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思臻》头顶大白鹅

2、消失的人

　　红木托盘中央摆着一盅桂花银耳羹，另有一碟杏仁核桃酥，一碟甜酒槐花糕，制作精致，芳香四溢，在月光下闪着极淡的柔和光泽。
　　“景修不打搅公子歇息，先退下了。”景修似乎有些局促不安，才放下托盘便要告辞。
　　“一起吃吧。”他不在意地挥挥手，头发披散在肩膀——仓促之间竟没能找着那根玉簪，衣襟上的盘扣也没扣全，索性便做出一副刚睡醒的样子出来。
　　“刚刚那个人，他怎么走的？”
　　景修才忐忑不安地坐下，立刻就要从椅子上跳起来，像被根刺给戳了一样，“谁？”
　　“屏风旁的那个人，出去的时候应该和你擦身而过的吧……”他伸手一指八角屏风，那上面几颗稀稀落落的墨竹，勾画出一种瘦嶙嶙的风骨来。
　　“景修……没有看到过别人。”
　　于是这又是一场旖旎的梦吗？他没有惊讶，可是躺在花岗岩桌台上的冷硬触感，轻风拂过裸露的胸膛带来的凉意，这一切都如此真实。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公子说的那个人，他长什么样子……”景修小心翼翼地问他——这家伙大概担心坏了，恨不得真的见到过那个神秘的男人。
　　说起来他还从来没有看清过那个人的脸庞，不过方才屏风边那惊鸿一瞥……他闭眼沉思一会，突然有什么念头像闪电一般划过——“是灰绿色的，他有一双灰绿色的眸子。”说完禁不住哑然失笑，这回怎么看怎么就像一场梦。一个人怎么能够毫无痕迹地凭空消失，而且是消失在寒江楼他自己的卧房。要知道进来的如果不是景修，说不定都死了七八十次了，这还得看他哥哥那些手下们的心情。
　　景修果然困惑地皱起眉头——他皱起眉头的时候连鼻头也轻轻皱起来了，每当这个时候他都完全不知道自己可爱得像个孩子。
　　“这么明显的特征应该不难找，我立刻便去打探消息，三天之内就能有结果——”
　　“不——”他打断景修的话，“不可能，我哥哥既然把我和他最爱的碧榴石笔洗一起紧紧地看在这寒江楼，就不可能放进来一只苍蝇。”苦笑一下，接着说，“如果那不是梦，那么他就不是……”到底没有再说下去，他觉得要承认那样一个事实对于自己来说还是太过天方夜谭。
　　“公子你也要相信那些鬼神精怪之说？”景修有些忿忿地搅和碗里的羹汤。
　　他微笑，眼睛里的神色却是极冷的，“景修难道忘记了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莫要小看了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它们有时候能不费吹灰之力便毁掉你，把你吞得连渣都不剩下。”
　　景修将那碟甜酒槐花糕推给他，“吃吧，公子，景修都亲自尝过——”顿了顿，低低嗫嚅着说，“景修会一直陪着公子的。”
　　“你实在不必替我做这些，我哥哥他现在还不能杀我。”他不笑了，眼里却溢出一丝暖暖微光，安抚似地拍拍景修的手，“谢玄晖不会死在这里。”那一句说得斩钉截铁，颇有几分誓言的味道。
　　景修眉眼一弯，把碗里的羹汤搅和得更带劲了，“景修相信，从来都相信。”
　　“是时候了，我要你去找一个人。”他盯着甜酒槐花糕，想起了五年前，那真是一个很有趣的人，好像什么都知道，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浑身上下散发着某种难掩的神秘感，但是仔细一看，他又实在是普通的样子。
　　“只要可以帮到公子就好，那个人叫什么名字？景修到哪里可以找到他？”
　　他又露出苦笑，“你见到他时，千万不可以问起他的名字，否则他很有可能大发雷霆扬长而去，你就别想再找到他了，不过——”他补充道，“他这个人喜欢别人管他叫洛先生，每年的这个时候，他就会去长安的简香苑。只有这个时候，才能找得到他。”
　　“简香苑……”景修的脸上露出古怪的表情，“那不是——”
　　“没错，那就是一家妓院。”他淡淡回答，复又揶揄一般笑道，“男人逛妓院本来就是件寻常事，景修有没有偷偷去过呢？”
　　“没有！”景修脸颊飞红，愤怒地抗辩，气鼓鼓地说，“看来这个洛先生也不是什么好人。”
　　“他是不是好人我倒不是很关心——我只关心他能不能帮我。”他从贴身处取出一条银链子来，那条细细的链子泛着柔软洁白的金属光泽，似乎还带着温暖的体温，“把这个交给他，记住，一定要当面亲手交给他——啊，他脸上的表情应该会很令人讨厌吧。不幸地说对所有的事情，当年将他扫地出门的人要感恩戴德地祈求他的帮助……”他低声说着，眼睛里藏着讽刺的冷光。
　　景修接过那条链子——他与公子亲密到这个地步，也从来没有在他身上见过这条银链，看来这一定是公子最深的秘密，也是最后的杀手锏了。他暗暗下定决心，就算拼着一死也绝不叫他家公子失望。
　　“景修一定会替公子找到这个人，我不在的日子，请公子务必保重。”话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有些哽咽。
　　他看见景修眼里那样认真笃定的光芒，忽然心里的某一角就被融化了，温情一点一点地涌上铺满坚冰的心。哪怕最亲爱的哥哥暗算他，全家人不信任他，甚至天下人都看不起他，还有这个人一如既往地相信他，还有这唯一的一个人真心待他。
　　他无法不温柔地向他许下诺言，“谢玄晖等着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