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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六 陈府的大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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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府的大堂上又多了一个奇怪的人。
这个人坐在硕大的铁制牢笼里,脚上栓着两条又笨又重的铁链,铁链的末端是两个铁球。一般而言,这些东西理应让他看上是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囚犯,但他却穿得很好,养得也很好,牢笼里摆放着矮脚茶几,一张舒适的床,几个蒲团,角落里还有两个镂空的矮架,一个放着酒,一个放着肉干。这一切让他看上去完全不像个囚犯,倒像个被人请求着住在笼子里的贵客。
他姓鼹,鼹鼠的鼹;名狗,恶狗的狗。
这种名字已算得上独一无二,所以这个笼子里的人也算得上独一无二。
孙燕白还在堂外时,陈不醒正一脸严肃地对他说着什么,看到孙燕白靠近,他立马大声喊道:“我认得你,我认得你。”
孙燕白微微笑了笑:“可我不认得你。”
“没有关系没有关系,现在你认得我了。”
孙燕白点点头,在左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她手里端着热茶,盯着老鼹的笼子和铁索,仿佛在用眼睛确认这个笼子和铁索到底是不是真的。
老鼹好像已经习惯了这种询问的目光,于是他朗声道:“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活着很累?”
孙燕白颔首。
“其实我这样活着非但不累,还对自己很有好处。”
“哦?”
“你不认得我。”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对孙燕白说道。
“没错。”
“所以你肯定不知道我轻功很好。”
“不知道。”
他长叹一声:“你还很年轻,很有前途,刀法也很快,所以我劝你一定不要轻易地跟人打赌。”
“为什么?”
“当年我也很年轻,很有前途,在跟你一般年纪的时候,我跟安蒙打了一个赌,赌谁先娶到老婆谁就算赢,赢的一方可以学到另一方的独门绝技,你觉得这个赌听上去是不是很有诱惑力?”
“安蒙?杀人如草的大盗安蒙?”孙燕白问道。
“正是他。”
孙燕白笑道:“那的确很有诱惑力。”
老鼹叹得更深:“所以我想方设法赢了这个赌约。”
“可你看上去很不快活。”
“如果你跟我一样,赢了赌约,得了绝学,老婆却跟人跑了,一定也会跟我一样不快活。”
“我猜你的老婆不仅跟人跑了,而且还是跟着安蒙跑了。”
老鼹拍着大腿恨道:“他个龟儿子!我实在没想到,没想到!”
“看来这个大盗不仅轻功很好,杀人很多,偷人的功夫也很不错。”孙燕白饶有深意地说道。
老鼹道:“他不仅偷了我的老婆,还把我害惨了。”
“这又是为什么?”
“你不认得我,也就肯定不知道我这个人的优点。”
“说得没错。”
“那你总知道安蒙的绝技是什么。”
“知道,风吹雪。”
“它可算得上绝世轻功?”
“算。”
“我这人第一个优点就是闲不住。”老鼹问孙燕白,“一个闲不住又跑得快的人你猜会怎样?”
“不用猜也知道他会根本停不下来。”
“想让一个根本停不下来的人停下来又要怎样?”
“拿链子将他拴住,用牢笼把他锁住。”
“所以你说他是不是把我害惨了。”
“确实有一点。”
“你是个不笨的年轻人。”老鼹满意地说道,“你现在肯定知道陈不醒这个傻子为什么叫我过来。”
孙燕白道:“因为你跑得快。”
老鼹摇头道:“你说对了一半。我这人第二个优点就是有个狗鼻子。”
“莫非你名狗?”
老鼹笑眯眯地说道:“你猜对了,你猜对了,我就叫鼹狗。”
孙燕白无奈地叹气。她实在没有想到一个人能叫这种名字,面对一个叫这种名字的人无论是谁都要叹气。
不过,如果所有人都叫这种直白的名字,或许这个世界上的好人与坏人区分起来也不用那么困难。
老鼹道:“我知道你要找谁。”
“哦?”
“你要找的是一个女人。一个很美的女人。”老鼹在笼里的蒲团上换了个姿势,继续说道,“她姓任,是江南任家的大小姐,十年前被许配给淮雅府府尹王大人的儿子,结果在大婚前夕突然失踪,两家找了大半年也毫无下落,任、王两家为此闹得不欢而散。只不过谁也没想到她是被翟家的二公子给掳走当了禁脔。”
“看来你很了解这些事。”孙燕白笑道。
“不是我了解,我一点也不想了解,这些事情全江湖的人都知道了,我又何必去了解。”老鼹道,“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你就算不想知道,它们依然会传到你的耳朵里。”
“江湖上还传了一些什么?”
“他们说你不喜欢男人,而是喜欢女人。”
“哦。”孙燕白淡淡地回应道。
“他们还说你喜欢的就是这个任小姐。”
“你觉得这不应该?”孙燕白反问。
“我觉得女人喜欢男人天经地义。”
“那你觉得刀是什么?”
