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星月河》三澄

1、高三窗外的合欢 窗外的合欢

　　八月末的阳光还烫得叫人跺脚。
　　不过才早上八九点，天上一丝云也没有，太阳毫不躲闪地蒸烤着地面。街边两排行道树像是炒过火了的青菜，几乎成了墨色。天空倒是很蓝，干干净净的，但炎热叫人不耐烦，没有人想抬头看看天。
　　岳西一个人走在去学校的路上，日头毒辣，她眯起眼来，伸手拢了拢耳边的发。她的头发才刚刚长到能扎起来的长度，碎发总是会飘下来，这让她有些烦恼。岳西留着简单的齐刘海，正好盖住眉毛，显得五官更加清朗。两道浓眉配上一双朦朦胧胧的细目，有几分复古的味道。她的鼻子又高又挺，薄薄的嘴唇总是不自觉地抿起。她的脸很瘦，身材均匀，穿着不太合身的白色校服，手上拎着手袋，走路一晃一晃。
　　岳西心不在焉地走在树荫下，目光没有焦点地晃来晃去，在哪也不停落。前面的十字路口绿灯还剩好几秒，她也不追，慢悠悠地看着绿灯闪烁，红灯亮起。她停下来，看着各色的汽车拥拥挤挤地驶过，却看不清一个开车的人，突然感到人与人之间的遥远，一阵无助。
　　过了这个红绿灯再往前走一段，向右转就是岳西高中校门口的惟学桥了。照老人的说法，学校大门对着直挺挺的桥，忌讳得紧，犯路冲。这几年学校升学率下降，可能正是这个原因呢。其实，说惟学桥是桥也勉强得很，至多是条起伏路。惟学桥很宽，和普通道路差不多，桥上两边总停着老师们的车。惟学桥很缓，只有一点点高起，若不是桥下有河经过，真觉察不出这是桥来。
　　这一天是周日，虽然还在暑假里，但对于岳西这种马上要步入高三的学生来说，早已正式上两个星期的课了。岳西在周六中午回家，周日一早又要回学校了。高三学生的周末不经用的肥皂花，揉一揉搓一搓就没了。因此，很多学生并不每周回家，岳西也是每隔两周才回家一次。
　　岳西刚进校门，就看到传达室里同桌李菲尔在翻报纸。“菲尔！”她走到传达室的窗边冲里面喊。里面的女孩抬起头就笑，眼睛弯成好看的形状。
　　“你今天来的挺早啊！”李菲尔说，她的睫毛又弯又密又乱，眼睛一眨一眨好像闪着光。她嘴巴很小巧但嘴唇很丰满，说话的时候吐字很清，一个字一个字从嘴里蹦出来。和她说话的时候，眼里都是她忽闪的睫毛和可爱的嘴巴。
　　“在家也没事就早点来啦。”岳西走进传达室，随手拿起一份报纸扇风。“天可真热啊。”她一路走来都没在意天气，一走进室内，脸倒腾地一下红了起来，只觉得脸上身上都滚烫。
　　“赶紧回教室吹吹空调去吧，这报纸你看不看？”李菲尔虽然这么问，但一边已经收了报纸拉着岳西往外走。
　　校园里没几个人，炎热的天气让人反应迟钝，有些失聪，周围安静得很。这所学校位置偏，离城区有大半个小时的车程。五年前，这里还是荒野一片，学校迁址需要一大片地，才选了这里。这所学校大门对着桥不是没有原因的，原因很浪漫，学校建在岛上。学校分为东岛西岛两大块，中间靠两座桥相连，四周环河。东岛比较大，学校的图书馆、教学楼、寝室楼以及食堂都在东岛。西岛则是操场、篮球场、游泳池和体育馆。学校的绿化很好，各处都有植物的香氛。
　　这是所全封闭式的高中，除特殊情况，所有学生都要住校，周末才能回家。所以，学校外面的各种小店并不专做学生生意，生意平平。不过近几年，学校附近是越来越热闹了。学校里就不同了，永远不变，只有一家书店和一家便利店。
　　岳西和李菲尔往高三教学楼走去，高一高二还没开学，浅蓝灰色的教学楼看起来很轻松。高三楼就不一样了，走廊里站着不少拿着书的学生，教室里也黑压压一片，整幢楼都一副不得喘息的困倦模样，岳西越走近就越觉得疲惫。又是一周的忙碌在等着她，没有期待，无法拒绝。
　　快走到教室的时候，李菲尔突然问：“你知不知道，袁航和童晓楠在一起了？”
　　“啊？！”
　　“你不知道？我还以为你早知道了，我昨天听宋灿说的。”李菲尔撇撇嘴，“我刚一听说，今天早上就在走廊上看到他们俩了，走在一起很亲密啊。”
　　“不会是别人乱说的吧，袁航都没和我说起过啊。”
　　李菲尔停下来，板过岳西的肩，严肃地说“你多久没搭理过袁航了？他对你这么好你都不珍惜，现在他被人抢走啦！”
　　岳西不由地笑了起来，“说什么呢，我和袁航又没什么。”
　　“你非要这么说，那我也没办法了！”李菲尔把报纸往岳西怀里一塞，走进了教室。
　　岳西被李菲尔说得一愣，目光不由飘向走廊的尽头，在走廊尽头的四班教室里，有那个叫袁航的高个男生。
　　岳西痴痴地出神了几秒，宋灿不知从哪冒出来，拍了拍她的肩。宋灿看月河吓了一跳，大笑起来：“看什么呢，站着大半天。”
