也就是唯一能够盛开在幽冥界三途川的彼岸花，指引亡灵由死向生。

　　注：据考证，《山海经》里的君子国在如今江苏连云港附近，和印度离的有点远，本文中为了唐小山剧情改。

　　《镜花缘》里其他九十九位花仙都有对应的本体，只有百花仙子唐小山没有写，所以我就定她的本体为红花石蒜了。唐小山第一次出场是在姜蠡之死那段剧情里，我打赌你们谁都没猜到哈哈哈哈。

　　至于为什么杨戬和八妹称呼唐小山为“唐娘子”，因为她现在已经不是神仙了，不能叫“唐仙子”，而唐宋年间“娘子”是对年轻女性的尊称，和后来的“姑娘”、“小姐”甚至“女士”的意思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