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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回忆的沙漏之欧阳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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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她还是个实习生,跟在庄楣身边,怎么都显得稚嫩。
伊画廊里的实习生其实都那样,每年都会招十来个应届毕业生,来了走,走了来,有能力留下来的不多。
这几年来,他的工作室已经营得有声有色,基本退出伊画廊的筹划,只是在画展开幕时,或一些大型活动时,还是会被小姨叫回来……闲逛。
她来时,他走了。
他对她印象并不深。
只是有一次,庄楣突然腹绞痛,她临时上阵,代替庄楣,主持了整场画展的开幕酒会。小姨自然是不知情的,她只顾陪一些重量级人物在VIP室里闲聊。他其实也被小姨抓过去了,后来借着上厕所之名才偷溜出来。然后就看到了她穿梭在展厅里与同事或媒体或宾客打交道的身影。不愧是庄楣坚持要带在身边的人,她竟然没有怯场。酒会没有了总策划庄楣,多少会有些乱了次序,但竟然没有出什么差错。
他只是觉得好玩,就留下来旁观。
新闻发布会正式开始时,她就站在主席台的麦克风前,回答媒体发出的各种问题。这些媒体大多是老熟人,每次画展开幕都来,早收了红包和新闻通稿,来了也就是走过场。只是这次见是一个嫩生生的小姑娘上台,难免好奇,就多问了几句,问题不乏刁钻,她竟然都一一镇定地回答下来了。最后不知哪家媒体玩心大起,忍不住一再逼问:“今天重量级嘉宾都只出席了刚刚的开幕剪彩仪式,然后留下你一个小姑娘应付我们,是否觉得媒体不值得重视呢?”
她沉默了大概两三秒,然后对着那个逼问的记者慧黠一笑,“怎么会呢!整座城市的艺术生态,除了艺术家和艺术机构的发力,最重要的还是媒体驾通与大众的桥梁,伊画廊十分重视媒体的影响力。此刻当然也不是我一个小姑娘来应付大家,我只是作个前奏预热,我们伊画廊的艺术总顾问早已恭候一侧,现在有请皓•凡工作室设计总监欧阳皓先生!”
亮闪闪的眼神看向他,请求的意味很浓,却也不卑不亢。
闻言,媒体们看见了站在灯光暗处的他,都抛开了刚刚微妙的成见,乐得跟什么似的,镁光灯此起彼落。要知道,这几年来他在设计得无论是在国内甚至是国际取得多大荣誉,都从未接受过媒体采访,如今这样的境况,媒体当然早就在心里列出一大堆八卦问题了。
他不置可否,依旧慵懒地倚在展厅的一根柱子上,与她对视的眼神里有着挑衅及无所谓。他就是不上台,看她能奈他什么何。
没想到,她款款地走下台,站定在他身边,恭恭敬敬地作了个请的手势,那双静静地看着他的眸子里,眼底一片清明与坦然。他有了片刻的失神。走近了才发现,没想到这个二十出头的女孩,竟有如此沉静出世的气质。她经历过多少希望与失落,才会有如此般坦然?
这是第一次,他对女人产生了好奇。
她都做到了这份上,他再不上台,就是他欧阳皓有失绅士风度了。他笑了笑,姿态闲适地朝主席台走去,既给足了媒体想要的料,又巧妙地避开了一些隐私问题。毫不意外地,次日伊画廊就上了多家媒体文化版头版,行内人士纷纷佩服伊画廊的造势功力之时,他只是突然感慨,庄楣把她带在身边,连小姨都对她另眼相看,是有原因的吧。
所以,他对她产生微妙的好奇,也是正常的吧。
很久之后,在他和她已经熟谂到可以互相调侃之后,在她终于愿意偶尔搬来与他同住几天之后,他才问起她这次的情境。
那天她盘腿坐在沙发上,用勺子挖着叶凡给她做的雪糕,看《天天向上》看得哈哈大笑。他在她身边坐下,宠溺地揉乱她的长发,问:“那天如果我不在场,或者最后我不上台,你该怎么办呢?”
她的注意力从电视上移开,睨了他一眼:“没什么,是问题就总会有解决的办法。除了用脑子,还要用这里……”她用挖雪糕的勺子柄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只要心足够虔诚地面对,任何问题都可以找到解决之道。”
他看着她一本正经的神情,失笑,果然是他们欧阳家的人呢。
他懒懒地倚在沙发上,随口问:“谁告诉你这些的?”
