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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思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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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幅色彩缤纷但缺乏线条的挂图』
在这个所有人都拥有前世今生的世界上,独独他不记得关于她的一切。
“每个人能够记住的东西都不一样,有人记得多有人记得少,但前世的恋人不记得了,这怎么可能。”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可他就是不记得。”
“一定是他故意装作不认识你。”
“他看我的眼神完全是茫然的,我从那里面看不出一点熟悉的意思。”
“让我好好想想……是不是你认错人了?”
“如果这就是你想了这么久之后的答案的话,那么我觉得咱们完全没有必要继续说下去了。”
“好吧,既没认错人,也不是故意装作不认识,那么又是为什么呢?你给他跳那个什么舞了吗?”
“兰陵王?跳了。当年教坊中只有我一女子跳这个舞,他当时还因为我跳兰陵王而很长一段时间认为我是男人。”
“那他怎么反应?”
“他说我神经病。”
『一题清纯然而无解的代数』
她盯着他的背影,咬着笔。
为什么会什么都不记得了呢?
她曾经想过,如果遇上了前世的他那么她会怎么样。当时她想反正都是前世的事情了,也没什么太大的必要再续前缘。他可能遇上了新的什么人,有了不一样的爱情,过去的事情很可能已经成为了他的包袱。
但如果他想,那么她的心还在这里,一直在这里。
以前发生的事情太苦了。虽然只是有个零碎的记忆,当初的体会大多已经感觉不到,可还是觉得太苦了。回忆就如同翻阅一本尘封的小说,而她所拥有的,恰恰是一本苦情心酸的悲剧。
她不喜欢悲剧,她喜欢圆满。所以她想既然现在遇到了,哪怕只有一声寒暄,她听他说我还记得你,即使从此再不相见,那也算是圆满了。
偏偏他什么都不记得。
这是她遇到的第一个不记得前世的人,偏偏是他。
她不想这样。
“……同学……同学!”突然间的叫声让她回过神来,正过头向着前方意识到讲台上的老师正气势汹汹的盯着她。
她站起来,桌上的笔滑落到地上。
“来说一下这道题的答案。”
她盯着黑板,看着上面满满的xyab,挠了挠头。
“答案是……5?”
“……你给我出去站着。”
『一具独弦琴,拨动檐雨的念珠』
她站在雨棚下,望着前方瓢泼大雨。
她记得他走的那天也是下着这样的大雨。她在雨中旋转,水袖浸湿却依然轻盈,脚上的铃铛合着雨声,倒是与雨霖铃真有几分相似。
那是她为他跳的最后一支舞。
远远见他撑伞走了过来,她低头装作漫不经心,心跳却不受控制的加速。
“嗨,雨可真大,不是吗?”
她偷偷抬眼看他。是时他正在将伞阖上,倏然间她仿佛看到了他身披铠甲擎剑而立,那身后有苍茫的草原,他说等他回来就会带她去的地方。
她揉了揉眼睛。雨依然很大。他身穿休闲装站在那里,甩了甩被雨打湿的头发。
“是你,我记得你。”突如其来的问候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她惊喜的上前一步,抬起手想抓住他的。
“你……”
“你就是那个跳舞的女孩子吧。咱们好像有一节课也在一起上。我见过你。”
她失望的放下半空中的手,想来这才是合情合理的答案。
“对了,那天我心情不好,反倒是迁怒你说你神经病真的很抱歉。你的舞蹈很好看,是中国舞吗?叫什么名字?”
她吃力地欠了欠嘴角想给他一个谅解的微笑,却发现牵动面部的肌肤原来是那么的困难。
“那个舞的名字,叫回忆。”
『一双达不到彼岸的桨橹』
“和我说说,你们前世是怎么相遇的?”
“其实也没什么啦。我是乐坊的舞姬,他是王府的将军。王府寿宴,我跳舞,他看我跳。”
“……就这样?那后来呢?”
“他喜欢看我舞剑器,于是就把我买了下来。”
“好吧,那你告诉我,这哪里有什么苦情?”
“就是很苦啊,战乱中什么都是苦的。虽然那时候我应该没什么感觉,但现在看来,那个时候我们两个真的谁都很不容易。况且他身边还有那么多甩不掉的莺莺燕燕,什么王爷之女什么梨园女官……”
“什么?就这么个人你也念着?处处留情的花花公子。”
“哪里处处留情。他是将军,京城沦陷他奉命前去救人。不是有句话怎么说来的?爱情都是始于斯德哥尔摩综合征。虽然情况有点颠倒但道理还都是一样的。这么说来那个时候还活着的将军只有他一个年岁尚轻,不扑向他扑向谁。”
“那你怎么那么肯定,他一定记得的就是你?他的真爱要是别人呢?”
