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人 利佩 来不及》稚离夜

1、来不及

　　1
　　到了后来，再多的话也不过是来不及。

　　2
　　那年初春，大地渐渐被青草渲染成绿色，柔和的阳光在你眼中散开，还可以看见澄蓝的天空上缓缓流过大朵大朵的云。
　　佩特拉从不远处跑向你，金色的头发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她停下来扶住膝盖大口喘气，然后抬起头笑着对你说：兵长原来你在这里。
　　你看见她的笑容比三月开的最好的迎春花都要灿烂，就像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小女孩，身边没有死亡也不曾遭遇悲伤。
　　于是她那天脸上绽开的笑容，你认认真真记了一辈子。

　　3
　　战争在你四十未满的时候结束，经过百年的屈辱生涯，人类终于第一次走出了墙壁。
　　你站在坍塌的玛利亚之壁上，看着这个百年之后重新出现在人们眼前的美丽世界。
　　只有当身边的韩吉用沉痛却欣慰的语气说，大家的牺牲总算有价值的时候。你才真真正正地感受到，一切确实已经结束了。
　　活下来的人并不多，军方损失尤其惨重，后来你们在海边立了四万五千一百八十一万个白色的十字架，祭奠每一个离去的人们。
　　你知道这些对那些人根本毫无用处。可是你还是常常到那片蔚蓝边去，只是想让故事长久地停留在如今海风吹过青草的时间里。
　　你想，如果能一直这样陪着她，似乎也不错。
　　4
　　艾伦和三笠的婚礼在战争结束的次年举行。一个是带领大家走出墙壁的英雄，一个是如今军方唯一的高级女将领，典礼自然热闹地不像话。
　　新郎官穿着礼服，装的沉稳大度，只有在让扑上去给他一拳的时候，才会又变成你熟悉的那个热血冲动的样子。而你看见新娘抬起头对你露出了一个安静美好的微笑，于是你对她点了点头，继续吃东西。
　　还是有人幸福的，这对你来说，似乎就足够了。
　　典礼到最后，艾伦不出你所料地被一群人灌醉了。你没想到的是，他在喝醉之后踉踉跄跄跑到你面前，然后红着眼睛对你说：兵长，你忘了佩特拉小姐吧。
　　你想这小子到底是喝了多少酒，满嘴的酒气熏地你都要流出泪来。
　　这是她死之后第一次有人在你面前提起她的名字，也是最后一次。
　　喝醉的艾伦被爱尔敏几个架了回去，你在大家不注意的时候起身离开，又一次去了海边。
　　你轻而易举地找到了那个名字，伸出手想去抚摸一下，却还是放下。
　　你想你这么多年忍着装着避着不愿再提起她。
　　你看见金色的阳光撒在蔚蓝的海面上，听见风吹过草地留下的沙沙声。回头时恍惚就看见了那个人站在不远处，偏着头对你很纯地微笑。
　　你轻而易举地认出了她的口型——兵长，原来你在这里啊。

　　5

　　你感觉你又无所事事地过了两年，但在别人眼里你依旧是军方优异严谨的精英分子。你内心有时会有些空落，更多的时候却是在庆幸这好不容易的和平。你或许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命，却不能忽视部下所流的鲜血。

　　如今你已经不再年轻了，周围的人一个个有了自己的家庭，生活逼迫着你去思考更多现实的问题。所以和你同样清闲的韩吉，捧着一个个女孩照片出现在你办公室的闹剧开始常常上演。虽然你不确定她是真心想给你找个女朋友还是纯粹想看你笑话。

　　你有时也会去见见那些女孩，她们或美丽或温柔或聪明，只是你再也没有找到一个在残酷的战场上毫不动摇，战场下却温暖如光的女孩子。

　　没有，也再不会有。
　　你想你比谁都清楚。

　　相亲的这场闹剧在韩吉的努力之下一直持续着。只是后来你连敷衍的心思都没了，你在空闲的时候依旧喜欢在海边吹风，更多的却是坐在军部的办公室里，透过大大的玻璃看着外面的世界——

　　蓝天，白云，一群群飞鸟。

　　这样的日子乏味又单调，如果不是康尼都把请柬递给了你，你真的都要忘记时间是怎样流逝的了。
　　6
　　新娘是个很美丽的花店店长，因为战争失去了视力，却坚强地活了下来。婚礼上已经长成大人的康尼握住妻子的手，傻笑着对你们说：我现在真的很幸福。

　　你远远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内心平和而沉静。不知什么时候艾维尔站到了你的旁边，轻轻地说了一句——我想这才是她希望你过的生活。

