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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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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五点。朱晨街。
马路上收破烂的女人操着一口山东方言,将整条街的方圆三里叫的鸡犬不宁。重重的敲着掉了磁铁的铜锣,习惯了一敲三下。准时发出尖锐的叫唤声。
这时,正在熟睡的衣衫不整的女人翻了个身,透着窗户的光,可以依稀看见脸上精致的妆容涂上一层油油的光,没有一点血色,他们化的妆容始终浅在表面上。像是将心的表面撒上一层盐巴,挂在巷口,让来往的秋风将其抽干。而最心狠的人则是将心剖开,嵌上盐巴,在风中慢慢浸泡着。女人也习惯抹着廉价劣质的口红,此时也失去了原本的颜色。只是依偎在男人旁边。旁边死睡的男人将女人搂在怀里。打着分贝超过120的呼噜。
整个屋子里一片狼藉。
男人袒胸的呼噜声将正在熟睡的女孩的惊醒了。像是阳光晴好的天空忽然窜起的闷雷。女孩穿好衣服踮起脚尖费力的将被锁死的门打开——因为他想把堆在屋角里的三个饮料瓶卖掉。光着脚丫跑过废旧的工厂。此时的工厂早已想起了和往日里一样令人想着就发昏的声音,还夹杂着木板与胶水发酵的难闻味道。在附近卖烧饼女人的口中的形容,“便是发出的尸臭味”。
女孩每天都生活在工厂发出的噪声和低矮裂缝的可以看见对面人的脸的墙壁这样的世界中。
整整度过了十年——对于言汐来说,这十年充满希望于父亲身上,希望父亲不要再生气的看着自己,能够每天早早的将自己叫醒。然后,趁着晴朗的天,会带自己去公园玩。或者,希望大人们齐心将周围的生活环境改善一下。父亲像是可以遮挡寒风的山脉,只是处于长年的纷雪时期,山脉也逐渐的被覆盖住冰冷,顺延着速度,从坚定蔓延到脚跟。只为一层颜色的改变——命运的痛苦使再坚强的人都会生出嫉妒心里,似处于阴暗与阳光的交界处,明明可以触手可及,却始终的张望着。在自己无聊的看着天空时,会有一群伙伴出来喊自己去公园玩。天空不曾有鸟儿飞过。周围没有可以玩的公园。时间像是个无心观光的过客,路过这里,只留下脚步。不曾留下其他的东西。
一切人们早已习惯了。习惯于被动。习惯于堕落。生活着一代又一代人。带动了一代又一代人——生活本无意义。因为别人活着。所以自己也活着。人生就是这么的简单。
5
“喂,丫头,你有没有看见我的耳环啊?是不是你拿的啊?赶快拿出来。否则打断你的手。”女人忽然发出响亮刺耳的声音,仿佛在周围一片安静时,忽然出现一声震动心脏的雷声,将
周围的人吓了差点窒息死掉。方平的声音总在言汐安静的心脏周围出现。
“阿姨,你怎么了,你说什么啊,阿姨,是不是戴在耳朵上面的啊?”
“废话。”女人挑起纤细的弯眉斜着眼睛发出尖锐的声音。
“我没拿。”言汐抱着洋娃娃跑出来充满香水味的屋子。
“昊哥,你看,你女儿年纪这么小,学什么不好,偏学人家当扒手。还偷我的东西。对我说话大声的叫喊。你看,好歹我也是她的长辈啊。虽然不像她那个贱女人沈梅……”
“够了,说完了没有?她拿那个干嘛?自己又不用。可能只是觉得好玩吧。”
“什么?言昊,你再说一遍,你没本事也就算了,还冲老娘发火,还不让我说了。你护着那个死丫头,你就跟她过吧……”
“爸爸,我,我没拿。”言汐抓着言昊的衣角,看着父亲充满血丝的眼睛,像是闭上了眼睛,出现在眼前的燃烧着的漫漫黑狱。
言昊好像没听见一样,将妻子拉进了房间。“哐”的一声将门狠狠的关住。仿佛将方平与言汐的世界永远地隔开了。一些尖锐的话随着窗口飞进对面的工厂。一些难听的话飞到了窗外,和发出噪音的工厂形成个正比。
世界是这样的热闹。热闹的有点令人提心吊胆——在言汐的眼里,便是如此。
接着,就是砸杯子的声音。
……
方平是言汐的后妈,因为言昊一直是个光棍。方平今年也年过三十,所以就跟了他。经常为了一些小事吵得大家都知道。方平的脾气很不好。在言汐的眼里,世界根本就不和平,总是带动起人们的情绪。世界根本就不安静,总是让人很累。
言汐哭泣着走在街上。走累了,蹲在卖茶叶的拐角处,死死的捏着手里的洋娃娃。不时的看着对面玩纸牌的孩子们。
“小朋友,你怎么将洋娃娃捏成这样啊。这种洋娃娃很贵的。”一个看样子大概有十五六岁的样子,嘴角出现了点点胡须,发出不该这种年纪该有的声音----在言汐眼里,他是大哥哥。
“这个洋娃娃是朱晨街的阿姨送给我的。”
“真的?她为什么送你啊?不会是你偷的吧?”
“才不是呢!要不你去问问?”
“那个阿姨很凶的。”
“不会啊。”言汐嘟囔着嘴,低着头。
“你妈妈呢,你怎么一个人来这儿啊?”
“妈妈,在……”言汐看着眼前额头有几个红点点的哥哥。
“你怎么不上学啊?”