他看着她清明的眸子在听到他这句问话后,慢慢地黯淡下来。她不再说话,拿起勺子狠狠地挖着玻璃杯里的雪糕,满嘴都是雪糕,冻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他都心疼死了,才听到她才口齿不清地说,“在云城的庆云寺,有一天,我听到他和一个老禅师老玉兰花树下对谈,我经过时,听到他很自然地,就说出了这句话。我当时自作多情地想,他肯定是说给我听的吧……”
欧阳皓当然不知道这个他是谁,绵绵很少说以前的事,但只要是提起,总会有一个“他”。他知道那是同一个人。
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喃喃自语,“欧阳,你肯定没试过,很想念一个人,想念到成为一种习惯,习惯连自己都浑然不觉,这种想念,你有过吗……以前我以为,对惜惜的思念,已经是我此生的最痛……但对惜惜的思念,是实实在在的,是抓得住的……”说着说着,眼泪漫延,“欧阳,你明白那种……看似从未有过,却每每在孤寂时,或在看到与那个人相关的一事一物时,那种百爪挠心的荒乱吗……”
他当然没经历过。16岁开始就明白自己的性取向,用着各种花招瞒骗长辈,在女生面前偶尔装个花心大少也没什么不可,大家你情我愿。后来遇到叶凡,他喜欢叶凡,叶凡喜欢他,就这么顺其自然地在一起了。两个人坦诚相待两情相悦,能让他们平静地相爱好几十年。
所以,那种百爪挠心的荒乱,他真的没经历过。
只是,他好心疼她。
叶凡紧张地从吧台上走下来,用唇语问他为什么又欺负小绵绵。
他把手指放到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伸出双手,揽紧倚在沙发上那个哭处不能自已的女孩,听到她低低地呢喃,“今天,是离开五周年……法国应该没有寺庙吧……”
他认识她三四年来,见她面对过亲人的冷眼,见她面对过画家的刁难,见她面对过策划失败时的无措……她才二十来岁,多大的风浪,他都见过她坚强地撑了过多。从未见过她哭,哭得这么无助,不过是因为一个人,一句话的触动。
只要心足够虔诚地面对,任何问题都可以找到解决之道。
这么普通的一句话,谁说出来还不一样。她却哭成这样。她对那个人成情有多深,不言而喻。他隐约想起两年前站在伊画廊门口的玉兰树下,那个令她失神的白衣男子。
新闻发布会过后的大半年时间里,他太忙,经常跑国外,就没到过伊画廊。后来有一次去,才知道她被留了下来,从策划组长助理,升为正式策划员。那天和她差不多同龄的女同事或一些比她年纪更少的实习生,都在讨论最近下班时门在画廊门口的那位帅哥到底在等谁。她倒是静得下来,咬着笔头,认真地研究手中的策划案。只是走近一看,才发现她根本就是在发呆,往日清明沉静的眼眸里有着说不清的黯淡,手下的白纸上只写着两个人的名字:心姐、楣姐……然后两个名字都打了个叉。
他突然就很想知道,她到底在纠结什么。专注到,身边的同事兴奋地和他打了好几轮招呼,后来又打着招呼下班走了,她都毫无所觉。等到她终于回过神来,已是下班后二十多分钟了,画廊里的人早就走光了,只剩下值班的保安。她急急忙忙地收拾东西,神色是少有的慌张。见到站在不远处的他时,愣了一下,然后礼貌地点头一笑,转身就快步向大门走去。
画廊里的灯光早就关掉了,偌大的展厅没有窗户自然光,显得有点阴暗。室外的阳光却是依然热烈得灼人,在这样的光线中,能看到门边不远处,果然站着个小女生们口中的帅哥。
伊画廊在是城中的独立楼层,只有三层楼,门前错落地种着几株有点年月的玉兰树。这是小姨对云城的一种眷念。那个男子穿着白衬衣,就站在离门口最近的那株玉兰树下。从画廊里看出去,逆光,只看到一个身影,看不清五官及表情,夏末秋初,闷热的城市吹着丝丝的微风,白衣飘飘,他都看得有些出神。
他看到她急急往门外走去的步伐,在看到玉兰树下的白衣身影时,竟然就愣住了,越走越慢,他却能清楚地看到她眼神里难得的兴奋与期待,瞬间就变成了失望与黯淡。她有些迟疑走走了过去。
“绵绵,我听三三说,你在这里上班了。真巧,我就在附近的大厦上班呢。”
那个男生看见她出来,这样说。
她的表情恢复了平静,应该说,有些暗暗的尴尬:“是挺巧的,我有点急事,得先走了。”
那个男生苦笑一下,竟然出手拉住她:“绵绵,都这么多年了,你就那那么不待见我么?”
