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Side 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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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一次端着空了的咖啡杯走出通宵自习室的时候，无意中瞥见了角落里的邓元宸。烟头的火光在他的指尖明明灭灭。烟雾缭绕在他周围，混合着漆黑的夜色让这一切显得更为幽暗而骇人。我不着痕迹地低低叹了一口气，走进开水间。在水杯里倒了一整包廉价的速溶咖啡粉，用滚烫的开水泡成今夜的第五杯咖啡。
我，乔汐，在全国最著名的建筑系读研一。起初怀着少年的一腔热血进入这所学校的研究生院，我自然不会明白，所谓的全国最强，是由多少个像我一样学生每天勤勤恳恳夜以继日地设计方案、测绘、勾画图纸、修改完善，用不断的艰辛的努力一点一点堆积起来的，在刻板而严苛的导师们的带领下，竭尽脑力和精力保持这个闪亮的光环。也只有我们知道，我们都走在一条惨烈的竞争道路上。我们现在所有的方案和图纸无不与未来的饭碗挂钩，如果此时不能用最大的努力交上最完美的设计，就会把真正能去与开发商合作的机会拱手于人。社会竞争的血雨腥风，早已无可避免地波及了校园，葬送的，何止一代人的纯真？
邓元宸是与我在一个导师手下“同甘共苦”的学友。我每天无节制地喝咖啡提神时，他就在走廊的角落里无节制地抽烟，但导师还是总对他的作品更为偏爱。他的性格在我眼中除了沉默寡言和有点建筑才华之外，并没有别的突出特点。而当他几天前深夜突然把我拦在楼梯口，告诉我希望我做他女朋友的时候，我在震惊之余，脑海中却清晰地放大着另一个人的身影。
像从青春文艺片里走出来的，干净、温暖、会穿袖口很干净的白衬衫的男孩子。
“呃……其实我有男朋友了，”我支支吾吾地，害怕露出破绽而强充底气，说出我脑海中那个男孩子的名字，“他叫顾以诺。”
“什么？”邓元宸的语气和表情中都透着难以置信。
“是的，其实他现在在国外，我们感情很好的……”我继续撒谎为自己辩解。在邓元宸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落荒而逃。
顾以诺。
是我每次在通宵自习室熬夜，每次冲速溶咖啡，每次不经意间看到路边携手而过的情侣，每次开心或难过，甚至每次坐在自习室，每次打开空白的图纸，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都会出现的名字。如影随形。
可是为什么，我连找一个拒绝别人的借口，都要故意撒谎提到你？
本科时代虽不似研究生那么辛苦，但对于当时懒散如闲云野鹤的我，熬夜在自习室赶图赶方案也是家常便饭。每到此时，顾以诺总会有事就拖，有课就推，为了坐在我旁边的座位。累了，或者有点困意，我就偷偷斜过头去看他安静的侧脸。碎发，鼻梁，薄唇。然后便会觉得，夜晚的时光，如此静谧悠长而有希望。
每次他都会给我泡咖啡，据说是他妈妈从意大利带过来的咖啡粉和奶粉，泡出的咖啡，香气纯正。但他每次都只会给我泡半杯。虽然咖啡的味道香浓、正合我意，起初我是有些不满意的，问他难道咖啡粉不够了吗。他说不是，然后就开始循循教导我。浓缩一下他的话就是，喝半杯咖啡，可以有提神的效果而又让我不至于睡得过晚，并可以减少喝咖啡对于身体的伤害。他说得不厌其烦，让我很奇怪这样一个淡漠的男生是如何变得这么居家而婆婆妈妈的。
渐渐地我就习惯了喝半杯咖啡，再渐渐地，我就自然而然地依赖上了半杯咖啡。以至于我们一起去学校附近一所挺有情调的咖啡馆，每次点的一杯咖啡我都喝不完。我还记得那里的老板是一个比我们年龄大不了多少的女孩，我准备离开的时候她还带着苦苦的笑容过来问我咖啡是不是不好喝。
我就会觉得她特别的无辜。
“顾以诺，我欠你这么多咖啡，怎么还你啊？”我笑着。
“啊？要还干嘛？”
“喂喂，你这么大方啊？”
他低下头，笑得有些羞涩，又有些得意。
“看看你，总是半杯咖啡，把我的食量都惯坏了。”我曾经嗔怪过顾以诺。
“我那是培养你健康生活的模式。”顾以诺倔强的神态，像极了一个小男孩。
“喝了你的进口咖啡，我对别的咖啡都提不起胃口了。”我还不罢休。
“那是培养你高格调的饮食品味。”他继续振振有词。
“那进口的咖啡，不贵啊？”
这时，他却无比宠溺地拍了拍我的头，仿佛满心的温柔都汇集在一个掌心中：
“还好啊，你想这么多干什么，瞎操心。”
……
半晌。
“对了，你妈妈到底带了多少咖啡啊，怎么都喝不完。”