　　不等岳西回答，宋灿就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然后猛地拍了下自己的脑袋，恍然大悟的样子，一脸暧昧地说：“噢我知道了！是因为袁先生吗？”
　　“别瞎说了。”
　　“你看你看，一脸失望，还说不是因为他。”
　　岳西无奈地笑了笑，“你们一个个啊，一天到晚和我提他，现在他可是有女朋友的人了，不要再开玩笑啦。”
　　“我们不说，别人也会说的，你都不知道他们班女生怎么说你呀。”宋灿看了四班教室一眼，继续说：“她们都说是你纠缠着袁航呢！气死我了！”
　　“我管不了她们，随她们说吧，反正现在他和童晓楠在一起了，还能怎么说我啊，哈哈，你也别气啦。”看着宋灿气鼓鼓的脸，岳西笑了，伸手捏了捏宋灿的脸，然后把她推进了教室。
　　还是周日早上，教室里的人不算太多，但已经有不少人的头靠在了桌子上。每个人的桌子上都堆着厚厚的书，几乎要把整个人都埋没了。教室里永远都有哗啦啦的翻书声和沙沙的写字声，让靠在课桌上睡觉的人无法安稳。困倦和焦急交缠，有时候无法分辨哪种感觉更加鲜明，因为总有人在提醒你，高三学生，连睡觉都是奢侈的。
　　岳西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身边李菲尔已经开始写起昨天没有写完的数学试卷。岳西轻轻叹了一口气，看了看窗外，窗外的合欢树已经有三层楼那么高了，粉色的绒花落了满地，却无人无暇无心去看。
　　过完这一周，就是九月了，新学期也正式开始了，岳西就成了真正的高三学生了。当然，这也意味着又有新生要来了。
　　一个星期前新生军训，站在教室走廊上就可以看见操场上一个一个迷彩绿的方阵，偶尔能听见响亮的口号和军歌。岳西看着他们，觉得他们的声音和姿态里都是希望，有说不出的快乐。但她再一细想军训，又替他们可惜起来，在这么不安分的夏天里，怎么能教他们一板一眼的服从命令呢？不过现在，她已经无暇再去细想和猜测那些新鲜的面孔了，因为她要高三了。
　　因为她要高三了，所以袁航，那个走廊尽头教室里的高个男生，她也一样无暇去想了。
　　高三，在某种程度上，岳西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自从高二分班之后，她就自在了许多。文科课程让她觉得得心应手，不用花太多力气就可以混个还算体面的排名。她和岳西买了几盆多肉植物放在窗台上，每天看这这些肉肉的小盆栽，只觉得日子也变得懒懒的了。她就这么拖拖拉拉地过着日子，每天嘻嘻笑笑，然后突然迷迷蒙蒙地闯入了高三。
　　暑假刚开始的时候岳西他们换教室，从高二楼搬到高三楼。大家背着抱着拖着一大堆书和杂物，走过不算长的一条天桥。在天桥上，岳西觉得身边的每个人脸上都有异样的光芒，眼里似有与过去告别的决断，他们赴死般的神情让让她慌了神。
　　整理好一切，岳西把那几盆植物放在窗台上，和原来一致的顺序。她坐在新教室里，教室的格局，身边的同学，甚至是桌上书的摆放，都和之前一模一样。但她知道，这个教室有不同的意义，可以让空气都变得紧张。岳西有些难过地想，那些还能忙里偷闲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还没高三的时候，岳西就觉得高三就像一个神秘的黑洞。本来在校园里常遇见的那些学长学姐，一到高三就消失了，好长一段时间也遇不上。现在她也走进这个黑洞了，也要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了吧。
　　岳西正想得出神，李菲尔用胳膊推了推她，压低声音说：“我听说我们换历史老师啦，换成张杰峰了！”
　　“张杰峰是谁啊？”
　　“张杰峰你都不知道！岳西，你白白在这个学校里呆两年了！”李菲尔皱了皱眉，一脸惊讶地说：“他是我们学校的王牌老师啊，只教高三的噢，每年他手中的班级高考历史成绩都是全市最好的！”
　　“这么厉害吗？正好我历史不好，遇上他当我们老师岂不是我的运气！”
　　李菲尔神秘一笑，凑近了岳西，说：“他很帅噢！”
　　岳西拍开李菲尔的手，笑着说“就知道你的关注点不会这么简单！”
　　“真的啊，是真的很帅啊！”
　　“是是是，下个星期我会狠狠看看你说的很帅的历史老师的。”
　　李菲尔拿起杯子喝了口水，说：“先不说这个，哎呀，你到底怎么看袁航和童晓楠啊？”
　　“怎么又说这个了。”
　　“我今天早上看见童晓楠的嚣张劲儿，别提多难受了。她看我都那眼神，要是见了你，哎，我都不敢想啦。你快去把袁航抢回来啦！”
　　岳西把书推到李菲尔面前，说“谢谢你啊姐姐，你就别操心啦，快看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