　　你恍惚间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又好像什么都不明白。于是你什么都没说，只是上前握了握新婚夫妇的手，用你一贯云淡风轻的表情。

　　那天晚上你回家做了一个梦，回到了很多很多年前——你站在担架前，看着那个人金色的头发从白布里微微散了出来，你知道她就在下面，身体上的伤痕触目惊心。可你还是忍不住伸出手拉开白布想去看看她，因为这是你最后一次真实地看见她出现在你面前。

　　你伸出了手，却没能碰到她，因为有人拦住了你。你回过头，看见金色头发的少女就在你身后，脸上的笑容恬静柔和。

　　你从那个人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苍白如死的脸色，然后那个女孩松开了你的手，向后退了一步，发出的声音轻得就像一声叹息。

　　——兵长，我希望你幸福啊。

　　7

　　那之后你不再去海边，你甚至开始和不同的女孩出去，人们惊奇于你的改变，却只有你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

　　你开始试着习惯，习惯不再抬头看和那个人眼睛一样温暖的太阳，习惯不再因为一个女孩金色的头发就不自觉地回头看，习惯开始慢慢接受新的生活。

　　然而在每一个难以入眠的晚上，你还是会想想到那些年的点点滴滴，想到你们在巨大的树林里并肩作战的日子。

　　就像你无论何时闭上眼，都能想到多年前女孩的笑容和你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那是开在记忆里的荆棘之花，无论何时，都扎得你千疮百孔。

　　只是——
　　你在心里对她说。

　　我会慢慢忘记的。

　　8

　　你的婚礼在夏天举行，盛夏。

　　阳光透过枝叶洒在你和你妻子的脸上，灿烂又温暖。

　　你看着穿着白色长裙的妻子脸上慢慢散开的红晕，在心里暗暗发了誓，要把自己的余生都给这个水一样坚韧的女人。

　　仪式结束之后，以前的下属都来给你敬酒，你看见艾伦望着你微微张了张嘴巴，脸上的表情几乎可以称得上迷茫。你大概猜到了他内心在想些什么，于是觉得越发好笑。

　　三笠拉走了欲言又止的艾伦之后，爱尔敏走了过来，他穿着一身军装，早已不是少年时代的文弱，却依旧保留着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

　　他看了看你，最后却只是说：兵长，要幸福啊。

　　你难得地笑了一下，然后举起酒杯对着他说好。

　　婚礼的第二天就是多年前你们遭遇女巨人的那一天，你去了海边，抚上那个因为岁月流逝已经微微有点破损的白色十字架。

　　你动了动唇，喉咙却好像被什么堵住，一个音节也发不出。

　　最后，你只是喊了一声那个人的名字。

　　9

　　你的妻子在你70岁之前去世，整个冬天，你都陪伴在这个花了半辈子时间照顾你的女人身边。
　　在她生命的弥留之际，你紧紧握住她的手，想给予这个女人最后的温暖。

　　然而在妻子在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刻，却抽出了自己的手，然后颤抖地递给你一个自由之翼的徽章。

　　你完完全全愣住了，然后看见眼前的女人笑了笑，留下了她给你的最后一句话。

　　“这是佩特拉小姐的。”

　　10

　　葬礼之后你回到了房间，拉开抽屉拿出了那个徽章。

　　你不知道你的妻子是怎么找到了这个多年前被你转让给下属的东西，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了之前的一切，这是你不知道的往事。

　　你长久地看着手里的东西，眼里慢慢，慢慢地聚集起了水汽。

　　这个时候，你的女儿从外面推门而入，然后走到你旁边坐下来，把头放在你的腿上。

　　“爸爸，妈妈是希望你能幸福的，那位小姐也是。”

　　你握住女儿的手，闭上了眼睛，唇边慢慢荡开了温柔的笑意。

　　“我很幸福。”

　　你摸着女儿水一样的长发，慢慢进入了梦里。

　　是在调查兵团的训练场边，你穿着军装，所有的人都在。

　　那是故事刚刚开始的时候。

　　你看见柳枝抽出了嫩绿色，白花渐渐开放，柔和的阳光从天空洒落拥抱这片美丽的大陆，整个世界在你眼里都带上了色彩鲜明春天的特征。

　　有个人从不远处跑向你，眉眼弯弯，笑容比开得最好的迎春花都还要灿烂。

　　你听见她说——兵长，原来你在这里啊。

　　你本来想回答她，我一直在等你。动了动唇，却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到后来，一切不过是来不及。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