“不是的,许师兄……”她不着痕迹地拨开男生的手,却又耐着性子尽量做到礼貌,“我真的有急事,有什么话,下次再说行么?”
他看到那男生还是不依不饶地挡到她面前,说着什么,只见她的确着急,又不忍那男生说些狠话。他叹了口气,戴着遮阳墨镜,把炫目的红色保时捷开了过去,摇下车窗,对她说,“绵绵,来不及了,还不快上车?”
这是他第一次叫他。
她看着他的方向,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反应过来,低声对男生话了句话,然后就绕过他,拉开车门上了跑车。只是一瞬间的事,红色保时捷已经消失在玉兰树下。
“刚刚……谢谢你。”车上,她对他说,“前面那个路口把我放下吧。”
“下班高峰期也不好打车,赶着去哪里?我送你过去吧。”
她犹豫了一下,才说,“中山三院,谢谢。”
他有些惊讶,却不再问下去。车内陷入一车沉默中,直到快到中山三院的在红灯前停下,他才听到她的声音:“欧阳皓,你可不可以……借10万块钱给我?”
她的头很低,声音也很低,如果不是车内太安静,他根本不知道她在说话。他突然就想到了她在白纸上写下的那两个名字,然后打了个叉,“为什么不问小姨或庄楣借?”
“我很喜欢这份工作,她们对我很好,但我希望……纯粹一些,不存在借还关系。而最起码,你不是我每天都必须打交道的上司……”
她说完这句话时,车已经滑入了医院的车库。他熄了火,对她说,“走吧。”
他听到她长长地吁了口气,跟在他身后,进了电梯,低声说了句,“我会尽快还你。”
他淡淡地嗯了一声,内心竟然因为能帮到她,而升起一股雀跃。
在和医护人员简短的交流之后,他们被领到交费处,刷卡,输入密码,十万元进了医院的账,那个医护人员对她说,“手术安排在后天,你爸爸这几天脾气好了些,不过你最好还是别过去吧,以免激怒他。放心,有你妈妈照顾着呢。在家属栏目里签个名吧。”
她轻轻地嗯了声,犹豫了一下,写了三个字。
那个医护人员笑了声,“还是写你妈妈的名字。”
他把那个名字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他寻了十多年的名字,突然就抓紧了她的手臂,“你妈妈叫陈婉?”
她不解地看着突然激动起来的他,“是……”
两天后,一份DNA报告摆在他面前时,他说不清当时的心情,有兴奋,竟然也有隐隐的失落。那种失落,却瞬间被具大的兴奋掩盖,复杂的心情,令他摸不清自己内心的真实感觉,他把这份报告摆到她面前时,看着她眼里有着万分惊讶以及不可置信,“我知道苏智中不是我亲生爸爸,可是……没想过……”
他其实试过在广州大面积查找过“陈婉”这个人,可惜一无所获。
原来,那时她们已不在广州。
她对他只有一个请求。她说,妈妈现在很好,有爸爸,有弟弟……有我,虽然日子并非顺心顺意,却也安然无恙。既然那个人……已经不在世上了,就请不要告诉我妈妈这一切,好吗?欧阳皓,不要管我的家事了,好吗?就像普通同事,或者朋友那样对我,好吗?
