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烟波》减柒

7、六?时 一千年，已

　　我听见时间流淌的声音，叮叮当当，很好听，却渗进了无限的哀伤。时间是快乐的，也是痛苦的，他看见世界的喜怒哀乐，并在他的旅行中一并把他们带走，却从未因为任何原因而停下他的脚步，因为他只会走，不会停，即使筋疲力尽，他还是会继续他的旅程。
　　于是千年时间弹指一瞬，无数悲欢离合顷刻间湮灭在时间的脚步里。我想，木独倾也倦了吧，因为那一天，我在树下，他在树上，我听见他清冷的声音轻轻的说：“该放下了。”
　　是啊，是该放下了。
　　一千年，已经被时间带走了，回不来了。
　　树上掉下了几片枯叶，那一瞬蓦地狂风大作，落在树上小憩的飞鸟受了惊，叽叽喳喳叫着飞走了。我被风吹的迷了眼，耳中只听得衣袖猎猎作响的声音，不知是我的衣袖，还是他的。
　　再恢复视线时屋檐下的青石路面上已经铺了厚厚的一层落叶和浅浅的一层落花。
　　我了然的抬头，看见阳光透过雪白的花瓣间洒落，刺得我双眼生疼。但我很兴奋，因为那雪白的层层叠叠的花瓣间已没有了哪怕是半片树叶。
　　那一树的花，彻彻底底的盛开了。

　　“真美啊。”木独倾静静地说，“如果一直开下去多好。”
　　我听得出他语气中静静的哀伤，然后我听到了他自嘲的笑声：“怎么可能呢……时间会让他们枯萎的……”
　　“……”我沉默了一会，心里突然有些不忍，“明年，它们还会开。”
　　树上的人似乎愣了一下，用极轻的声音问：“会开么……？”
　　“当然。”我轻轻的笑了一下，“当然会开。”
　　不知为何，木独倾似乎高兴了一些，因为我听见他笑了，不是苦笑，而是开怀的笑，是那种放下一切的笑。
　　“很好笑么？”我有些好笑的问，“你好像很高兴。”
　　“是啊。”树上传来那人带着笑意的声音，“你啊……不愧为医者。”
　　“谢谢夸奖。”我翻了个白眼，伸手拔出那把伫立在我身边的戟，一挥手把它射入后院，只见银光闪过，那把戟便稳稳的立在了院子的中央，戟身因为巨大的冲击而微微颤抖着。
　　“呐，”我开口，低声说，“你的武器我收下了，你有什么事就去做，我不过问。”胸腔中似乎升上一种淡淡的悲哀，“但是，我要你活着回来取这把戟。”
　　繁花飘落，落花之后，夕阳顷刻间染遍了半边天。我似乎第一次感受到了时间的存在，只是短短几句话，便过去了一天，仿佛上一刻朝阳刚起，下一刻便夕阳将落，对我来说一直没有意义的时间，似乎此刻才显出它的价值。
　　“自然。”木独倾轻轻的说。
　　落花被夕阳染红，在空中飘飘忽忽，似乎有些不真切。
　　“谢谢你，烟波。”
　　我闭上双眼，挡住将要夺眶而出的液体。
　　其实，他和我一样，都是身不由己。
　　只是，他的身体是冷的，胸腔里却是暖的，而我，身体是暖的，胸腔里，却是冷的。
　　他可以为了曾经的心结去拼命，我却不能。
　　因为我的胆子太小了，我不敢爱，不敢恨，甚至不敢独身一人去人界看我最想看的雪。
　　我唯一能做的，只是留住一个牵挂，一个能让他活下去的牵挂。
　　至少，要让他的时间变得清晰一点，清晰到他可以抓住他，不让他溜走。
　　所以对于他的道谢，我只能说，
　　我能做的，只有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