“不可能。”
“你怎么知道不可能?”
“我就是知道。”
“……”
“你知道他有多么的想上战场,可是因为我他又多么的放心不下。后来他终于接到圣旨让他率军平乱,那一刻他真的是又兴奋又担忧,我看得出来。现在我想,他想不起我来会不会因为我给他的爱情太过沉重,让他不堪重负,所以宁愿选择再也不要想起。”
“那他去了吗?”
“去了。我说我会一直等着他,直到他回来。可是……”
“可是什么?”
天宝十五年七月初七,他奉旨讨伐叛军,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这句话她终是没能说出口。
『蓓蕾一般默默的等待,夕阳一般遥遥的注目』
对于他的死,她始终不能接受。
她还记得他临走时宠溺的笑容,还有他覆上她眼眸的手的温度。
他说:“等我回来,咱们就去草原,从此再无家国,再无天下。”
于是她一心等他,等了五年,却等回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她起初不相信是他。她抻着送他回来的副将的战袍说这是别人,他说过他要回来,直到她看到了尸体上那件发旧残破的征衣。
她认得,那是她缝给他的。
她从来都觉得江湖女子挥剑自刎太过愚蠢俗气,但她到底不能免俗。
惊醒,一切如常。
时间久了经常分不清到底哪里是过去哪里是现在,前尘过往的叠加经常让她难以承受。她劝自己过去的都过去了,那个自己终究不是自己,那些事终究是别人的事,但她心里太过明白,那些过往她甩不去。
好比说,她现在依然在看着他,每天都在,她感觉只要她想,他就在她的附近。
她总是能够在人群中轻易分辨出他的气息,她能在嘈杂的声音中分辨出他明朗的声线,即使她在台上跳舞,台下几百观众,她也能轻而易举找到他。
她觉得他不会忘记的,她想等他想起。虽然如今的局面,他根本不知道她是谁。
翻过身,她攀上被子,幻想着那就是他在她的身边。
『也许藏有一个重洋,但流出来只有两颗泪珠』
“你为什么一定要执着于前世呢?难道这辈子安安稳稳相遇相识相知不好吗?”
“因为很不甘心啊,只有我用两世去爱他,而且他还不一定会爱上我。”
“也许他根本不想记得,他也不想让你记得。”
“为什么?”
“记忆就像枷锁,太过沉重让人透不过气。现在你就是这样。”
“我不累,他记不起我我才累。”
“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们两个在不知不觉中已经相隔很远了。他已经放下过往渐行渐远,而你还抱着回忆原地踏步。”
“那你呢,你的回忆就不是你的枷锁了?”
“……现在在说你的问题,不要把球踢到我这来。”
“事情就是这样。既然存在就要珍惜,既然有过为什么要当做没有发生?你也放不下的。”
“……”
“其实我知道你是谁。当初他的死对我的打击太大,居然把你的衣服拽破了真对不起。”
“……”
“你不用劝我,你越是劝我我越觉得他在死前和你说过什么。”
“……”
“……”
“今天是七夕呢,你为什么不向织女乞求一个愿望,乞求他能想起?”
“七夕是乞巧又不是圣诞,要礼物什么的没用的。”
“所以说,与其说等待,何不亲自问问他呢?”
『呵,在心的远景里』
她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脸颊,抻平衣角,向前迈了两步。
“哟,来的这么早。”
他抬起头,她看到了他手上拿的笔,是她那时掉下的。
“你不也是吗?”他环顾空荡荡的教室,微微一笑。
她坐到了他的面前,挺直了身子。他因为她突然的郑重其事而放下了手中的书本。
“你知道,现在的人,都记得自己的前世的。”
“嗯。”
“那你呢,还记得吗?”
她注意到他手不自觉紧握放松,虽然只有一个动作,但她看到了。
“何苦执着于过去呢?”
他没有否认。
“那你还记得我吗?”
沉默。
“他都跟我说了,显然我的副将他很不称职。”
“原来你都是故意的。”她突然觉得特别委屈。“你是不是有喜欢的别人?我只是想你还记得我,别的怎么样都无所谓。”
他沉默了良久。“我在死前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你能够忘记我。”
他伸手轻抚她的头。
恍然中她仿佛又回到了过去。
“傻姑娘,那么沉重的过往,忘了它不是比较轻松?”
他将笔别在了她的辫子上。
他将步摇插上了她的发髻。
那是第一次,他问要不要和他在一起。
她抬头,看到他在笑。
“我都没有忘记,只不过有些事情藏得太深,一时间找寻不到。”
『在灵魂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