“我妈妈经常公差两国跑的，”他微笑，午后阳光在他的鼻梁旁打出一片阴影，“你还想不想喝别的口味的？”
我也在笑，但是一定笑得很傻，“不必啦，”我意味深长的说，“我就爱上这种口味了，还要依赖很久很久呢。”
直到后来，我变成了一个人去自习室，这些看似细小琐碎却刻骨铭心的瞬间，才以一种我无从抗拒的姿态汹涌而来。我才明白，佛家所言的求不得之痛，最痛并非从未曾拥有，而是曾经鲜明的存在于你的身边，给你一种天长地久的错觉，却以一种让你猝不及防的方式，消失不见。
又一次碰到邓元宸时，他向我问起了我口中那个他素未谋面的“男友”。
“他在美国啊，挺好的。”我咬着奶茶的吸管，掩饰着自己的不安。
“哦，那你们这么远……”他小心翼翼。
“距离嘛，真心不是问题的啦。”我摆出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有时候我也很佩服我的演技。
“那你们，一开始是怎么在一起的？”
……
怎么在一起的呢？
第一次见面的印象有些模糊了。
似乎是大学的第一节课，顾以诺在上课十分钟后才进来。刚进大学的孩子们还没有脱去安分的学生气，教室里满满坐着人。
“你好，请问这里有人吗？”他指了指我旁边的座位。
“没，你坐吧。”
“我叫顾以诺，你呢？”
“乔汐”
真的乏善可陈。
因为早认识，而顾以诺的学霸气质从第一节课便显露出来，所以后来我有什么问题就跑去请教他。我们同班，也挺有共同话题的，就接触挺多。慢慢就有了一种奇特的默契，每每在他身旁，就开始有暖流流淌在心里。
他总是翘课，不翘的时候就会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安静而不急躁地坐着自己的事情，每次都是完全沉醉在自己世界中的神情。
我请教问题，有事他反复解释了很多遍我还是不太懂。看到我迷茫的眼神，他就用笔轻轻敲敲我的额头：“晚自习过来坐我旁边，慢慢跟你讲。”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的脸，不过可以感应到，那一脸的温柔。
好像谁也没有刻意地跟谁制造浪漫表明心迹，就这样慢慢走到了一起。有些像普普通通的大学情侣——虽然关于他的一切都不普通。我习惯性地依恋上了和他一起晚自习的静默时光，依恋上了他晚上送我的路上暖黄色的灯光和悠长的人影，也依恋上了和他无意中眼神相撞的无声默契。
光阴悠长的错觉。
这样相处了挺久之后，我才在有一天他送我回宿舍的时候，好似脱口而出地说了一句“我喜欢你”
那时，我自以为不动声色地掩饰了自己的紧张。眼神看向别处，一路的灯光是沁人心脾的暖黄。
“早知道了，我也喜欢你。”带着些许笑意。
如此轻描淡写。
抑或者，举重若轻。
“乔汐”
“嗯？”
“我们……一直这样下去吧”
夜色中我微微的脸红应该不会被发现。但我郑重的点头他一定是看到的。
未竟的希冀。
他走之后，我曾经一遍遍在纸上写下他的名字。顾以诺。顾以诺。顾以诺。许我以诺。
但你从不曾许我以诺，也就更无从谈起奔赴诺言。
“那你怎么不去美国呀？”邓元宸依旧疑惑。
“没申请上学校呗~”我依旧保持住一脸淡定。“但是这几年距离的考验我们都承担得住，我们现在每天都网上联系呢。”
“好吧……”他微微局促了一会，就借口告辞。
完全没有看出，我同样的局促，和深深的哀伤与怀念。
“乔汐，你知道吗，顾以诺当时的高考完全可以去更好的学校，你猜他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本科时，有一天舍友魏魏突然很神秘地跟她说。
“这个……也许是因为喜欢这座城市吧？”我随意回答着。突然又想起前些天他的欲言又止，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随即又强迫自己打消了这个念头。
“哎呀哎呀，怎么可能啦。”魏魏一副八卦女的模样。
“难道是为了别人？”我有些心虚，又有些小期待。
“哈哈，乔汐你在想什么呢？小女生情怀了吧，都不是啦不是啦，我也是刚打听到的。”魏魏凑过来，“顾以诺高中的时候，是准备出国的，但是没有申请上他想去的大学。然后我们学校正好跟那个学校有一个交换项目，但只有一个名额。顾以诺准备啊，借这个机会出去，去了，就留在那里，不回来了。”
只觉得脑袋嗡嗡地想，魏魏的话在脑海中盘旋了几次，我却还没有反应过来。
魏魏见我没反应，又继续说：“据说顾以诺已经参加选拔了，今晚就出结果，不过以他的成绩，肯定是他被选上啦。不过我真没想到啊，哎，顾以诺还考虑得这么全面。人才啊人才，肯定人生一片大好前途一片光明……”
后面的话我已经听不清了。强忍着大脑的空白，对魏魏故作惊讶地说：“大神啊，就是跟咱凡人不一样。”
