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临城奉彩神庙 ...
-
夜风裹着枯叶轻轻拍打着暗金色的门钉，这个时间，大育奉彩女神庙里已经没有什么香客出入了，守门的小庙童正要关门，却被一只乍然出现在他眼前的，冻得通红的手惊到了。
那只手虽然有些肿，但依稀还能看出它修长秀气的原貌，清瘦的腕子上有只老旧的金钏，在门缝合上的瞬间一起穿了进来，正悠悠地晃荡着。再往上，是收口的袄袖子被昏黄的庙灯笼着，透出几分诡谲的朦胧，分不清本来颜色。
“这、这位夫人，你有什么事吗？”小庙童发现外面站的是个女人，还是个怀孕的女人，赶紧把将要合上的门打开了半扇，“夫人要是上香请明日吧，今天要关门了。”
门外站的当然是无处可逃的秋识。她绞尽脑汁才想起来，穿越大军们如果过的不太如意，进不了皇宫大内、侯门深宅或者知名客栈之类的地方，还有一个地方可去，那就是——荒山古庙。
“是吗？哎哟小心……”秋识身子一斜，捧着肚子便从半开的门里挤了进来，那架势很明显，孕妇经过，小心避让。眼前是个隔开的大院子，东西两边各有高台，高台上的建筑仿佛神龛的模样，东西各七，每个神龛里都在真人高大的彩塑神像，有的凶神恶煞，有的慈眉善目，或文或武形态各异。她眼光正对上一个手执金锏的雷公脸儿，忍不住咽了口唾沫，那双极夸张凸出的怒目好像正盯着她看似的，弄得她想到自己进门前的打算，心里不免有些发虚。
两厢的神龛台中间有座高大的彩雕门楣，门前台阶一路上沿，足足比她和小庙童所在的平地高出十米有余，很有一种令人仰视的威压感。
“这么大的地方，我借个小角落应该没问题吧……”秋识边观察庙里的情景边嘀咕，虽然她也知道，这大育奉彩女神庙可不是客栈。
“这位夫人，时辰不早了……”在君女国，孕妇可是极受保护的存在，秋识虽然穿着普通，来得也不是时候，可小庙童也不敢轻易表现出不耐，仍是恭恭敬敬向她行了个礼。
“是不早了，不过好像还不到酉时吧。我住的远，今天特地赶来拜拜的，还好没错过时间！”秋识知道神庙酉时才正式闭谢客，这小庙童怕是偷懒想提前一时半刻关门，便赶紧拿话套住了他。
“这……嗯时辰快到了……”这小庙童也不过十一二岁年纪，只是觉得天寒，又是特殊日子，眼见掌事的庙侍都回去了，另一个同伴儿也进去清了庙说是再没香客，就想趁早关了门少吹一阵冷风，没想到却被人逮个正着，一时红着脸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快到了？那就是还没到对吧！”秋识本来想好了一套在庙里懒下的方案，这会儿见有撞上枪口的，便改了主意，立即脸色一变，凶巴巴地拽住那小庙童的胳膊就往台阶上拖，“好啊，好个偷懒的小师父，我要找你们庙主评评理！不到时辰就敢偷偷关门，还想把大育奉彩女神的信众拒之门外，真是有本事！”她嘴里说得厉害，声音却并不高，脚下也借着小庙童的挣扎并没走几步。
“这、这位夫人，我并没有不让您上香的意思，我、我现在就带您进去……进去呜……”小庙童毕竟年纪小，加上平时被严苛的庙规管束，吓得竟哭了起来。
“你怎么没有？”秋识肚子里憋着笑，脸上却越发凶狠，“刚刚不是还让我明天来上香！”
“这位夫人，有话好说，别难为孩子……”里面急步出来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伸手想拉秋识，却又不敢，“这孩子进庙里侍奉大神还不到一个月，什么都不懂，您就高抬贵手，放了他吧！”
秋识怎么感觉自己像个欺负弱小的恶霸似的，不自在地揉了揉冻得发冷的脸：“不是关门了吗？怎么他能进我就不能进？”
“我是孩子的爷爷，专门来看孩子的。”老人怕自家孩子刚进庙就惹麻烦，立即劝说他，“酉时还早，快带这位夫人去上香吧，我等着你。”
