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这一辈子，沧海为雨，桑田为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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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大理的所有酒馆中，这是最破败的一家。没有任何装潢，低矮的小桌小凳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一碰便摇晃不停，整个酒馆像是用几块板子临时搭建起的烂民窟，地上还留着前两天下雨时屋顶漏雨积聚的小水洼。
酒馆的老板是一个年近五十岁的中年男人，体型微微发福，面色终日酡红。想来在酒馆经营，就算不喝酒，也会被这里满溢的酒气熏得微醉。
现在是凌晨一点二十二分。酒馆里还有两三个夜游神坐在角落里自斟自饮，昏暗的灯光投射过去，把他们的影子映在墙上，看上去就像多了一个人，也不那么寂寞了。当然这不包括我，因为我不喝酒；也不包括许平，因为他已经醉倒再喝不进去。
我扭头看看外面的街道。月光落了一地，偶尔路过三三两两的晚归客将月光踩碎，我竟似乎听到“咔嚓”的声音。我回过头看着趴在桌上酣睡的许平，微微阖动的睫毛，沉沉的鼻息，他竟然就像个孩童一样放心地在这里睡去。而我的手还被他死死地攥在手里。
突然想起在他睡去前跟我说想娶我的话，而我的答复是淡淡的一句，好。于是他开心地笑了，吻吻我的脸颊，放心地睡去。于是，我也放心地结了账，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一个人走在深夜清冷的街上，我拨弄着手腕上的翡翠珠链，它的色泽越来越澄净。酒馆里的许平，明天早上醒来时便不会再记得今晚发生的事，也不会再找到这个相识半个月不知来历的女子。
（二）
我想谈一场无关痛痒的恋爱。而我想，我一直也是这样做的。
两年前在青衣江边，我踌躇满志地对着身旁的凌霄然说，终有一天，我会顺着这条江的流向，自西向东将整个中国走遍，并且一直走下去，永不停歇。江边的风很大，吹动我的长发和风衣猎猎作响，我感觉自己像个慨然出征的将士，胸房里胀满了宏图大志。
凌霄然在一旁默不作声地咬着他薄薄的嘴唇，灰色的眼睛担忧地看着我。我看着他只是笑，牵着他的手走到江边，沾了一滴水滴在他手心。翻过左手与他十指相扣，感到那滴水的冰凉在彼此的手心浸开。我笑嘻嘻地对他说，这叫作，藏在手心的秘密——
看着他一脸的不解，我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露水为媒啊，笨蛋。
凌霄然的神情放松了一些，劝我道，小凡，你相信我，大理是座很美的城市，风花雪月，民风淳雅，你跟我到了那里，一定不会舍得再离开，一定不会再想去寻觅其他美景。因为，大理，是全中国最美最美的地方。
苍山的云，洱海的风，早已在这个白族小伙的生命里成了血液一样不可或缺的东西。他对从小生长的故乡有着太热切的爱，时时刻刻想要回到那里，一辈子便这样停靠。
我相信大理的美，相信走遍全中国也很难再找到一处能与它相媲美的地方，那里也一直是我的梦想目的地之一，正如我也相信走遍全中国也很难再找到第二个凌霄然一样。可是我是要沿着青衣江的流向自西向东走遍全国的，又怎么可以在一个地方驻足。于是我用行动告诉他，藏在手心的秘密是露水为媒，然而执子之手，与偕老无关。
俊朗又真心的凌霄然，同大理一样，只是我旅途的一段风景，固然美好，却永远只是路过。
（三）
立志要自西向东一路走下去的我，在与凌霄然分道扬镳后的第三年来到了云南，并非一个人。
许平是我在网上认识的志趣相投的旅友，我们见过一次面后便约定一起向着云南出发。而我却到底不知，吸引我的究竟是大理的美景，还是那个在大理的人。
半个月的云南之旅，我和许平一起游遍了半个云南。临归去的那天晚上，许平在一家十分破败的小酒馆里将自己灌得半醉，大着舌头跟我说他想要娶我，他想今后能一直这样与我四处漂泊，赏遍世间美景。他抓过我的手，用那双因醉酒而雾气蒙蒙的眼睛看着我，说，小凡，跟你在一起的这几天，我终于明白自己一直以来到底在追逐什么。我停不下来，我知道你也停不下来，但是我们可以一起去流浪，把整个世界都走遍。
