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墨鸢_墨墨

4、逸卿

　　夜
　　青衣巷
　　古董店内堂的帘子被掀了起来。掌柜的周茂急切地用目光征求着对方的意见。那隐在灰色风帽下的面容不知是否一样焦急。戴风帽的人抬手示意周茂跟他出来。巷子里已经有人家上灯了。昏黄的灯光却只能照亮一小块地面。出了巷子口，就是热闹的大街。面摊上的大锅冒着白气。二人很快就在一堆盛菜叶子的竹筐后面发现了被五花大绑敲晕了的小伙计。男人让周茂领着小伙计先回去。自己则转身没入了幽深的窄巷。

　　袁陌澜十分悠闲地在大街上瞎逛。跟白天比起来，他更喜欢晚上的芷汀。尽管夜风稍有些凉，但是热闹的人群，小贩的叫卖，还有各种小吃的香气总能恰到好处地驱散这一丝凉意。他一直觉得芷汀的夜总是格外温暖。袁陌澜闻到了一阵桂花和杏仁的香甜味道。小小的点心摊上，一锅热腾腾的海棠糕出锅了。袁陌澜走过去，一股甜腻的香气冲进鼻子里，他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没有吃晚饭。
　　“老板，给我包一包。要杏仁多一点的！”

　　芷汀城东门外的窅山脚下，男人必须提起长长的披风免得被新长的竹笋绊住脚。窅山说是山，其实不过是靖东丘陵在郁汀海边的延伸罢了。在山脚下已经能听到海浪的声音。绕过这片竹林，前面是一个小小的池塘。男人快步走过去，掏出怀里的火折子，熟练地从塘边大石下摸出一盏河灯，点了放在水面上。小小的莲花灯在水面上静静地飘着。约莫半柱香的时间，一个小童打着一盏青色的灯笼走了过来。
　　“梅先生来了。东家在毕舍呢。请随我来。”随手撩起水将河灯打灭。
　　一点青光摇曳，伴着两个人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林子里。

　　吃了四个海棠糕，袁陌澜觉得自己快像晨园后厨的那只猫一样，肚子都圆了。还剩下一只海棠糕，他怕凉了，仔细包好了揣在怀里。前面是一座灯火通明的戏园子，传出时缓时急的锣鼓点儿和不时爆发的喝彩声。袁陌澜进去以后先是给三个送茶的伙计让了路，又绕过五堆梨核瓜子皮，才找到相对干净一点的地方站了。台上似乎在演一出滑稽的戏码，周围的人不时发出阵阵大笑。可惜说的是惊澜一带的方言，袁陌澜听不大懂。看了一会儿觉得索然无味，便优哉游哉地从戏台子边上绕了过去。刚过去一抬脚就差点跟一个抗着一大堆刀枪棍棒的伙计撞个满怀。那伙计一个趔趄，袁陌澜急忙帮他扶了一把肩上的东西。那伙计大概太着急了也来不及说什么，稳住身形就又急匆匆地走了。后台里下场的伶人，取戏服的伙计，人头攒动，乱作一团，哪里有人顾得上袁陌澜。他便自顾自走马观花一般穿行其间。走到边上一间半掩的角门，袁陌澜从镜子里看到了他要找的面孔，一闪身进去了。