“好，我听爷爷的，我、我现在给你带路、路……”小庙童吸了吸圆墩墩的鼻子，抹着眼泪在前面给秋识引路。
进了高阶上的大门便见一片开阔的青石敞地，尽头是花木扶疏间极宽的白石阶渐次升高，顶上矗着火红色的亭阁飞檐。站在亭子里，两侧的檐瓦似乎都迂回在脚下，很有些居高临下的舒畅感。
亭子里有块刻字的墨玉石碑，兴许是君女国的古文，秋识来过一次，觉得它们和她日常在外见过的字还是有很大区别的。刚才他们的争执已经吸引了远处几个庙侍的注意，这时，一个比她身边这个庙童略大些的少年跑了过来，先行了礼才问：“夫人是要上香么？时辰不早了，怕是赶不急。”说完便恭恭敬敬站在一旁。
他言下之意是人都听得出来，秋识笑笑直往前走：“是吗？那我可要赶快些，千万不能错过了巫娘卜出的时辰。”
“呃？好，夫人请。”这大些的庙童刚还是一副沉稳的样子，这会儿见这女人如此不识趣，眼中便生出几分急躁之，“那夫人就快些吧，晚了怕回去时路不好走。”
“理解理解。”秋识呵呵一笑。这就跟上班似的，明明可以五点五十五收拾包，六点整准时下班的，偏偏在最后时刻来了个没眼色的业务，不但不能准时下班，还要额外加班，放谁谁也笑不出来。她望着远处神女大殿的琉璃金顶扶了扶腰，对后来的庙童说：“这位小师父，你刚才是正有事要忙吧，可别耽搁了！呵呵，你只管去忙你的，不用客气，我想去拜拜彩凰君女，这儿有一个人带路就行。”
“也好。”庙童眉眼间露出一丝欢喜，却板着脸孔对先前的庙童说，“橙宜师弟，你带这位夫人到后殿去。”
“是，师兄。”橙宜不自觉地揉了揉鼻子，眼巴巴望着他师兄雀跃离去的方向吞了下口水。秋识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有处地方正升起袅袅炊烟，她下意识地舔了下嘴唇：“你们斋堂今天吃什么？”“今天是奉彩八珍大会……”橙宜正说着，忽然向路侧一站，对前方行了个礼。
对面热热闹闹走来一队人，当头的是个披深蓝鹤氅的中年男子，对橙宜略还了一礼，笑着对身旁的穿粉红马面裙的少女说：“敏敏，爹去吃了斋饭再走吧？”“真的？”少女闻言简直笑花了眼，喜得抱住男子胳膊撒娇，“我今天可是冲着‘奉彩八珍’来的，爹你刚才也不开口留人，故意害人家着急！”“谁让你有了吃的就忘了爹……”这父女俩渐渐走远了。
后面都是几人一行，说说笑笑的一路走着，粗看眼花缭乱，细看每一行人里必有一个披纯色鹤氅的男子，他们鬓角两侧的头发都编成辫子拢在脑后，只用一根和衣服同色的发带系着，再无半点装饰。这些人都是舍身在庙里守侍大育奉彩女神的男子，未婚出家的称神侍，鳏居或休离后出家的称庙侍，除了资历深浅，其它也没什么大的区别，见了橙宜都会还礼。
秋识一手扶着肚子，一手偷偷揉着后腰，她上辈子没来得及结婚，这辈子穿来就揣一个还拖一个，那心理落差跟蹦极似的，能接受得了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前面又来两个人，靠他们这边的是个穿双鹤舞云紫锦披风的男子，蓬松宽大的风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低着头，只露出尖尖的下巴和挺直的鼻梁，他走得极慢，像在数步子似的。紧跟在他偏后方的隐约是个青氅男子，被挡住了看不到人，只听声音说：“姐夫，你这就走？”“呵，青宇这是撵我了？”紫风帽下的男子轻笑一声，“今天可是庙里的八珍会，我总要看一眼奉彩八珍再走吧……”“红觉师伯已经在前面了，晚了会失礼的。”另一个声音不急不缓地说。
秋识抬头时那两人已经快速走了过去，后面是三个人，当中的青年男子一身暗红鹤氅，容长脸儿有些苍白，倒是一双红肿的眼睛怔怔地盯着她的肚子，站在那里居然忘了给橙宜还礼。还是他身后的长须男人尴尬地笑着推了他一把，催促他：“红熙，斋堂还远不？”
