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剑奇谭二][沈夜x谢衣]流光》歌扇月

4、造访

　　内政向来由廉贞祭司主管，大祭司深居简出，偶尔会在她的陪同下在城中视察。前代紫微祭司以降，统治风格谨肃不少，但于平民来说似无异处。毕竟，在支撑穹顶的巨大枝叶枯尽崩塌之前，生活永远平淡地沉埋在目不能尽的莽莽雪原下。

　　即使是上古神裔，所求的，亦与下界黎民无何不同。

　　在高台上俯视脚下错落蔓延的房屋，初起的夜色里陆续亮起一束束浅光，如传说中种子随风播洒就抽生的植物新芽，孱弱而坚定地生长着。被房屋环绕的大叶树坠着块块陈年的雪，在湿冷天色里阴惨地静止着。

　　“这几天辛苦了，若没有你帮忙管理城中琐事，我怕是没清闲的时候。”细碎如玉屑的雪粒坠在沈夜黑色的长袍上，晶晶点点闪烁着。

　　“没什么。倒是你，脸色不大好，”华月蹙起眉，担忧地望向他，“我听说你去那儿了……那事也不必过急，总会有办法的。”

　　“时间已经不多，说是不急，哪里做得到。”沈夜叹气，笑着接了一句，“你回去吧，我去看看谢衣。胆子越发大了，几天不管，又要翻天。”

　　以温柔为众人称道的廉贞祭司也忍不住笑起来：“破军祭司就是这么个性情，随他去吧。”

　　破军宫殿位于高阶祭司宫殿群外层，笼罩在冰雪之中，走进殿门很长一段，冷风还不断在脚下穿行，渐渐地抽去四肢热度。深处渐有光，石壁上挂着各式棋谱和偃甲设计图，石壁与拱顶间的长缝隙中蹲踞着数十只偃甲鸟，衔着精巧灯笼，发着水精特有的柔和光芒，照亮面前长长走廊。越向里去光芒越盛，两侧石壁上多了许多齿轮与合金打造的奇异物件，似乎此处主人对这光秃秃的墙壁颇有不满，亲手把它们打扮了一番。

　　沈夜走进宫殿中心大厅，发现此处与年前摆设又大不相同。原本的承重石墙被拆去，改为两根巨大的原木立柱，顶上支以嵌套青铜的长梁横贯整个大厅。豁然宽阔的场地上乱糟糟扔了满地边角余料和工具，除了角落里的卧榻和石桌，十足另一个偃甲试验区的风范。谢衣背对他，盘腿坐在大大小小一片零件中，对着立在肩上一只鸟絮絮叨叨地，一手持锥刀把手中东西弄得咔咔作响。

　　“嗯，你那个我拆开比对过了，都挺正常的啊？”他挠挠头，用木环束起的辫梢在背后一晃一晃，“火玉也不行？……好吧，我再看看有什么可以用，就先这样，改天去找你~”

　　偃甲鸟扑了扑翅，呼呼飞过沈夜身边时还回头瞧了他一眼。年轻人还坐在那，自言自语埋头捣鼓起来。沈夜走过去，听到脚步声，谢衣没回头，语调依旧活跃：“找到了吗？要不就在二层左数第五个柜子——”

　　“要找什么？”他悠悠地在他背后停驻，微俯下身去看对方手里的东西。

　　“师尊？”谢衣仰起脸，正巧沈夜两肩垂下的发梢在他眼前晃悠，痒痒的快要碰到脸颊，便眯眼笑起来，“师尊头发又长长了。”

　　“有什么好笑？”沈夜面不改色，“把剪子放开，为师这次可没睡着。”谢衣嘿嘿笑着，被打趣也十分坦然，翻身站起，在一堆不知名材料里道：“师尊怎么来了，有事找我么？”

　　“……无事，顺路经过罢了。”沈夜扫了四周一眼，“若再不来看看，过几日房顶都让你掀了。”

