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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惊变 在她昏迷前 ...

  •   (二)渔阳鼙鼓动地来

      午时在门口送走锦时和芍药,穆南湘就坐车去了赵家应赵太太的约,打几圈麻将。穆南湘本不喜这种毫无意义还作践时间和钱财的消遣,可偏偏这个赵家太太格外热情,一连四日都央人上府来请她做客。这已是第四回,南湘想着,若再拒绝也说不过去,再说锦时去花会一时半会儿必不会回来,就让司机载她去赵家赴约。
      说起赵家,应该是北乾为数不多的遗留大家,据说是晚清时期就已是富甲一方,在这么难捱的几十年里先后经历了亡清、军阀、混战再到新政府,依旧还是家底丰厚,着实不容易。说起赵家当家赵深,南湘到底还是有些印象的,上一任赵太太还未生病前也经常约她做客,她也曾见过这位赵先生一面,大概四十好几,人瘦骨柴的,还带着副圆框的金边眼镜,看上去挺斯文的。不过令南湘真没想到的是,上个月月底才得知赵太太的死讯,这才过了半个月,又收到新赵太太的邀约。作为丈夫的人如此薄情,不知道赵太太泉下有知,该是如何的心寒。
      就这么想着,司机已经把车驶入赵家宅。车刚停下,便有小厮过来开车门,将她迎进主宅。她一进厅堂,便见到陈太太和王太太早已在沙发上和一个背对自己的女子有说有笑地聊着天,此刻见着她进屋,倒是陈太太反应极快,竟如主人家般站起走来迎她,嘴里念叨着,“哎呀,顾太太呀!咱们三个可是好等歹等了三天,你便是总督大人也得露脸赔罪了啊!不管,待会子罚你输个三圈给我们助助兴……”说罢,拉起她的手往里坐。
      那是一长两短的西洋定制的真皮沙发,南湘怎么说也曾在英国留过学,对于这些洋玩意儿,倒也是精通的。就这小小的一方沙发,估计卖了换的大洋也够寻常百姓家吃两三年了。
      “陈姐姐你这么说就不对了,顾姐姐身体抱恙,还能应我这个妹妹的约,可是给足了婉玉面子。哪能如此怠慢?要说输,该输的人是婉玉,待会儿就罚婉玉先输个三圈,给各位太太助助兴。”
      入耳的清亮中带些甜意的女声,便连说话的腔调也分外温和,听着让人舒服。南湘闻言,方才抬眼打量,只见一个同锦时般大小,面容姣好身材瘦弱的女子穿着一袭漂亮的水蓝色旗袍,优雅动人。她方才说的话里,一口一个姐姐妹妹,倒是十分的亲昵,顿时哄得其它两位太太欢欣不已,这样的交际能力南湘自愧不如。她无法想象,什么环境能让原本该是最单纯美好什么也不懂的女子变得如眼前这般老成,真真让人诧异。
      “赵太太如此雅致貌美,南湘自愧不如。说实话,我女儿都已如你这般大,自觉得唤你妹妹是亏待了你。不若日后你唤我南湘,我唤你婉玉,咱们做个忘年交如何?”
      何婉玉仔细打量眼前的女子,看上去至多二十七八的年纪,身形绰约。她着一袭天青色的素色旗袍,那样挑人的颜色,却让她穿出了带些成熟韵味的风情。小小的一张鸽蛋脸尤外美丽,不知是岁月太优待她还是本身就保养的很好,除了眼角有一点点浅浅的细纹,其余看起来似乎一点也没有改变,依旧是细腻如玉的肌肤和精致动人的五官,便连那双眼睛,好像能穿透人心的魔力一般。这样的女子,她怎么瞧对方也不像是个有着一个同自己年龄差不多女儿的母亲。
      “姐姐真会说笑,妹妹怎么瞧你不过也只是比我大个几岁而已,哪有多的理儿?姐姐谦虚了。不过,姐姐爱唤我婉玉,婉玉偷着乐还不及呢,怎会说不。南湘姐姐,就这样愉快的决定了。”说罢,便挥手叫丫鬟端来果盘糕点,打发小厮去布置旁厅。待一切都完备后,便让南湘与其他两位太太一同入厅打麻将。
      南湘本不善此道,今儿个也不知道是运气真真的好还是新赵太太有意的放水,不过打了四五圈,圈圈都是她得了婉玉打的牌摸了个一手和,把把如此,竟是从头赢到尾。或许是她占的风头太剩,不过两个小时,陈太太就说自己乏得厉害,想回府了。南湘思索着这个点锦时和芍药也该回府了,此时散正和她的心意。于是两人一拍即合,一桌人好聚好散。最后结算的时候,南湘分文不少地将赢回的钱退回三家太太,当是这几日不到的赔礼。如此一来,一众女眷反而愈发乐呵,便是南湘提早出门,也未曾说什么不满,反而夸她顾家。
      南湘一出宅门,司机早已驾车在门外等候。老张跟着顾临风多年,别的不说,驾车技术自是一流的。所以南湘对他是格外信任。她一向疲于应付这类应酬的事,打牌时总得与别的太太答话,还要留意牌面,分外累心,此时真当觉得闭目养神格外舒坦。老张开车极稳,车速也适当,她靠着车窗小憩,不一会儿就入了睡。就这样浅眠了半盏茶的时间,突地就被老张带些惊慌的高语给惊醒,回过神来只见他一脸惊慌,嘴里巴巴地喊着,“不好了!太太!你看,咱们府上突然多了那么多的警卫军!可是出了什么事?”
