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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他的第二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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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我明天打算回家一趟
电话接通后,耳边响起熟悉的嗓音。手指抚上桌面,一下一下地敲击着。
“你就不想你天才般聪明懂事的儿子?”
“妈她身体还好吗?快代你孝至感天动地的儿子向她老人家请安。”
“……我给你们准备了礼物。”
对方声音忽然消失了,发现是手机没电了。于是索性拆下电话卡再掰断,连同手机一起放入口袋。
心情大好,嘴里吹起口哨,一手从打开的衣柜里抓出行李包。眼角忽然挑到角落里的一抹桃红色,不由想起某人的呢子大衣,眼睛顿时满足地弯起。
阿洛觉得自己是真的很喜欢容言,喜欢她柔柔弱弱地站在阳光里,眉眼处浅浅的笑带着真实多样的情绪。而她的手,也格外美丽。
他拽出那条桃红色的领带,在一个不起眼的布包上打了个精致的蝴蝶结。瞅着看了会儿,乐了。这才又重新翻起他的衣柜。
他的衣柜和一般人最大的不同在于,里面除了衣服什么都有。阿洛的逻辑是,衣柜作为如此庞大使用率极高的家具,怎么能单单只放衣物呢?他的东西按怎样的轨迹走自然得按他的性子来。于是衣柜里别的东西越来越多,最后不在有地方放衣服。
他乐呵呵地翻着东西,忽然想到了什么,抓起地板上的有线电话拨了个号码。
——喂,是房东太太吗?我是阿洛。
尾音微微翘起,自带三分笑意。
“哎呀,虽然交了房租但也不能不和您打交道是不是?咱们这缘分可怎么能只够这么点钱呢?”
“是,已经打算长住了。”
他的表情忽然僵住了,头慢慢,慢慢地垂了下去。
几十秒钟后。
他抬起头,脸上依旧挂着笑。
“是我。刚刚走了会儿神,咱们说到哪儿了?”脸上的笑一点点敛起,形成一个截然不同的弧度。
“明天我想把接下来三个月的钱都结了……工作忙……出差比较多……”
第二天房东满脸笑意地接过他的钱,满脸的皱纹集合在一起。
这种表情,他小时候在母亲脸上见过很多次。他明白,那慈祥的淳朴的笑容,在转脸的瞬间可以变得有多市侩。
警方要多过多久会查到他身上呢?他眯着眼看了看贴满小区电线杆的告示。
除了房东,就没人会对他有印象了。
三个月后,他就能真正从这个城市里消失。
就连阿洛,也不会知道他的存在。
“小伙子来这也有好几个月了,找没找女朋友?要没有的话,我把我侄女介绍给你认识认识?”房东大妈无比热络地说起大妈们永恒的话题。
“不用了。”他笑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对干净的眼睛。 “我有喜欢的人了。”他听见自己这样说。
“这样啊,原来我还想把我的侄女介绍给你呢,可好的一姑娘啦。”房东不无遗憾地说道,“她叫容言,名字也很好听不是?”
“嗯。”他摸了摸怀里的黑猫。那天回来,他就把这只猫也一并带了回来。
“哎呀我侄女也喜欢猫。”大妈说着,又遗憾地摇摇头,“你们多配啊……”
所以她才会允许对门的猫在她家的阳台吃晚饭吧,他记得他那天在厨房里似乎也看到了一袋猫食。手指无意识地抚着猫项颈上的毛,一下下顺着。
阳光照过来,猫的项圈里侧似乎写了什么,他低头辨认,脸霎时僵住。
红色的项圈上刻着几个小字。容言的猫。
——阿洛。时间不早了,你家的猫,也该喂食了。
少女的声音清清亮亮,还在耳边。
那么,是……谁的猫呢?
如果这是一个骗局,那受害人其实一开始就已制住了关键。
他直起腰,房东大妈那堆满了笑意的胖胖的脸在眼前不停地晃悠。他忽然觉得头有点晕,视野逐渐变得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抬起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笑得一脸温柔。拖着行李箱一抬手,一辆出租车靠过来。
“去机场。”声音里带着决绝,又有已明了一切的释然
司机习惯性地瞥了一眼车后座的人,一抹桃红色极为打眼。仔细一看,居然是一条桃红色的领带。这不算什么,但这领带竟被当作礼品装饰,在一个布包上打了一个精巧的结。他觉得奇怪,就问道:“里面装了什么?”
“我也不大清楚。其实,就连里面是什么我都不大清楚呢。”阿洛笑道。他摸了摸那东西的轮廓,五根手指的形状清清楚楚。
其实在这之前,他真的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甚至,他连自己都不认识。不过他想他认识布包里那大学的主人以及它的来历。
办托运的地方,一个头戴棉套的老头的眼睛几乎要瞪出来,冲着机场工作人员直嚷嚷。
“你们有没有搞错!怎么能擅自打开我的包裹检查……上面沾了血迹我怎么知道?!我明明包得很好的,谁知道哪个龟孙子给它划了一道……这里面是生猪肉啊生猪肉,有血渗出来不是很正常……不给我办托运?!凭什么?”