他说得壮气凛然，像极了当年在青衣江边许下心愿的我。忽然发现，这个因事业上屡受挫折而身心俱疲选择以四处旅游来逃避现实的男人，能明白我追求自由的天性，即便他是为了寂寞与疲倦才想要找一个人来相互取暖。
爱我最浅的人，却知我最深？眼前浮现出凌霄然的犹带稚气的脸，洁白整齐的牙齿轻轻啮着嘴唇，灰色的瞳仁里总是对未来有一丝忧虑。这些对此刻的我来说，无疑是种讽刺。这个所谓爱我最深的人，总想留在一个地方以待终老，他又懂我多少。
我几乎毫不犹豫便答应许平，好。他便放心地睡倒在酒馆。
于是时隔两年，我再一次见到了凌霄然。
（四）
凌霄然的眼瞳仍是略显灰色，放着兴奋的光彩。和他在一起的那位白族姑娘有着汉人的名字，安许桐。我听见凌霄然叫她桐儿。
凌霄然眼中的那一抹光彩在见到我的一瞬间像被水浇的火苗一样熄灭了，留下的是一双看不见底的眸子。眸子里不再似从前那样带着忧愁，眉峰却紧紧聚在了一起。
小凡，你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点点头，我来了。我看一眼挽着他胳膊的那位美丽的白族姑娘，向她微笑着颔了颔首，你好，我叫周小凡，是霄然的朋友，到这儿来旅游，顺道来看看他。我能跟他聊一会儿么？
美丽的白族姑娘笑着点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潭的形状，嗓音甜甜的，当然可以。转过头对着凌霄然叮嘱道，然，你可要好好招待你远道而来的朋友。
凌霄然有些木然地点点头，挪着步子向我走来。我这才发现他薄薄的嘴唇比从前显得更加苍白，一如他的肤色。
他看着我说，小凡，好久不见。我以为，你不会来大理。
我微微笑着，示意了一眼他身后渐渐走远的安许桐，问他，那位姑娘是你的女朋友么？
他沉吟一会儿，轻轻地说，她是我未婚妻。从洱海吹来的风将这句话送到我耳边，轻柔得像这风一样的话语却给了我重重的一击，正中头顶。
我看着他，只觉得风吹得我手脚开始冰凉，然后凉意逐渐蔓延开来，我想我的脸色也一定苍白极了。可我仍尽量保持着脸上的笑容，却不知道究竟是否整个人已经僵硬到笑容无法改变。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你回到自己的故乡，即将迎娶一位故乡的漂亮女孩……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疼痛，小凡，我没有办法。我喜欢跟你在一起，喜欢跟你在一起时无拘无束的自己，可是，我不能像你希望的那样一直流浪下去，我需要有一个家庭，需要生儿育女，需要好好地把自己的孩子培养成才。小凡，对不起，我不能陪你一起去过你想过的生活，只能不再束缚你、阻碍你。
我摇摇头，不去管这到底是真心话亦或是借口，凌霄然，我祝你们幸福，白头到老。我努力把眼睛睁大，因为我感到眼眶的潮湿，怕一不小心就会掉下泪来。
可是我看到了他眼里的泪花。他苦笑着，声音哽咽，小凡，你的痕迹早已烙在我身上了。这两年来，我一想到你，就会对自己说，还好，你只是路过而已。
（五）
许平在网上给我留言，为什么不辞而别？
我想了想，还是回了他一句，我们是朋友，同甘就好，不必共苦。
这一句话我也想对凌霄然说，因为似乎这样的话才符合我的性格，可那天在洱海边上，我看着他眼里的泪光，听到他说小凡，对不起，我只是不想束缚你。我才那么深刻地体会到，大理的风花雪月和凌霄然的好都无法让我留下来，一如外面的世界再逍遥，也无法带走凌霄然。他洞悉了一切于是选择了放手，而我却在那之后仍然执著着。
那个无法把一切当做路过的人却原来是自己。
既然凌霄然看懂了我这一辈子哪怕沧海化雨桑田化云都不会放弃对自由的追求，也那么了解自己，那么再爱，也只能是路过而已。而我一直想问他是否愿意随我一起去流浪的问题早该在两年前的分手中风流云散，何苦因了一个许平而重又想起。
只是只是，那些风景，有的转身即忘，有的被我赋上了深情，自以为多情的诗人，却总是擦肩而过的相遇。不过所幸，在这样的交错中，曾有一个人，知我若流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这一辈子，沧海为雨，桑田为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