      警卫军,便是新政府管理的禁军。一般只有犯大事的人才会动用警卫军的力量围府捉人。顾家的势力虽不如赵家般盘根纠错,但毕竟在北乾也算数的上名来的商户人家,不看僧面看佛面,没有足够的证据和十足的大罪,警卫军是不敢如此的。必定是哪出了问题。
      老张把车停在对面路口,穆南湘坐在车内,隔着透明的车窗玻璃望着外边的情况。整个顾家府邸外站满了一个个身着藏青色军装,背着真枪实弹的卫兵。严整有序的卫兵们个个严肃以待,仅有的出口更是有三排卫兵持枪肃立,阴森森的枪口直直地对着顾家的大门,严禁任何人进出。如此阵势,即便是沉静如南湘,也不由地觉得心里一悸。
      她打开车窗,想看得更仔细些,才发现大门口刚刚窗玻璃里面那一处看不清晰的鹅黄和灰色的身影,竟是锦时和顾临风。隔得这样远,她依旧能感觉到那一袭青衫的清冷,正如她能够感受到那些枪所带来的无言的恐怖。那些枪口齐生生对住的,是她的丈夫和女儿,是她的整个世界。
      站在他们身边一个穿着亚麻灰军装的士官,腰间别枪,来回踱步,似在审讯什么。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锦时一脸愠怒的推翻在地。那士官滚下台阶,恼羞成怒,一把拔出插在腰上的枪对准锦时,转眼就要搬动扳机。南湘一惊,顿时本能地奔向锦时的方向,边跑边唤,“锦时!快让开!”
      说时迟那时快,早有一人从旁停着的黑车边几步冲到军官面前,一把拽住他的手腕生生扭断,咔哧一声腕骨断裂的声响,枪应声落地。伴随着士官痛苦的嚎叫声,一个利落的过肩摔将他放倒在地上,尤不解恨,不管士官的哀求着少爷饶命,一阵拳打脚踢,大声怒骂道,“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她也是你能拿枪对着的人吗?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锦时原本只是想气不过刚刚那士官威胁她和父亲的模样,想推他出出气,哪知对方当真拔出枪要毙了她。在那明晃晃的枪口直直地对着她的额头的时候,她倒真的没来由的一阵害怕,出了整整一头的冷汗,便连后背的衣襟也湿透了。虽然雷少华在关键时候冲上来解救了她,但她却依旧不想给他好脸色看。因为今日这事,虽说是他父亲的意思,但和他也脱不了干系。
      她今日只不过是和他一同在花会里碰见了他的父亲,本来两人也只是一同逛个花会也没多大干系,偏谁知他父亲竟是一军总督这样的狠角儿,不过是听她自报了家门,便带兵包围她家。
      这是嫌弃她家门低贱高攀不起他雷家前来示威吗?还是让她自己知晓两人身份悬殊,叫她知难而退?
      不管是哪一条,总不该如此过分。光天化日之下,带着一众警卫兵一路奔驰眨眼就包围了顾府,还拿枪抵着爹爹,多少城内百姓,虽在封街的情况下不敢出门,但哪个不是在门缝里偷看外边,哪个不是等着看顾家的笑话。可怜爹爹一世清白,竟然毁在他雷少华的父亲手中,这口气,怎能咽下。
      想到这,锦时的脸色愈发清冷,对着站在她面前一心系着她的雷少华铆足了劲地往台阶下退,她本是一弱姑娘,刚刚能推倒那士官不过是出其不意。而此时娇弱如她,如何推得动从小在军营里长大,站姿稳如松的雷少华?
