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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姜蠡受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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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早的监狱是皋陶的“划地为牢”,目前中原夏朝和东夷有穷国都已经有了完善的监狱和监狱管理制度,相比之下九黎蚩尤部要落后许多,关押嫌疑人的地方是供奉先祖蚩尤神像的神庙,牢头便是庙祝夫妻。
先祖神庙虽然建得牢固,却完全不挡风。深秋的风已经颇凉,自窗户灌进来,只有一身破烂单衣的姜蠡蜷缩在墙角,籍以抵御寒风,却依然被冻得瑟瑟发抖。
四个月前,她认识了一个叫“杨二”的中原人,请他喝了一顿酒。当天晚上,“杨二”不辞而别,她则莫名其妙的被扣上了一顶“通敌”的帽子,被几个强壮族人押到族长面前。
“我没有通敌。”无论族长怎么盘问,姜蠡就是这一句话。
“你敢对蚩尤先祖发誓,说你是清白的?”族长冷声喝问。他的眼神犹如鹰隼,凌然而骄傲,刚毅而凶狠。一般人碰上他这样凶恶的眼神,往往会不自觉地回避他的目光,不与他对视,姜蠡眼波流转,也下意识地想避开,但片刻之后,却乌珠定着,直视族长双目,眼神坚定而倔强,甚至有几分挑衅。
她知道规矩,如果她说敢,她就必须用实践证明。所谓的证明,是赤脚走过铺满烧的通红的松烟,如果走到蚩尤先祖的神像前她还活着,就说明她是清白的,因为蚩尤先祖会护佑他诚实善良的后裔。反之,如果她撑不到蚩尤先祖的神像前就倒下了,那她“通敌”的罪名就算坐实了,永远永远不可能翻案。
“我敢对蚩尤先祖发誓我没有通敌,但我拒绝走松烟。”姜蠡挺直了身板,傲然之姿神似泰山苍松:“如果我走了松烟,即使蚩尤先祖证实了我的清白,我这双脚也就废了——就和族长你一样。比起相信蚩尤先祖的护佑,我更相信我自己,也更爱惜我自己。”
姜蠡说话时声音并不响亮,但字字句句,是在大逆不道!围观的九黎蚩尤族人原本还有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听到她说出这话,一时竟都屏息静气。蚩尤神庙前汇聚了百余人,此刻却是鸦雀无声。
“你敢怀疑蚩尤先祖?”族长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一族之长威压之下,要说姜蠡一点都不害怕,那是假的,但她依然用坚定的意志支撑自己站直了,一字一句,坚定地说道:“我并没有怀疑蚩尤先祖,我只是拒绝通过走松烟的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族长,你说我通敌,为何一定要我证明自己没有,而不是你去证明我有?仅凭不知道是谁的一面之词,就说我通敌,我姜蠡万万不服!”
族长没料到姜蠡竟然还敢犟嘴,而且话里的意思把他也扯进来了,不觉发怒,叱道:“哼!那个杨二,难道不是有穷国的探子?”
“族长,抓贼要赃,捉奸要双,你一会儿说我是通敌的细作,一会儿说那个杨二是有穷国的探子,那你倒是把杨二也找来对质啊。”姜蠡冷声反驳。那“杨二”倏忽而来,不辞便去,确实是谜一样的人物,姜蠡与他不过初识,对他的身份来历并不十分清楚,但不自觉地对他就有亲近之意,她相信“杨二”不会是奸邪小人。
“姜蠡!”族长一声怒喝,似乎想用音量压制姜蠡的气焰,谁知姜蠡也尖声叫道:“族长!没有证据,你不能动我!”小姑娘嗓音原本就尖利,犹如利刃破锦,竟让众人都不觉一怔!不等族长开口,姜蠡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朗声说道:“你身为一族之长,在强敌压境,我九黎蚩尤族生死存亡之时,一不想怎么迎敌应战,二不想怎么谈判调解,却在怀疑自己的族人,算什么道理!”
她这句话说得狠极!一句话就把族长摆到了不分轻重不辨是非的位置上,如果族长非要杀她或判她,就相当于坐实了她这句话。一言解杀,一言还杀!族长听得暗暗心惊,不承想这小姑娘竟有这样好口才。他心中不觉暗悔,怪只怪自己这几日忧心太甚,以至于疑神疑鬼,不然也不会因为一句传言而怀疑姜蠡通敌,还冒冒失失的把事情闹大,本想立个榜样,却被逼到进退两难的境地。如今要判姜蠡,没有证据,要放姜蠡,又有损自己威信。不过族长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很快就有了主意,一不判二不放,只把姜蠡囚禁在先祖蚩尤神庙中,对外封锁消息,只等姜蠡的“同伙”自己上钩。
有族长发话,又有蚩尤先祖在天之灵作为见证,姜蠡就这样被囚禁了起来,一关就是四个月,从仲夏到深秋。
蚩尤神庙从外面看颇为庄重华贵,里面却是阴森得厉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臊臭,墙角有一个人影瑟缩。
“姜蠡姑娘!”杨戬看到蜷缩在墙角的姜蠡,不由惊呼出声。四个月前见到的那个健壮活泼的小姑娘明显消瘦了许多,原先略带紫檀色的面皮如今倒是白了,却不是白净,而是失却血色的苍白!