　　松涛海啸，一点青灯相伴。他是否已经开始习惯这样的生活了呢？他一直希望自己能像个真正的隐士那样生活。但是他发现这样的生活对他来说每一天每一夜都是一种折磨。在别人眼里，他一直是个很沉得住气的人，一个意志坚定的人。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每想要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而又不得不为情势所逼在最后一刻硬生生刹住是一件多折磨人的事情。他刚刚到毕舍后面的山泉瀑布那儿去了。冰冷的山泉水冲洗一下他的头脑，让他能够平复一下烦躁的心绪。童子来报有客来访，他抓起一旁的素色长衫。紧实的肌肉让他在微弱的青光下看起来像是青铜的武士雕像。
　　梅寰泰进门的时候他的头发还有点湿。这让他看起来好像回到了十几岁时的样子。
　　“东家。”
　　他要求追随他的人这样称呼他。
　　“梅先生。什么事要你亲自来这里？”
　　梅寰泰摘掉风帽，露出他已经微白的鬓角。
　　“我的身份被识破了。”
　　“哪个？”他皱起眉。
　　“鬼笔。”
　　他沉吟了一下。
　　“对方知道我们在云砺，出云和靖阳的铺子了。我想其他地方的也已经被识破。书画之事对方似乎也有所察觉。不过我想他们应该没有证据。毕竟这件事很难留下证据。”
　　停了一下，梅寰泰又道：“他们很有可能已经在怀疑我了。我担心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他们会掌握我的身份，那时候就麻烦了。我担心会牵连到东家。”
　　“他们还是不死心啊……”他叹了口气
　　“还有一种可能。”梅寰泰说，“也许是我多虑了。既然与‘鬼笔’有关，也许只是生意上的事，或者……”梅寰泰看了他一眼。
　　“但说无妨。”
　　“或者是冲着东家您来的。我是说，毕竟江湖上的是非不比朝廷少……”
　　“有这个可能。”他点点头，“对方直接去找你了？说了什么？”
　　“对方要我一幅丹青。”
　　“丹青？”
　　“恩。”
　　“也许还是我们大意了。铺子上的生意，还有我这边。恐怕动作大了些，惊动了一些人。”
　　“如果是江湖恩怨倒还好办一些。”
　　“呵呵……梅夫子，你把江湖想得太简单了。江湖恩怨有时候要比朝野之事棘手得多。”
　　他盯着窗外的夜色沉声道：“我总觉得从一开始就有一股力量在暗中注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我怀疑之前的几件事也被这只看不见的手干预了。”
　　“您是说云砺那次？还有……”
　　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梅寰泰点头会意。
　　“来者不善，看来我有必要出去一阵子了。”
　　“又要带上那面具了吗？”
　　“我从八年前就没有摘下过面具了，不过是摘下这个又换上那个罢了。”他苦笑道。
　　“既然他是冲着鬼笔来的。那你索性就顺了他的意。”
　　“东家，这恐怕不妥吧。这样一来岂不是有彻底暴露的危险？”
　　“梅夫子”他温和地笑了，“您十三岁成名，二十六岁官拜点绛院院士。我相信以你的功力，一定可以做到滴水不漏的。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
　　梅寰泰有些感慨。暗许自己断不能辜负了东家的信任。
　　“如果只是江湖上的纷争，我想我应该可以处理。对方若没有行家里手，在你面前也只能认栽。如若不是……”他深吸了一口气，“是祸躲不过，我知道总有一天我要面对的。只是辛苦了你们，这么多年……”梅寰泰急忙打断了他，“东家切勿过虑，还是先想办法解决眼前之事吧。”他怕东家说出来的，是他无法承受的。
　　“也好。既然已陷入被动，为今之计，不过走一步看一步。请夫子谨记，万事小心。”
　　“是，东家。”
　　一点青色的灯火将来客送走。毕舍彻底陷入了很暗。
　　在黑暗中带起面具，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哟！你这是带着什么好吃的来了？还没进门我就先闻着味儿了！”镜前开着妆奁。镜中是一张粉腮凤目，俊俏风流的伶人脸孔。而说话的却是男子低沉的声音。
　　袁陌澜掏出怀里的海棠糕
　　“还热着呢！”
　　那戏子看也不看道：“你小子心不诚啊！这么甜的东西，只你自己爱吃，偏说是拿与我的？”
　　袁陌澜顺势坐到桌子上
　　“路上买的。我吃了四个，还剩下这一个了，要不要尝尝？”
　　那戏子顺手推开他递过来的糕饼，起身取了一幅点翠头面回来。
　　“你来若只为了送什么你吃剩下的糕饼。那我劝你还是快走吧，免得待会儿我被这味儿呕得恶心了，撵你出去！”
　　“我哪敢呐！我怎么敢请白大公子吃我吃剩下的糕饼？我这不是来捧您的场来了吗？”袁陌澜每次见到他都少不了耍耍嘴皮子功夫。
　　“哼！一派胡言。惊澜的吴戏你可听得懂？我这戏文里头可都是阳春白雪，你能听的明白吗？”
　　“谁说我不明白了。就不兴我也附庸风雅一回？哎呀说到阳春白雪，我今天还逛了一遭古玩店呢。”边说边拈起最后一块海棠糕吃起来。
　　“什么？”戏子凤目一挑，“你准备动手了？”
　　袁陌澜装作没看见继续说道：“对啊！许你白逸卿白大公子跑到这三教九流的地方唱戏。就不准我逛逛古玩店吗？”袁陌澜趁机揶揄他。
　　白逸卿并不与他做计较，“对方反应如何？”
　　“正如我们所料。”袁陌澜也严肃了些。
　　“你冒冒失失提前行动，就不怕被人家反将一军？”
　　“你这是担心我啊，还是小看我？”
　　“我是担心你毫无准备，这样贸然行动会达不到我们预期的效果！”
　　“你怎么知道我毫无准备？”
　　“我给你的那些书可都看了？”
　　“没，一页都没动。”
　　“这也叫有准备？”白逸卿放下手里的珠钗，透过镜子盯着袁陌澜。
　　袁陌澜放下吃了一半的海棠糕。
　　“他们拿了龙卵和霁窑秘色瓷。”
　　白逸卿白了他一眼，拿起珠钗插上发髻。
　　“居然知道霁窑秘色瓷？还说没看那些书？”
　　袁陌澜的目光有些出神。白逸卿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他觉得袁陌澜突然安静了绝不是什么好事。
　　“我的确没看那些书。但我见过那个霁窑的八棱净水瓶……我十七岁以前，它一直放在姐姐的镜奁里。
　　白逸卿也一下子沉默了。两个人谁都不说话。房间外依旧是锣鼓齐鸣，人声鼎沸。反倒显得房间里过于安静了。
　　良久，还是白逸卿走过去取了一件花褶子穿上。
　　“该我上场了。”
　　行至门口，他又问道：“对了，你还没有告诉我为什么急着动手？”
　　“我的人昨天告诉我，那个人已经到芷汀了。”
　　“你……”白逸卿有些疑惑。
　　“不，我什么也没做。”袁陌澜知道他要问什么，“是他自己来的。”顿了顿，他说道：“也许，这也是他的宿命。”
　　白逸卿不再说什么，出去回身掩上了门。
　　房间里已经空无一人。
　　桌上还放着半块已经完全冷了的海棠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