      她怎么推也推不动,最后反被他一手搂紧怀里,大庭广众下,这么多的卫兵和看猴戏一样的百姓的双眼牢牢地盯着,她一个未出阁的闺女这样被他牢牢的圈箍在怀里,不相当于贴上了他雷少华的标签?她死命地想睁开,却是越挣越紧,越紧越委屈,不由地两滴热泪啪嗒的落下,也不再挣脱,双手啪啪地直接往他身上打,像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发泄在他身上。
      “放开她。”顾临风原本莫名其妙被封家就觉得怒火钟声,此时看着眼前的男子竟敢在这如此大胆放肆,自然是火冒三丈,恨不得拿起棍棒打死眼前这坏小子。不过比他更快的,是一个穿军装的男子,那男子自车上走出,二话不说狠狠一脚踹向他。雷少华忍痛接下这一脚,待站稳后才放下怀里的女子,细心地替她擦去眼角的泪水,柔声道,“都是我不好,你受委屈了。”
      男子对着他的背脊又是狠狠的一脚,军靴踢到他背脊的声音在一片安静中格外清晰,锦时的心随之一怔,怔忪地看着雷少华,可他却仿佛毫无知觉一般,对着她柔声道,“锦时乖,你和父亲一定不会有事,我向你保证。”
      然后转身,“砰”的一声跪在男子面前,坚定而又坚决的声音对着眼前的男子一边磕头一边喊道,“父亲!请您放过锦时和顾伯父!一切都是少华的错!是少华喜欢锦时在先!少华今生非锦时不娶!请父亲成全!”而后,是一阵啪嗒啪嗒磕头撞地的声响,他磕的很用力,喊得也很用力,这两个声音夹杂在一起,分外怪异。
      “混账!”雷敬滕看着自己的儿子,不由地怒意中生,气得抬腿狠狠地踹向他。这一脚很重,直接把跪在地上的他踢翻在地,怎料,雷少华仿佛是吃了称砣铁了心般,接着爬起跪下磕头,全然不顾父亲的怒火。接着喊,“请父亲成全!”
      这下是真的彻底惹怒了父亲。他提脚就要狠踹他,却听见一熟悉而温婉的女声低低地劝阻,“敬腾,别这样。他不过只是个孩子。”
      那声音太过熟悉,也太过令他深刻。这分别的十多年里,也只有在梦中,他才听过这声音。他伸出的脚就那样顿在半空中,竟然忘记了放下。整个人却像挺尸般瞬间僵硬起来,不能再动弹。他缓缓地转身,转头,看见女子一袭天青色,身形却依旧绰约。或许是因为这些年安稳得当的缘故,身形比少女时更显丰腴,多了几丝成熟的韵味。
      时光荏苒,岁月在他身上落下痕迹,他留出了青灰色的胡子渣,面部棱廓也不如当年坚硬,而她却仿若依旧青春,五官精致亦然,就像出现在他梦中的样子一样,不曾改变。
      他觉得自己已经丧失了语言能力,却还是不可置信般呢喃出声,他道,“南湘。”
      一句好似千年般漫长。
      不过瞬时,再见的喜悦被一种难以遏制的被人背叛的怒火熊熊升起,他顿时黑眸圆瞪,对她怒目,竟然真的是她。
      这回,他一脚踹飞的不是旁人,是眼前弱如秋水的女子。
      南湘生生地受了他满载怒意的一脚,整个人踢翻在地。她的小腹受到重击,无法言语的疼痛袭遍全身,再也无力动弹。
      “来人,顾临风一家私藏重犯,把顾氏一家全部带走压入总督府审查,财产充公。”
      “父亲……”雷少华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雷敬滕,好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似乎从未认识过这样失去理智几近抓狂的父亲。
      “另外,雷少华不听军令,压下去重打十军棍,再给我带到北苑关半个月紧闭。直到认错为止。”一语令下,所有的卫兵迅速行动,顿时整个顾府一片抓拿的哭声。顾临风和顾锦时再错愕中也被强行塞入军车带走。雷少华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子被几个卫兵不知轻重地强行扛走,真是疼在她身痛在他心,恨不得替她疼痛。却自身难保,无法摆脱牵制住自己的几个卫兵。最后也只能被架入另一辆军车中赛走。
      亲眼看见丈夫和女儿被雷敬滕的卫兵带走,南湘此刻除了痛,再没有别的感觉。身上的痛和心里的痛一齐袭向她,让她无力反抗。在她的意识还未丧失之前,她看见眼前出现了一双军靴,来人一把抱起她,拽着她肩膀的手用力到几近捏碎她的骨头。
      在她昏迷前,他在她耳畔几近残忍地说,“顾南湘,你让我在地狱里呆了整整十几年,这一回,我也让你尝尝什么是地狱的滋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惊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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