听到有人唤她,木木呆呆的姜蠡抬起眼皮,过了好一会儿,迷茫的双眼才渐渐泛起神采。她张了张嘴,声带轻颤,吐出一句:“杨二哥哥……”声音干涩嘶哑如破锣公鸭,在不复当初清脆嘹亮。
杨戬想起当初那个活泼爽利,热情好客,发不出翘舌音却还脆生生地喊他“杨厄哥哥”,笑靥如花的少女,对比眼前蓬头垢面憔悴虚弱的姜蠡,不觉攥紧了拳头。才四个月啊!这是受了多少折磨,才把好端端的一个小姑娘折腾成这样!就算是一个素昧平生的小姑娘受了这些苦,杨戬也会觉得不忍心,何况姜蠡是他在这个时代认识的第一个人,是他的朋友,是个乐于助人,天真无邪的小姑娘!
姜蠡终究还是太天真。她在众人面前给族长难堪,逼得族长不能判她,但扫尽了族长的颜面,族长岂会就这样轻易的放过她,只把她囚禁在蚩尤神庙?庙祝夫妻得了族长命令,每日除了给姜蠡送来两餐残羹冷炙,就是躲在暗处窥视她的一举一动,不许她见天光白日,不许任何人探视她,更不许别人和她说话。整整四个月,她甚至连换洗的衣物都没有!十七岁的姑娘已经发育,每月一次的天葵之痛折磨得她生不如死,她哭着求庙祝婆婆,可老婆子却嫌她肮脏似的,捂着鼻子走开。
慢慢的,她似乎尝不出菜的冷,饭的馊,闻不到自己身上的臊臭,脏兮兮的手抓起吃的塞了满嘴,然后抱着膝头坐在墙角,一坐一整天,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不知什么时候醒来。
“是我!姜蠡姑娘,我……来看你了。”杨戬见姜蠡还能认得出他,心中略觉安慰。他上前,要扶姜蠡,不想姜蠡竟瑟缩着后退,嘶声说道:“我……我身上脏……”她从生理和心理上被折磨了四个月,本已浑浑噩噩,几近疯癫,但杨戬一来,却如光明普照,清风荡云,竟让她清醒过来,只是一清醒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境况,不觉又是苦痛,又是羞涩。
“无妨。我带你走。”杨戬原本好洁,此刻却浑不计较,脱下外袍覆在姜蠡身上,又背起她要走。九黎蚩尤族女子身量比中原女子略高,杨戬却觉背上轻飘飘的,若不是被姜蠡的骨头硌着,他甚至以为背上背着的不是个大活人,只是一片羽毛。
“我们……去哪里?”姜蠡轻声问。
“九天十地,随你。”杨戬温言回答。
“我要留下。”姜蠡的回答出乎杨戬意料。她一字一字,似乎用尽全部力量地挤出四个字:“还——我——清——白!”
“杨二”会妖法的事情已经由枯草青年转述给了族长,所以族长没敢下令把“杨二”和姜蠡一起击杀在蚩尤神庙内。他暗中祈祷蚩尤先祖显灵,杀死“杨二”和姜蠡,但蚩尤先祖似乎没有听到他的祷告,“杨二”背着姜蠡,完完整整囫囫囵囵的出来了,被折磨了四个月的姜蠡除了身上脏了臭了,神智竟还很清醒的样子。
闻风而来的族人将蚩尤神庙围了里三层外三层,这件事注定不能低调收场了。
“你们要怎么样才能还姜蠡姑娘清白?”杨戬扶姜蠡坐下休息,冷声对族长道。
族长怔了怔,突然计上心头,说道:“先走松烟。”
“怎么说?”杨戬问道。
族长将规矩说了一遍,杨戬冷哼一声,道:“我替她走,可以么?”
杨戬气场一开,威压之下,当然没什么不可以的。烧的赤红的松烟铺了一路,延伸到蚩尤神像前,热浪灼灼,只稍微靠近些,就能感觉到一阵一阵的热气袭来。姜蠡有些担心,轻扯杨戬衣角,低声道:“杨二哥哥,你……你莫勉强了……”杨戬冲她微微一笑:“不妨事。”姜蠡犹豫了一下,松开了手,亦回以一笑。
杨戬脱了鞋袜,赤足,一脚踩进炽灼的松烟!嘶声轻响,松烟灼烫着他的脚心,但他是息壤之身,就算是三昧真火也难损他肢体分毫,何况这区区松烟?
众人只见他气定神闲,抬脚举步,一步步走到蚩尤先祖的神像前,白净的双足别说灼伤了,竟连发红都没有半点。有人交头接耳,说这人莫不是有妖法?但也有人说必是蚩尤先祖护佑,姜蠡真的是冤枉的。更有人带着怀疑的目光望向族长,不知道他让这么个外人走松烟是什么意思。
“然后呢?”杨戬站在蚩尤神像前,气定神闲。黑衫俊颜,与面目狰狞凶神恶煞的蚩尤神像形成鲜明对比,竟是风华绝世。
“你若能歼灭有穷国军队,就证明了姜蠡是清白的。”族长让“杨二”走松烟只是引子,让他退敌才是真正目的,只要他肯走,那就有希望让他退敌——借刀,杀人。
杨戬冷眼瞅着族长,对他的评语已经确定为四个字,外强中干。九黎蚩尤部和有穷国的胜负,于他本是无关紧要,若能还得姜蠡清白,让他当一回刀,倒也无妨。
他冷颜一笑:“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