　　谢衣摊开手一脸遗憾地摇头：“如果可以，师尊今日见到的就不是这样了。”

　　“……”

　　“不过露天御寒太成问题，弟子目前还没有改装的打算。”

　　沈夜不打算再跟他继续这个话题，谢衣眉飞色舞的样子仿佛谈话下一秒他就能抡起锤子把新立的柱子砸了。他的目光落在谢衣手中托着的小盒上：“这是何物？”

　　“模拟心脏，才刚刚开始，问题太多。”他掂了掂那小盒，“刚才问了问七杀大人，有点思路了。”

　　“……你想造偃甲人？”

　　“呃，试试而已……这不是很有趣？天天给小孩做兔子啊鸟啊什么的，不如挑战个大的，看，瞳把他的义肢都借给我了。”他弯腰拾起一节很眼熟的偃甲，在沈夜面前晃了晃。

　　他们脚边原本趴着的偃甲兔子抽抽鼻子动动耳朵，兀自蹦走了。

　　沈夜默默想连老友都跟着胡闹起来，只得随口嘱咐一句：“莫要弄坏了。”

　　“对了，”谢衣捏了个诀，唯一的空地上出现了一把形制奇特的高座，“隔壁的姜老伯年纪大了总是腰背疼，我做了这个，不知老人家受不受得住。”

　　座背上方与两侧伸出许多臂肢，远看张牙舞爪有些吓人，好像坐上去就会被死死扣住。谢衣挠了挠头：“最近老是做战车飞鸢什么的，杀气外显，掌握不住轻重，要不……师尊来试试？”

　　沈夜瞥他一眼：“老人受不住，为师就受得住？”

　　“这个，师尊风华正茂，怎么会呢~”谢衣扯起他的袖子，“来吧来吧，试试看，最好闭上眼，放轻松。”

　　依言放松就坐的大祭司被五六只机械臂按在铺了鹿蜀毛皮的座上，带着松脂气味、打磨得十分光滑的偃甲手轻微震动起来，在肩颈后不紧不慢地敲打按压，酥麻感顺着脊骨四散，令人昏昏欲睡。

　　“如何，师尊头痛好些了么？”谢衣的声音满是得意，“不比熟练的侍人手艺差吧。”

　　“……你啊，”沈夜睁开眼，正对上谢衣狡黠的灰瞳，“难为爱徒细心了。”

　　沈夜自恃掩藏得很好，殊不知亲近之人早已看出他疲惫神色。

　　此时距他接任大祭司一职不过区区六年，由于寿数长久，按以往任职时间计算，只刚刚开了紫微祭司统治年代的头而已。然而他自继任就着手培养谢衣，仿佛甫一降生就策划着自己的死亡。

　　一切都很好，谢衣健康、聪慧、宽厚，有挥霍不完的精力。流逝在空气里的时间会逐渐磨去年轻的莽撞和无谓的柔和，沈夜毫不怀疑他将成为自己最佳的继承人。疾病肆蔓的旧城中只要有一丝新绿能拔节生长，他就坚信会有一个光明美好的未来。

　　只是在此之前，需要完成一个几乎不可能的挑战，否则，他的继任者只会成为最先堕入深渊的人。

　　倦意在复杂思绪中渐渐占了上风，沈夜摆摆手示意停下：“到此为止吧，还有正事。”

　　谢衣扶他下来时，沈夜又扫了一眼改造过的大厅，七零八落扔了一地东西，连角落里的卧榻也未能幸免，堆了小半床卷轴，唯独床头小桌上规规整整摆着两卷摊开的竹简，旧绿竹篾在水精光下泛起黄褐色。几乎无处可供他们坐下谈谈，沈夜叹了一声，道：“带上你的笔记，到我房间来。”

　　谢衣意识到接下来的话题十分重要，收敛了几分玩闹笑意，仔细收了那份没写完的笔记，跟随沈夜走出宫殿。被他打发去找东西的侍女回来，只见一张笺纸上交待的“很快就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