她是老头子卧病在床时发誓务必要找回来的女儿,是他心心念念十多年的妹妹,怎么可能算了,怎么可能对她不管不顾。
他是独子。在成年生日那天,父亲对他说了一个父子之间的秘密:你其实有个小妹妹。
父亲话里尽是掩饰,他心里却开始没由来的兴奋。
他的小妹妹。他的小绵绵。
她连他这个哥哥都不愿意承认,更别说冠上欧阳家的姓。他不忍逼她,但绝不会袖手旁观。只经一翻调查,就可以了解到苏智中是多么丧心病狂地对她进行精神折磨,而她最爱的弟弟又是如何对她冷言相对,这些年来,她的日子并不好过。但面对朋友及同事时,她脸上始终有着浅浅的笑意,温暖而干净,仿佛而未受过生活之苦。
莫名地,从心疼到怜爱,他对她总是照顾得多些,却又要做到不着痕迹,以免她心底排斥。画廊里不可避免地多了些玩笑,他也不以为然,他只是想让所有人知道,她苏绵绵是他欧阳皓羽翼下的人,谁也别想欺负她。
他以为,他们就这样了,最起码,她允许他以好朋友的身边待在她身边,照顾她。没想到有一次,伊画廊内部KTV聚会,同事们把她灌醉了。他去接她时,就听见一帮年轻人起哄说,“皓少,绵绵是酒后吐真言的货,你可心趁现在逼问她到底爱不爱你……”
把她扶上车后,他小心翼翼地为她系好安全带,就想起了那些人的起哄,于是清了清嗓子,问:“绵绵,我是谁?”
“欧阳皓啊。”喝了酒,她声音软软的。
他声音紧张继续问:“欧阳皓是你什么人?”
她睁开眼,翻了个白眼,“废话,当然是亲人。”
难掩的激动情绪浮上了他脸颊,“那你为什么不认他?”
她有些不耐烦,“如果不认他,怎么可能让他离得这么近……我最怕闲言闲语……身边向来都不会有很熟的异性朋友……如果他不是我哥哥……我才……我才不会让他这么任性,笑得像朵桃花,在我身边愰来愰去……”
他瞬间声音就有些硬咽:“你叫他什么?”
她软软的又叫了声:“哥哥……”
他轻拍着她的脸:“再叫一声!”
“哥哥……”
气息越来越越弱,她终于沉睡过去了。
而驾驶座上清醒无比的他,三十年来,第一次留下了眼泪。
后来拿起她电话,打了个电话给她室友三三,就直接把她带回家。
他位于白云山腰高档住宅区的房子,本来就是为她而准备,留着她的房间。把她安顿好之后,他兴奋地去摇醒已经熟睡了的叶凡,“叶凡叶凡,你知道小绵绵叫我什么吗?他今天叫我哥哥了……他叫我哥哥了……哈哈……”
被吵醒的叶凡气急败坏地骂了他一句:“疯子!”然后倒头继续睡,精致的五官却在棉被里柔和下来,嘴角慢慢地扬起一抹笑意。
叶凡,你也为我高兴的,是吗?
那晚他实在兴奋,开了一瓶一万多的红酒,一个人,独饮到天亮。
就像今晚。
那年她24岁,第一次叫他哥哥。
今天大年初一,她26岁了。时间过得真快。她没再叫过他哥哥,但他很清楚她把他摆在心中的什么位置。她的方式,是委婉而温暖的。他知道,她用她的方式,安抚他焦躁的心。
眼角瞄到那张银行卡,里面存着她还他的十万块。那天她认真地拿着银行卡给他时,他多少有些怒意,她都不知道,只要她点点头,欧阳家千万遗产就能划到她名下,竟然还和他计较这区区的十万元。但他还是收下了。
她有她还的方式,而他也有他给的方式。
周漾出现的第一天,他就知道了她为什么会在玉兰树下出神,知道为什么会在所谓的五周年那天为什么哭得不能自已,知道从三三她们口中无意中透露的美术王子是谁……
也真够痴情,一等是七年。大年初一,从香港跑过来,只为看她一眼。那么淡泊的一个人,竟然紧张地问他血缘关系。机率这么微秒,也值得他那么紧张,他竟然是愣住了。然后由心底升起一股宽慰。原来他和自己一样傻。
明天是年初二,自己回港探亲的日子,看来,得去周宅,好好会会他。
他该为她的幸福而高兴,可是为什么,会有一股熟悉的失落占据心间。
他想,如果他欧阳皓喜欢女人,如果她不是他妹妹,那么……
他一定会爱上她吧……
只是一切终究注定,苏绵绵注定是欧阳皓的妹妹,而欧阳皓,也很爱叶凡。
如果一切都是注定,他会用余下的一生,呵护她。
以兄长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