“没办法,这是我们这里的规定。您的行李会对其他乘客的行李造成损失。”机场人员彬彬有礼地回答。“如果您没办法好好包装您的行李的话。”
“可是……可是我原本明明是包得好好的……你们为什么给拆开了!我再给装起来很麻烦的!”
“所以说我们替您包装,但要收取……”
“什么什么,你们就是想收我的钱是吧……”老头怒不可遏,刚想发作,忽然感觉到什么人拍了拍自己的背。
“啊,大爷你在这儿啊,可找您呢。”回头看见一个围米色围巾的男子蹲在自己面前,眼睛笑成一对月牙。是刚才排队时站自己身后的那人。
“我帮您包装吧,我刚好也要带生肉呢。”
“不过,我不想他们打开检查,因为是带给爸妈的礼物。所以和您的猪肉一起带进去好吗?”
男子笑得温润,苏格兰格子大衣里面穿着松松的毛衣,看着十分真诚可靠。
阿洛想,他的父母要是听到自己为了他们如此用心良苦,会不会感动呢?真是有趣,明明虚伪了那么久的人,在亲情面前却意外地容易满足。他还记得小时候他们彼此间在背后的相互咒骂,凑在一起时却又一副模范夫妻的样子。不过他也弄不清自己为什么明明厌恶着他们却总在他们面前装成一个听话的好儿子。果然人心不是那么容易弄清楚的。
所以他才会出现吧。
其实他做的事,也未必不是他想做的。在阿洛的世界里,原本也从未有过真诚与无缘无故的善意。而他和阿洛毕竟原本就是同一个人。
只是他没有机会再出现了。阿洛想。
就让他留在这座城市里好了。报纸上关于他的新闻依旧铺天盖地,而阿洛已经用几个月的房租让最后记得他的房东放弃对他的念想。
登机前一分钟手机居然突兀地响了。
“喂,老陈啊,我的声音你总该听得出来吧。”蹩脚的普通话,带明显广东口音。
发现是这种烂大街的骗术,他不由得……沉默了。
这类骗子往往会先假扮是多年未见的好友,等对方放下戒心后再随便找个理由骗钱。人类的戒心和虚伪成正比,但人又那么热衷于依靠人戒心的漏洞和艰难的恻隐之心来获取利益。
对方对他的没有反应佯装不满,俨然是曾经穿一条裤子的老朋友。他笑了——
“呵呵,你没钱又没势,你说我为什么要认得出你的声音?”
骗子僵住了:“呃……你……你个小兔崽子,发家了连老朋友都不认识了?小心我把你小时候的底都掏出来。”
“你大可以把我和你的艳照放到网上。我完全不会介意。但是你——”他停顿了一下,优雅地换了只手接电话,“知道通话多长时间就能确认一个人的具体位置吗?而报警的话,警察会花多少时间赶到你所在的地方呢?”
“人在说每一句话之前都会仔细斟酌,隐藏的恶意夸大的善意交织成甜美的谎言,然后摆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你所要打交道的,便是这样一群生物,你确定你可以从他们身上得到好处?”
对方的电话早就挂了。
在恶意的世界里,我率先抛弃了善的可能。所以我开始所向无敌。
然而,我又多么想念,那些单纯的爱意与真诚。
在几千米的高空中,他望着窗外的云想到了容言的脸。那他或许真正喜欢着的女孩儿。那么也许,此刻他有那么些后悔。原本,她可以坐在他身边,一起去看他父母,他可以一路轻轻地牵着她的手。
那些其他的女孩儿他也喜欢,但他从不会想起她们的眼睛。偶尔试图回忆的时候,也只剩那一双双手和那些信任的感觉。如果说他还相信一种真诚,那便是他亲手打造的那种。他亲手制造了那些女孩对他的爱,并令其沉浸在恋爱中无比美好的信任。唯一的信任,让他自己也沉浸其中。
早年阿洛被查出是反社会型人格障碍,凭本能和喜好行事,他本人对此结果的反应是嗤之一笑。这有什么关系呢?而他的父母大概反应更少。
再之后,他的第二人格就出现了。对此,他原本依旧毫不在意。直到后来的报道和家中冰箱时不时出现的手,他才对自己的第二人格产生了点兴趣。
如同了解自己一样,他想他也了解自己的第二人格。
他对那些女孩的手其实并无特别的爱好,只是无比留恋那种信任与被信任的感觉。那些女孩真心爱他,无条件信任他。同样,他也无条件地信任着那些女孩。这简直就完美得像一个圆。同样地,让那份信任,带着他自己的信任死去,是他心中所有的最好结局。就像被完整保存在琥珀中的昆虫一样。
他其实和所有人一样都渴望着真善美,信任与爱意。
这些人里面,容言一定是一个例外。因为她对这一切心知肚明。
容言。
他喃喃道。
他多想告诉她,她的言行有多大力量,甚至让他的第二人格完全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