“我……”言汐低着头,没有回答他的话。
言汐抱着洋娃娃跑下台阶。人生有时面对一些没有答案甚至也追究不出什么答案的时候,沉默无语,便是最好的解释。总是有很多问题出现,言汐经常面对这些问题。不是逃避,而是不知道如何去解决。
……
6
屋角挂着的饼字被风吹翻了身。像是紧紧的死死的将自己关在屋子里。闭上双眼站在黑暗的屋子的中心。只见卖烧饼的阿姨将一盆脏水倒在对面的垃圾桶里面。一不小心溅到了迎面低头走来的言汐的身上。言汐被烫红的小脸眨巴眨巴着眼睛,看着这位足足有二百斤的阿姨。
“啊,小朋友,对不起啊,阿姨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吧”胖女人咧着参差不齐的牙齿说。
“没关系。”
“呦,这不是工厂对面的言昊的女儿吗?唉……来,到阿姨这儿来。阿姨给你一块烧饼。”
“你上几年级了?你叫什么名字阿?你妈妈她有回来看你吗”一连串的问题像是烫红的烙印,深深的印在了一个没有太多思想的懵懂的孩子身上。伤口来不及愈合。便会有新的伤口出现。
“我叫言汐,我还没上学,爸爸叫我去挣钱……”
“这样吧,以后如果你想读书的话,就来阿姨这儿,阿姨可以帮你,我儿子已经
上二年级了,我可以叫他来帮助你。这样你就可以和别人一样了,好不好?”
“真的?”言汐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边角染着黄色头发的女人。
“嗯。太好了。我可以上学了。我可以和好多朋友在一起了。我会有好多朋友。”言汐一路奔跑着,高兴跑在回家的路上。
——和别人一样,这是什么意思——是说自己一直不如人吗,还是自己很不合群——为什么会不合群?当然,言汐没有想到这些话……
然而,言汐觉得自己很可怜!对她而言,只要能够拥有快乐和幸福,能够和别人一样,就是最大的满足……
“烧饼阿姨真好!”在言汐的内心深处,好似坚固的堡垒,垒中的城墙已经开始坍塌。而坍塌的泉眼便是她口中的烧饼阿姨。
“叔叔,我可以上学了!”卖茶叶的老头和蔼可亲的朝她挥了挥手。猛地吸了一口粗大的烟卷,吐出许多项圈。和工厂上方冒出来的一模一样。每次看见这样的项圈,言汐总在嘴里不停地嘀咕着。路过宠物店的门口,看见阿姨穿着厚厚的毛衣在为娃娃配对。店内的陈设和以前不大一样。言汐记忆中的不知道名字的只知道有很大的叶子的花从窗口搬到了门口。
“阿姨,阿姨,我可以上学了。”
“你好?”女人向她轻轻微笑。
“你好啊,这么大的孩子不都上学了吗?”宠物店其他的女人理了理耳边的头发疑惑的问。
路过门半关着的工厂,看见旁边栅栏围成的幼儿园。站在栅栏外。风吹着言汐冰冷的手:“他们在玩什么呢?这里好多人啊!他们跳的舞蹈真好看……”
7
黄昏。
‘咚’的一声推开油漆褪色的门,看见屋里不堪的一面。
“昊哥,你真的喜欢我吗?”
“是啊,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人。”
“你会爱我到永远吗”
“当然。直到永远。”
“那个阿姨怎么从来都没见过啊?怎么不是方平阿姨呢?”言汐小声的说道。吐出的气息透过门缝,像是风口的冒出青烟的炉子。
言汐的眼里,父亲是个很坏的人。说不上什么。总之,是个很坏的人。
“可是,爸爸旁边的女人是谁”
“妈妈在哪?”
“咚”一声,洋娃娃掉在了地上,吓的言汐睁大眼睛。等待他的是一场暴风雨。
“爸爸,妈妈去哪里了?”
言汐声音小的差点自己都听不见。
“来,过来,让爸爸看看你,让爸爸抱抱。”
“爸爸,你不要生气,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我肚子饿了。”
“不会,爸爸怎么会生气呢?”
言汐的记忆中,爸爸这是第一次将自己搂入怀中。多少次,她都想和别的孩子一样,骑在爸爸的头上,走在街上。看着各种各样的花灯。哪怕只是一秒钟。对她来说,都值得永远的回味……
“呵呵,去街上买点吃的吧,”言昊从口袋里掏出一元钱。
“谢谢爸爸。”言汐回味着爸爸刚刚的表情,眼神不像过去那样的凶狠,脸色也温和了许多。
言汐高兴的一路跑到朱晨街。
天气寒冷,街巷两头的风贯穿整个街道。门口刚到的热水,呼吸间便结成一层厚厚的冰。炉子上的热气不断的散发着。冻得发抖的女人蹲在那里不时的搓着手。耳聋的大爷拱起两只手,将整个头蜷缩在衣服里。看着水饺店里的混沌,不时的搭讪。挽着鬏爱翻白眼的女人总是狠狠的丢下手中捏好的水饺,像是被摧残的猎物。以卵击石。体无完肤。
朱晨街上的每一个人都这样。仿佛世界上所有被抛弃的人都聚集到了一起,让他们无条件的生活在一起。即使,眼里充满了不甘与无奈。事实毕竟很现实。整个街像是被荒掉一样,被乞丐们幸运的捡到了——成了乞丐收容所。
转眼,言汐在这里生活了十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