红熙冷着脸给橙宜还了礼，兴许是对自己刚才的失态很不痛快，居然瞪了莫名其妙望着他们的秋识一眼，掸掸衣袖，昂首挺胸地梗着脖子走了。“呵呵，小娘子也是来探亲的？看你这的身形，怕是有四个月了吧？恭喜哈……”走在最后的妇人双眼有神，皮肤白皙，虽能看出年纪，却不显老，想来年轻时也是个佳人，如今保养得更是不错。
“呵呵，是，谢谢……”秋识心里有点羡慕，要是自己到了人家那个年纪也能保持那样的脸皮和身材就好了。她这会儿不找工作，走路走得又累，自然不会像平时一样遮掩着肚子。不过她也觉得自己这肚子太重了，只是没什么经验，院子里几个已婚的邻居又和前主关系不大好，害她连个问的人都没有。她也不知道自己这体形属不属于超正常范围，如今手头又没钱，不然的话，该找个大夫好好做下孕检的。
“快到了，往那边再走走就是供奉彩凰君女的偏殿！”橙宜的声音里抑制不住欢欣，好像随时都会插上翅膀飞了似的。
“哦……”秋识忽然有些不自在，好像哪里有双眼睛正盯着自己似的，她猛然回头，却见是橙宜的爷爷正远远跟着，虽然一路都有石灯，但他手里还是提了个黄纸灯笼，看着有些伶仃可怜的样子。
“咱们快走！”橙宜瞅秋识不注意，冲老人招了招手。
“小师父，我也不是头一次来庙里拜拜了，闭着眼睛都不会迷路，现在斋堂开饭的时辰到了吧，不如你先去吃饭？”秋识笑了笑，与人方便就是自己方便啊。
“好……可是，一会儿你走了，我还要关……”橙宜的眼神儿不住地往远处瞟，脚下却很是踯躅。
“其实我上香也用不了多久的！你放心去，吃完了再来看看，若我还在就一起出去，若我已经走了，我会把庙门掩上，到时候你从里面拴上就行了，这又不是什么大事。”
“嗯……呃……”橙宜还是有些担心。
“这门还不是天天这样关？快去吧，别让你爷爷等得着急，晚了好菜可就都被你大师父们抢光了呦！”秋识推了橙宜一把，转向身偏殿的方向走去。
“好，我快去快回。”橙宜挠了挠只有个稀松小髻的头顶，撒腿跑了。
秋识看着橙宜跑远，偷偷地笑了起来，她记得侧殿后有间阁子，里面供的是奉彩神子。当然，关键是里面有个拔步床，床上的锦帐被褥都是真的。临城的大育奉彩女神庙是在闹市中，规模中等，香客虽多，却并没有像影视中演的那样，随便掏几个香油钱就跟客栈似的管吃管住。她原本打算万一在闭门前赶不到，就在庙门前假装腹痛晕倒，或者庙主收留她一晚，或者，替她带个话回家，让家人来接，要让她自己回去，还真没那个脸。
秋识心里想得挺美，到跟前一看，却傻眼了——铁将军把门，来者皆拒。
奉彩神子的阁子是双开门，门环虽被大锁套着，但伸手一推还是露出了一条窄缝。门里一片幽暗，只能看到香坛上影影绰绰的幡幔，被隔着门缝钻进去的寒风一吹，飘飘悠悠地晃了几下，冷森林的。
秋识也算是个胆子大的了，上辈子也曾经专门在半夜十二点的时候挑鬼片看，白天人多什么也想不起，偏偏越是到这种地方记性越是好，那些惊悚的镜头就跟不要钱的超高清3D立体片子似的，一个劲儿在脑子里循环播放，惊得她后脊梁发麻，好像有双蓄着尖锐指甲的血红长手正在一下一下摸她似的。
“谁？”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又冒了出来，秋识连声儿都变了，恍惚成千上万只恐怖的眼睛隔着门缝冷冷地望着，吓得她“砰”的一声合上了门，却在转身的一刹那，见鬼般瞪大了眼睛，“你——”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临城奉彩神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