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的女孩儿》十三月一日

6、第 6 章

　　是夜，南边来的乌云遮天蔽日的聚集在了海面上，外出捕捞的渔船早早的就看着风向收了工。暴雨来临之前的狂风越来越大，平时人来人往的码头也没有了人影，货船和帆船清一色排开紧紧的被拴着。
　　海面上偶尔还有回航的大型客船灯火通明的乘风破浪驶回，豆大的雨点砸在海面上，波浪被大风狠狠的拽上岸，碎在岸堤和沙滩上。

　　夜色越来越浓重，电闪雷鸣毫不留情的划破黑暗短暂的照亮天空，狂风大浪的海面上又颠簸着驶来一辆中型货船，一批水手和工人的到来又让码头活跃起来，也没人注意到货船上下来一个步履蹒跚的黑衣人。

　　暴雨淋的他睁不开眼睛，白殷急促的喘着气，每走一步都有一小滩血迹在身后被雨点冲刷掉，他浑身使不上力气，脚步沉重的像带了几十斤的重负，坠的他不得不往下沉。彻底投入黑暗的怀抱之前一双手接住了他。

　　向阳一只手揽住快要栽到地上的男人，一只手还打着一把黑色的大伞，在大风中依然纹丝不动。她把白殷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完全撑着他往前走，但由于身高矮了他一头，白殷的小腿只能在地上拖行，一条血迹蜿蜒着被雨冲走。
　　幸好这是雨天，向阳咂舌，不然还得花时间抹掉血迹。

　　她住的旅馆离码头不远，好在房间也不需要经过大厅，绕着旁边的楼道就上去了。因为白殷让她在这里等着，她就提前又订了隔壁的房间。于是她把白殷搬到隔壁房间的床上，不急不慢的开始处理他的伤口。
　　自己受伤或者替白殷处理伤口对她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他们的伤去医院会惹来很多麻烦，所以自己处理伤口基本上是一个必备技能。

　　就算本意是来旅游的，她仍然有备无患的带了医疗包来。
　　这不就派上用场了..向阳皱着眉给自己消毒，然后小心的处理他腰侧的贯穿伤。很幸运子弹没伤到内脏，仅仅是贴着腰际穿过，而且也没留在体内。但伤口有些发炎了，她先清洗了伤口，然后切掉坏死的部分，最后做了一些善后处理，等彻底处理好伤口之后已经是凌晨了。

　　她闷出来一身汗，于是先去冲了个凉水澡。因为还饿着肚子，于是下楼买了两份饭。回来的时候白殷已经醒了，满脸阴郁的站在阳台抽烟。

　　一进门就看到他光着上半身在阳台抽烟，海风吹的窗帘呼呼作响。他还发着烧，又流了那么多血，刚能睁开眼就又跑出去抽烟。向阳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了一句：“还嫌自己死的不够快。”
　　白殷耳尖的听到她抱怨，碾灭了烟头走回房间，说：“叨逼叨什么呢，赶紧拿饭来。”

　　向阳只得像个任劳任怨的驴子又伺候这个大爷用膳，她顾着白殷的伤买了清淡的饭菜和白粥，他却一点儿不领情，吃完一抹嘴嫌弃的说：“喂兔子呢？”

　　那你还吃。向阳不跟伤患一般见识，默默的把话咽了回去。
　　“对了师傅，边离坞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向阳记得走之前他们是一起的，于是随口一问。

　　没想到一句话撞到了枪口上，白殷去点他饭后一支烟的手抖了一下，火机趁机投向了地板的怀抱，向阳眼疾手快接住它，没还给白殷，放在了桌子上。
　　白殷掩饰性的咳嗽了两声，又去摸火机，点着了烟。

　　向阳知道有事发生了，于是问了一句：“怎么了？”
　　这时一声惊雷，旅馆的破灯泡闪了两下，彻底失去了作用，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漆黑之中。向阳被白殷低落的情绪和突然陷入黑暗中的诧异弄的有些不安。
　　黑暗中，白殷嘴里叼着的烟随着他的呼吸头忽明忽暗的冒着火光。一阵只能听到雷声和狂风的沉默过后，他哑着嗓子开口了：“被白家的人抓了。”

　　窗外的闪电使房间如同白昼的亮了下一，向阳也跟着轻颤了一下，想起来了八年前的那个夜晚，也是跟今天一样的暴雨夜，她遇到了白河，失去了母亲。

　　“要救吗？”她不知道边离坞对白殷有多重要，只当他是白殷众多朋友和门路之一。可看他少有会表现给她看的低落情绪，她猜也许挺重要。

　　白殷打了个响指，几簇鬼火一样的幽蓝火苗凭空从指尖上冒出来，尽职尽责的占据了房间死角和正中的天花板，照亮了整个房间。他的脸在跳动的火光下忽明忽暗，显得有些阴晴不定。
　　“小孩子问这么多干嘛，回去睡觉。”他捏了捏眉头，嘴里又开始说着不着调的话。

　　向阳知道自己问不出来什么了，她心里隐约的不安简直让她坐立难安，更别提现在让她回去睡。但她没有再坚持，只是沉声说：“师傅，你知道，你已经可以把我当成你的帮手了。”说完她收了桌子上的狼藉丢到垃圾桶里，打开门出去了。