“兵者,凶也。”
“刀用来杀人是不是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
“现在它在我手上。”孙燕白轻叩膝头的长刀刀鞘。
“所以你用它来杀我也天经地义。”老鼹愁眉苦脸地说道。
孙燕白摇了摇头:“可我不想杀你。”
老鼹没有出声,他等待着孙燕白的下一句话。
“所以你看,这个世上本没有什么天经地义。”孙燕白笑道,“如果你愿意,这把刀不用来杀人,而拿去切菜也是可以的。”
她又说道:“现在我觉得我可以喜欢你口中这位任小姐,你认为应不应该?”
老鼹点头道:“应该,应该。”
孙燕白走到笼子前,她用手中的长刀轻击栏杆:“我想陈不醒请你来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老鼹兴奋地问。
“你很会找人。”
“没错。”老鼹在笼子里站了起来,即便他脚上拴着两个重达三四十斤的铁球,他的步伐依然敏捷,他向前跨了一步便来到孙燕白面前,“我这人第三个优点就是除了钱六亲不认。只要你出得起价钱,我可以帮你找到任何一个你想要找的人,别人能找到的人我能找到,别人找不到的人我也能找到,无论生死。”
他竟然在跟孙燕白谈价钱,这不仅让在一旁默默聆听的翟小钰吓了一大跳,连陈不醒都面有尴尬。
孙燕白却冲着陈不醒摆了摆手,又对堂下的武青看了一眼,武青立马跳进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孙燕白接过布包,对老鼹问道:“你找一个人要多久的时间?”
老鼹歪着头想了想:“十个月。”
孙燕白掀开布包,里面是十枚铁梧桐,她拿出一枚递到老鼹面前,老鼹两眼放出狂喜的光芒,他伸手探出牢笼,抓过那枚铁梧桐,回答道:“九个月。”
孙燕白又递过两枚铁梧桐。
“六个月。”
孙燕白递过三枚铁梧桐,在一旁的武青已经气得牙齿咯咯直响,翟小钰也面露鄙色地看着老鼹。
“四个月。”
老鼹仍然贪婪地望着孙燕白手里的铁梧桐,仿佛一条狗看到了他心爱的骨头。
终于孙燕白将剩下的四枚铁梧桐扔进牢笼里,老鼹跪下去捡起来,抱在怀中,连声喊道:“三个月,三个月,不能再少了,再少你就算把金老板给我我也找不到。”
孙燕白道:“好,三个月。你要怎样通知我?”
老鼹谄笑道:“我既然能找到你的任小姐,自然就能找到你。”
“如果找不到怎么办?”孙燕白问他,好像在问一件非常平常的事情,但老鼹听出了弦外之音。
他马上答道:“我这人优点虽然多得数不清,但有一个最大的优点你肯定不知道,那就是从不吹牛。”
孙燕白笑着点了点头:“那就好。”
老鼹将铁梧桐反复地擦了擦,又一枚一枚地亲了亲,十分小心地用一块锦缎包好,揣进怀里,然后又掏出两把钥匙,打开拴在脚上的铁球,推开牢门,武青还未来得及上前好好地“叮嘱”老鼹,他便不见了踪影。
他的确没有吹牛。他确实跑得很快。
孙燕白仿佛被人刺了一刀那样坐回原处,她显得很疲惫,这种疲惫连相交多年的陈不醒与刘翼生都没有见过,好像只要她一放松,就能随时随地地倒下去。
即便如此,她的手依然紧紧地抓着那柄长刀。
那种疲惫没有显露太久,片刻后她站起身,往外走,武青也跟着她往外走。
陈不醒冲着她的背影问道:“你要去哪?”
“江南。”
“老鼹从未失手过。”
“我知道,”孙燕白回头道,“否则你也不会叫他来。”
“为什么要去江南?”
“因为我没有地方可去。”她只想去看一看任伶欢以前生活过的地方,正如她自己所说的那样,她没有地方可去,她只是在想任伶欢。
在找到任伶欢之前,她觉得这个世界上哪里都不是归处。
走到门外时,孙燕白发现翟小钰也站在门外。于是她走过去,对翟小钰说道:“我需要你替我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曲阳府。”
那是距离巴林府三百里外的一个城市。
“做什么?”
“找一个人。”
“什么人?”
孙燕白意外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翟小钰很纳闷,但孙燕白递给他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盒面写有一个“寿”字。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风干的肉丝,两端尖细,中间饱满,如同谷穗一般被摆放在盒内,他捡起一粒,仔细地看,思索片刻后,低声说道:“这是前些天送到陈府的贺礼。”
“没错。”
“它来自曲阳?”
“是曲阳林家送来的贺礼。”
“你在怀疑什么?”
“我在怀疑一个人。”
“这个人你不能告诉我?”
“不能。”孙燕白道,“因为我无法确定。”
“所以你需要我去找这个人。”
“对。”
“这个人不能被任何人知道。”
“不能。”
孙燕白又示意福嫂上前,福嫂手里是一把剑,孙燕白拿过来,递给翟小钰:“我记得你的剑断了。”
翟小钰接过长剑时,孙燕白在他的手心飞快地写下三个字。
翟小钰虽然还不能理解那三个字的含义,但他点点头,告诉孙燕白他已记下。
“无论结果如何,事成之后去寒山城。”
说罢,孙燕白走进渐浓的雨幕,与武青福嫂一道消失在陈府幽长的走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