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欹侧》哈宝哈贝

1、楔子

　　他又一次梦见了她，还是那一天的场景，她忽然地出现在他面前，穿着红色的嫁衣，手上还戴着昨天夜里他送给她的镯子。那是他从东海历尽千辛百般寻来的镯子，据说是当年东海青帝的宠妃子桑所戴。相传青帝与子桑恩爱非常，青帝于大婚之夜送子桑一副玉镯，寓为“与子偕老，琴瑟在御”之意。后来子桑因病去世，青帝大恸之下令合宫殉葬，这镯子也随着子桑的离去而失去了下落。他花重金寻来后便将这镯子给了她，他那时是真的想和她在一起，想每天都能触碰到她，想和她度过一生的光阴的，可当他决定抛下一切，逆天而行的时候，她却不愿意了。
　　她是他命中的劫数。当初他父亲对他说：终有一日，你会毁在她手里。那时他只是一笑而过，诚然他对她却有好感，但总不至于沦落至此境地。他是真的这么以为的。
　　他记得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是在南湖绮安庄，那一年南湖庄主容泠虚下嫁琴师杜若，这一婚事名动天下，他随父来庄贺喜，南湖丹丘，红枫满山，他自后山小道信步而走，远观到清风之下，南湖波光，于是他走向前，隐在树影昏暗中。
　　他看到她在江畔以剑作舞，白衣胜雪，佳人如玉，剑气煌煌，仿佛是幽暗岁月里乍开的一朵白莲。而那个少年在一旁为她抚琴，琴声扬扬，如是幻境。
　　这世间的情爱大抵都是如此，开头绚烂，结局潦倒。他只一眼，只一眼，便认定了她。
　　后来她师父去世，为将尸骨葬于蜃邙山上，她来到了北漠。他已经有一年的时间未看到她，她这一路只带了一个侍婢和一个车夫，风尘仆仆。父亲令他一起前去四阙台接见，他自是十分欢喜。好像是过了很久，他的心上人终于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他看见她穿着橘色的裙子，那颜色几乎灼伤了他的眼睛，她无意间抬头时注意到他，他竟下意识地侧脸躲开她的视线，他是多怕她看穿他眼底的局促与狼狈。
　　他让人打听她的喜好，听说她喜好器乐音律，他便寻来上古的焦尾凤琴，西江的玉石琵琶，还有姜国夫人的《芙曲》和《二十四调》，他想给予她的，是他所能给她的一切。他花了三天的时间绘了一幅《青芙蓉》，“美人一何丽，颜若芙蓉花。”他希望她知晓他的心意。
　　她又一次离开他。这些年，他总是看着她的背影离开，他不止一次想要恳求她留下来，可他又清楚地知道，无论是什么理由都无法说服父亲让他接受这段感情。他并非不知墨合沐氏一族的祖令，相反他一开始便清楚地知道结果是什么，可世间情爱又如何是三言两语便能解释清楚的，有些人只需一眼，便已知晓。自始至终，他一直清醒地看着自己沉沦。
　　他不是不知道她，从一开始她爱的人便不是他。东山墟，花泠坞，玉氏憬恻，风华无双。三岁赋诗，五岁习武，十二岁首战昆仑山清波道人，大胜之下，一战成名，多威风。而他，墨合少主？呵，说白了不过是仰仗祖辈威名的碌碌无为之徒，在家族的庇护下享受俗世的赞誉。
　　不是没有后悔过，当他为了达到目的，任凭自己一手血腥，他不是没有想过：如果哪一天，她忽然知道自己所做的事情，她会不会离开他，不顾一切地离开他。
　　可他不会回头，也不愿意回头，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神魔又如何，世间再多阻碍，也一样挡不住他。
　　她彼时住在青芙台，入住的第一晚，梓童说她将院中的芙蓉花尽数摘去，他没有去看。梓童劝他说：“主公，您不值得这样。”
　　可他却想，这一生的作为，哪有什么值不值得呢？他也曾阅尽多少颜色，说到底，不过一副皮囊，他爱她，说不清，也道不明。他遇见她，不过十年光阴，却好像一生已过。其实若让他重新来过，他宁可从未踏足过南湖，也从未见过她，那样的话，是否一切都会有所不同。
　　旧梦依稀，他仿佛又来到四阙台。夕阳斜晖下，她低眉敛目，偶一抬首，便是满目潋滟，她说：“多谢。”
　　远处，传来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