　　白殷望着那扇轻轻合上的门，沉默了良久，轻笑了一声：“小丫头。”
　　他其实完全不能以向阳是个孩子为理由拒绝她，早在他遇到她的那一天，她瑟瑟发抖的躲在垃圾桶后面，身边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死人时，她就不是孩子了。早在他忽视她的哭泣和抱怨让她在同龄人跟父母撒娇，玩耍的时候，日复一日的修行和打坐，就没有把她当成孩子了。早在他浑身是血的回到家，拒绝去医院的提议，让她颤抖着手挑出来伤口里的玻璃渣时，也没有把她当孩子。

　　她的孩童时代只能仓促的结束在八岁，从那以后就没有人能再为她遮风挡雨，或者让她活在手心里呵护着。白河毁了她作为孩子的机会，而他则是剥夺了她的童年，让她早早的成为一个能独挡风雨的大人。

　　他又点了一支烟，望着窗外的暴雨出神，止疼药的药效已经开始逐渐失效，他疼的一吸气，烟呛到气管，撕心裂肺的捂着嘴咳了一阵。
　　手上的粘稠让他一愣，他苍白的脸色在蓝色火苗照耀下有些发青，眼底下浓重的黑眼圈和许久未刮的胡茬让他看起来格外的狼狈。
　　他洗掉上手的血迹，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半晌，露出来一个笑容。
　　“活该。”

　　他们在旅馆里稍作整顿，离向阳大学开学还有一个月，她本以为他们会回C市——她从十岁起就跟着白殷在那座城市，在那里上完了初中和高中。虽然白殷一年到头总有半年不在，但对她来说也算是一个家。

　　但白殷在她装好包之后，没骨头似的靠着门框，对她说：“不走了。”

　　向阳一脸懵逼：“什么？”

　　白殷吝啬的赏她一个余光，轻描淡写的说：“我在这里有房子，搬家。”

　　他轻飘飘的一句话着实让向阳吃了一惊，她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颇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师傅啊，我知道你疼我又有钱，也不用为了我上学方便在这里买个房吧。这里房价多贵啊..”
　　她吧啦吧啦一大堆话从多不好意思说到咱们什么时候搬，脸上笑的像朵花儿，眼睛弯成了月牙，眼角的红痕都鲜活了不少。

　　白殷咽下去“这房子我早就有了”的话，破天荒的带上了些温和甚至宠溺的笑容看着她激动的喋喋不休。

　　说是搬家，其实白殷在N市的房子什么都有，甚至比C市的房子还像个家，两层小楼坐落在恒蜀大学附近的小区里，离主城区只有不到二十分钟的车程，出门就是海，风景好，地理位置也好。
　　向阳难得像个孩子一样雀跃，兴奋的挑了二楼的一间卧室放下了背包。

　　白殷站在门口，望着这个他近十年没有回过却依然生机勃勃的前院，嗤笑一声，毫不怜惜的折下一朵开的正旺的玫瑰，碾进了尘土里。
　　做给谁看呢。

　　向阳还有些惦记着前段时间的大学校园游的惊魂，又回那个论坛上看了看。一打开被一堆私信给吓了一跳，原来李志从那天过后就想通过她的账号联系到她，他还在关注着这件事。天他招来一起探险的人有四个都是校外的，只有林起是他社团的成员，他们不声张，校园里也没有再走漏风声。

　　望着一条条急切的私信，她想了想，打了一条：我帮忙是要收费的。发了过去。
　　那边几乎是马上就回了一条：没问题！价钱你开！

　　向阳觉得这人真是缺根筋，这种事情一般人躲都来不及，他差点死在那里却还要参与。她不想参与进去，因为傀儡以她现在的能力还不能解决，于是好心劝他：我没有那个能力对付傀儡，劝你还是收手吧。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向阳以为他想通了，或者不再纠缠她了，就想关了电脑去做饭。在她注销帐号之前一条信息提示蹦了出来，原来李志打了一大堆字。
　　向阳叹了口气，又坐了回去认真的看完。

　　看完之后她才明白为什么李志对这件事情那么执着，那天他们逃出来之后没几天，李志不死心喊了一个他认识的这方面据说很专业的朋友林辉孜又去看了一次，他还有点脑子挑了白天去，但当他们到凉亭前时恰巧遇到巡视到警卫，他们立即分散躲了起来。
　　等警卫走远了之后，李志却找不到了那朋友的身影，一回头发现他站在凉亭里，一脚已经迈出了栏杆。他不敢过去也不敢大喊，眼睁睁的看着那朋友跳了下去。
　　他每天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一闭眼就是那朋友跳下去前的一回头，泪流满面无声的呐喊着：救救我。

　　他跟林辉孜也是从网上认识的，见过几面，有一次还亲眼见过他捉鬼的过程，他也没有其他的专业人士可以对比，加之林辉孜又喜欢夸大自己的本事，于是门外汉的李志觉得林辉孜已经是很了不起的高手了。

　　他身上背着一条人命，整日坐立难安，愧疚和恐惧让他几乎崩溃。但是却没有人发现林辉孜的尸体，他好像凭空消失在坠崖的过程中了一样。
　　李志不敢报警，但良心又不能让他把这件事烂在心底，他于是就从网上找到了向阳，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你开多少钱都可以，求求你帮帮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不能让他就这样无人问津的消失了。他写道。

　　向阳看的直皱眉，一个连傀儡都不知厉害的外门汉怎么可能会专业。她同时又觉得李志完全是自作自受，居然还有胆量事后再喊人去看。
　　李志请她去山崖下走一趟，想找到林辉孜的尸体。她考虑了一下，虽然她杀不了傀儡，但逃跑的本事还是有的，这事儿发生在她即将上的大学里，多少去看一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