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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那短短的两 ...

  •   他狂奔出了大祭司寝殿,方晓一轮圆月已经破云而出,下界观月,所见之月虽不如流月城硕大震撼,却胜在温柔精致。龙兵屿的月色极美,海上明月升,苍茫云海间,当真是海天一色无纤尘。

      从此处向下俯瞰,居民住房的中间是个广场,广场中立着一尊神农神像,远不如流月城高大宏伟,新雕像看上去更似一位寻常的慈爱睿智老人,被众人环绕爱戴着。这样的神农雕像,或许才更符合神农“人神”的本意。

      烈山部人穿着各色的新衣,围着神像,围着篝火,唱歌跳舞,喝酒笑闹,有萤火虫翩然纷飞,流动的光影中是人们快乐的笑脸。

      人群中最吸引人目光的是一个面容精致无暇的女子。人们簇拥着她,欢呼着“沧溟城主!沧溟城主!”,她在人群中间放肆的跳着祝祷神农的舞蹈。祭神舞本庄严缓慢,却被这女子跳得侵略如火、放纵如风,蓬勃着不可遏制的生命活力和野性,那女子旋转腾挪着,挥洒间逍遥无比,无一丝拘束。女子扬起的脸承接了温柔月华和神农雕像慈柔的目光,这一刻的她看上去充满神性,似被众神所深眷。

      此时此地,烈山部的族人齐聚,神农雕像被重立,温柔了流月城数千年的月也仍在。因此烈山部的人、魂、根都在。一切都再幸福不过,再圆满不过,恰如一个五光十色的梦。

      这个梦是如此绚烂,若是换做烈山部其他任何一个人大概都会沉迷溺毙于此了。但只有初七不会。沈夜可以如高天孤月般普照流月城人,但是初七的世界却从来都只有一个人,那人是他存活的理由、方式、目的和意义。此处虽好,但无他,一切便没有任何意义。

      初七继续寻找着沈夜,他有一种预感,当他找到沈夜踪迹的时候,便能离开此处了。初七远离了热闹的人群,如同被放逐般沿着龙兵屿的边界线行走。不知走了多久,在龙兵屿最接近下界大陆的一个角落,他看到一块黑色的碑。此处颇为偏僻,已不闻广场上人群的欢笑。那块碑沉黑如一滴墨泪,初七费力辨认着上面的字迹。

      上面写着:上古之时,天柱倾塌。神农至西北一处天裂,以神树矩木为基,兴建流月城。……流月城末代紫微祭司沈夜,多年来恶行累累,更连累全族感染魔气。所幸,沈夜已于流月城一役中丧生。望烈山部后人引以为戒,重振我烈山部之荣光。

      看完碑文的那一刻,初七觉得全身冰冷彻骨,整个世界似乎在他眼前崩塌,渺小如他只能被压成湮粉,不复存在。他从来不知道那个已经停止跳动的部件能感受到如此之大的痛苦。他为寻找沈夜而来,但沈夜不在笑闹的人群里,不在华月那里,不在瞳那里,不在沧溟那里,甚至不再他爱逾性命的妹妹那里。

      原来他在这里,在那墨色似乎浓重得龙兵屿的海浪冲刷千年都不会褪去的石碑里。那短短的两三行字,似乎那便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唯一证据。

      初七心中不由自主的生出一股狂念,如果沈夜只能存在在碑里,那么眼前这一切又为什么要存在?那么他初七又为什么要存在?不如都毁了吧,如此他便可以离开这个炼狱,见到主人了吧。

      他一抹剑身,脚下腾起了绿色的法阵。揉身便向那墨碑刺去。

      “什么人?出去!”沈夜惊怒交加的声音突兀的在初七耳边响起。初七眼前一黑,再睁开眼已经又回到了流月城的大祭司寝殿。

      沈夜眼中燃烧着怒火,嘴角却还残留着一丝没有来得及褪去的笑意。他正按住初七的命门,察觉到他的注视,迅速恢复面无表情,松开了初七。

      初七倾听着沈夜已经恢复正常的呼吸和心跳声,终于有些心安。主人又挺过了一次病发,而刚才那一切毕竟都是假的,只有此时此刻相对的他和主人是真实的。沈夜就在他面前,没有遍寻不到,没有血溅史册。一切都来得及。

      他注视着沈夜被竹简压出了一道痕迹的脸,回想起偃甲大放光明的情形,回想起沈夜刚才唇边含着的那丝轻浅笑意。心中突然生出了一丝明悟,主人说这个偃甲可能可以克制小曦的噩梦,而他在碰触了主人之后进入了那个奇怪的地方,莫非他刚才是入了主人梦境?主人笑了,莫非那个梦对他竟是美梦?

      初七不由自主的看向了手中仍握着的偃甲,沈夜也正目光复杂的看着那处。今夜的病来得很凶猛,神农之血和病痛以他的身体为战场,激烈冲突着。若非这个偶然而来的美梦,激发了他求生的意志,他或许便如无数族人那样盛年夭折了。若非初七借偃甲闯入梦境,情绪激荡引起了他的警觉,他或许便甘愿沉迷于梦境,一睡不起了。

      他叹息般说“刚才是你入了我梦境?”

      初七连忙跪下,“是,主人。属下自作主张,请主人恕罪。”

      沈夜目光深沉的看了他半晌,复望向神殿灰黑的穹顶,道:“罢了,起因总在我。”或许是刚刚经历一场病痛和梦境,或许是这个寒冷的雨夜太引人遐思,在初七眼中,今晚的沈夜看上去竟有一丝脆弱,仿佛以前坚不可摧的防线裂开了一丝缺口。

      沈夜沉默片刻后说:“我有一个故人。昔年曾想做出操纵梦境的偃甲,让小曦和其他常做噩梦的人能生活得更好。这是他初次试做出来的偃甲。据他说,此偃甲必须他本人灵力才能驱动,且功能上有一些偏差,因此是做失败了。但所幸外形还算精致讨喜,因此托我交给小曦把玩。小曦不喜欢,因此便留在了我这里。”

      初七静静听着。

      “昨晚小曦又被噩梦所苦,我无法可想,对于人心和梦境,我始终无能为力。只能又翻出了这个偃甲,交到你手中,看有没有可能完善一二,使之能派上用场。却没有想到……此偃甲不能操纵梦境,只能窥探梦境,到底是古往今来第一大偃师,说功能有偏差,便一分不假。窥探与操纵,失之毫厘,谬之千里,正如当年的我们两人。”

      沈夜语气萧瑟,初七本能的知道沈夜所说的故人就是梦境中的谢衣,就是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却拥有自己没有的温暖和活力的谢衣。如果主人心心念念的人是谢衣,那他又是谁?他为什么存在?

      如果刚才那个梦便是主人的期待,那么主人把他自己置于何地?把谢衣置于何地?又把他初七置于何地?

      如果刚才那个梦已经醒了,那为何现实中的主人仍然这么不开心?想到此处初七感到凉意划过了自己的脸颊。他飞快低头,亲眼见到两滴饱满水珠砸落在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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