“乔汐……你没事吧？”
你这几天刻意的隐瞒不知是为了保护我，还是成全你自己，或者两者兼有，不过，在我弄清这件事的一瞬间，这些都不重要了，都不重要了。我不要做自私的女生，如果你一直计划着有一天要飞翔，那就毫无负担地去飞吧。
那天晚上，我没有按照约定去自习室，在宿舍打开电脑，一遍又一遍地在教务处页面确认被推荐名单。
一次又一次按下F5，出现的都是同一个名字。
顾以诺。
那个在我心中，用各种温暖的语气默念过无数次的名字，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却如此冰冷？
寒彻心扉。
“顾以诺，我们就此结束吧。”只用短信发过去，好让他看不见我一直流到书桌上的泪水。
电话打过来，立刻拒接。
一次次地拒接。
“为什么？！你是不是看了被推荐名单？”
“是的，但事到如今，不管你是去美国，还是放弃这个名额，我都不会再跟你继续走下去。”我咬了咬嘴唇，按下发送键。
“乔汐，不要这样。我不去了，我们继续好不好？”
“不可能，如果你不去了，只能在我心中留下一个懦夫的形象。如果你去了，会我心中，追不及但值得崇敬的英雄。”
……
后来他又发了一通短信，但是我是铁了心。
我后来通过旁敲侧听知道了，美国的签证办得很快。顾以诺走了之后还给我寄过明信片到宿舍，他漂亮的圆体英文花朵一样盛放在米白色的背面。但我都没有回寄。他还发了短信给我，我只不痛不痒地回了一句“祝前途光明”。
然后就换了手机号。
一年之后，我果然没有看见他回来。
过了段时间，教导处主任有些面色不善地到我们班来爱国爱校思想教育了一番。但是我们都不以为意。
不知怎地，校园里的草坪、天空、夕阳、路灯，在我看来都有些黯然失色。
日子向前，希望渺茫地、缓慢地流淌。
我不知从何时起，养成了喝速溶咖啡的坏习惯，一整杯一整杯连续不断地喝。喝到头痛、胃痛时，就狠狠掐自己的手，在掌心留下斑驳错落的伤痕。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发泄着什么，又在等待着什么。只知道每次周围有人提起他，我依旧会心跳漏一拍，竖起耳朵仔细听哪怕是只言片语。
我得知了，他在美国也很受赏识，全面优秀，年纪轻轻就被大型企业看中，前途无量。
我也终于明白，当时喝不下整杯的咖啡，喝不惯别的咖啡，并不是因为胃口，只是心境。被你宠溺着的那种心境。
顾以诺。已在我心中抽象成了一个温暖美好，但却只要触及，就会隐隐作痛的梦境。
然后呢？然后，时间还是要冲破一切向前走的。然后我考研了，毕业了，大家各奔东西了，我去了另一所更好大学的建筑系的研究生院。
中间有一个小插曲，我不是没有想过去美国找他。我带着易碎的小小念想，去了留学咨询会。会上递交了我的相关材料，然后又说了他那所大学的名字，妆容精致的咨询师礼貌的问我：“你确定要去这里吗？换个学校或许更符合实际呢。”
我窘迫地逃了。
我承认，我其实也很胆小而懦弱。我再没有想过出国。就在国内努力了一下，考了研。
对这个选择最满意的是我父母。
可研究生的生活也并没有让我真正树立起生活的希望。就这样，我每天忙忙碌碌，但是仍然浑浑噩噩。
邓元宸之后还是陪着我照顾我，但小心翼翼地保持着微妙的距离。我只是偶尔向他请教问题，在他旁边，我试图过，却怎么也看不见彼时少年散发出的温暖光晕。
“你男朋友也学建筑？”
“嗯，本科时候就能被企业看中，未来光明着呢~”
“这么好的男生，肯定抢手吧，你可要抓紧咯~”邓元宸只是善意地提醒。
“嗯……”我苦涩地笑笑。
研二的时候，我突然接到了魏魏的电话。
“魏魏！你还想不想混啦？这都一年了，一个电话都不来一个？！”遇故人的喜悦总是如此深切。
“你不也是！还好意思说我？”魏魏的声音依旧爽朗。
“天哪，我亲爱的魏魏呀，你要知道，我现在的生活有多么悲惨啊，每天没日没夜地泡自习室，手都要残了。”
“好啦好啦，我跟你说哦…………”
悄声告诉你，对于魏魏这些来历不明的八卦，我向来都是左耳进右耳出的。唯独关于他的，能都无时无刻拨动我的心弦。
“对了，乔汐，你还记得顾以诺吧。哦，不对不对，是你肯定没忘记顾以诺吧，据说，他本科提前毕业了，现在连研究生都毕业了……”
“大强人，咱们不跟他比……”我说得还是如此云淡风轻。
“啊呀，都差点忘了正事了。班长他们几个，准备在今年暑假办一场大学同学聚会呢，据说大家基本上都通知到了，顾以诺也去，为此机票都订好了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Side 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