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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此去经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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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的第一天,没有娇羞伸腕,没有拜见公婆,没有如胶似漆。
天还蒙蒙的,我便小心翼翼地起床,洗漱着衣,未施脂粉,只用木簪绾了一个妇人髻,往厨房去给家里人做早饭。常驻人口加上昨天醉倒了留宿一夜的人,可真是不少,加上还得做杨戬、哮天犬和梅山兄弟等人路上的干粮。我估摸着在大锅里熬了稀粥,然后去和面打算做馅饼让他们带着,好吃也好带。
粥闷好,饼也蒸上了,我打了盆热水回房,刚好赶上二爷起床。
“起来了。”我笑着进门,到架子边用热水拧了帕子递给他,“先洗一下,喝杯水清清胃,等一会就能吃早饭了。”
杨二爷明显还不习惯有人服侍,愣了一下才接过帕子,道:“多谢。”
我笑回,帮他拿来昨天放好的衣服:“你是我夫君,我做这些,何须你来谢了。”
杨戬抹了把脸,向我点点头:“好。”
洗漱完毕,我让他先到正厅去,自己回厨房端早饭。昨日闹得凶,不过有法力的就是不一样,除了一直是飘着的玉鼎真人,其他人都是精神奕奕,别说赶路去西岐,再治理一回弱水都绰绰有余。
嗯?你说哮天犬?哦,那狗儿蔫巴着脑袋,一脸哀怨地望望主人,又调过头来警惕地盯着我,可不是因为累的。不过没一会儿又乐呵起来,估计是众人的讨论提醒他,他们就要出去打仗了,到时候主人身边还是只有哮天犬可以呆着!
我没说话,安安静静地摆好早饭和餐具,也没和哮天犬争位子,只坐到唯一剩下,在玉鼎真人旁边的座位上,仔细听他们谈论,慢慢喝完手里的那碗粥。
所谓十里相送,翻个云就能跑上万里的神仙着实用不了。我只跟到门口,把变小了放在锦囊里面的行李递给他:“里面有你们的干粮,带着路上吃。”
“嗯,好。”他要把锦囊放进怀里,哮天犬硬是凑上去用力嗅了嗅,才放开手。
我没在意,只又从袖子里面摸出来一个配饰:“这个……你带着吧,是护身符,可以挡住利刃。”
他又接过,只见黑绳穿了两枚珍珠打成的中国结,一面用银线编了一个杨字,另一面是金线编成的平安。中国结下面是一片金光闪闪的鳞片,氤氲着雾气宝光。再下面是墨玉的莲花坠子和黑色丝绦,整个儿就是个腰饰,我算好了大小,就是随身带着,也不会影响行动。
“一定要随身带着。”我不放心又叮嘱了一句。
“我主人说带就会带了,你操心个什么呀!是吧主人!”哮天犬受不了这番不干脆的送别,挥着爪子抱怨。
我把那些没什么用处的啰嗦咽回肚子里,笑着对杨戬点头:“慢走,我在家等你。”
“好。”他这般应,招呼一声兄弟们,爬云飞走。
我连忙退回府中,催眠自己一点儿也不想知道他有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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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三哥踢出去贴了对联年画,我掐指算了算人间的时分,摆出点心瓜果来准备守夜。咱们俩平辈,再说一个出家人,一个囚犯也发不起压岁钱,这个步骤就直接略过,可惜四缺二,只能嗑瓜子唠嗑,不然打着麻将吃年糕,那才有守岁的感觉。
在放了夜明珠的灯台上罩了金红纱面的灯罩,我摆上一碟炸得香嫩的年糕,一碟花生酥和两盏豆腐花,布好檀木棋盘,招呼贴好联子的三哥:“三哥,来一盘吧。”
“好嘞!”三哥兴冲冲跑过来,执了黑子,呵呵笑了一声,竟把第一子放在了天元。
“三哥……”我翻了个白眼,很想抽对面那个风雅摇扇的菩萨一拳。
好吧!我贴着天元下了一子。
偶尔随心所欲,不管不顾的来一局,不才是神仙该过的逍遥日子?
*
男人不在家的日子真是清闲啊!
这是我嫁人后过日子的第一个想法。
昨天还热热闹闹的宅子现在只剩下我,小姑子杨婵,还有玉鼎师父三个小虾米,偌大的杨府空寂得几乎能听见回声,吓得我接连几天绞尽脑汁往宅子里面搬东西,好让这府邸看上去没那么空荡。但是我的行为明显也吓到了小姑子,以为我受不了杨戬新婚第二天就跑路。于是在听了一个时辰的思想教育课程后,我两眼蚊香地举三根手指头发誓我身心发育良好,思想积极向上。
我塞东西是塞了,可我还真是没敢去改动府里的格局。这是瑶姬建起来的房子,是他们杨氏一家拥有最多美好记忆的地方,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刻着他们的影子,杨戬定不会喜欢有人把这些破坏掉。虽然他不会苛责已经成为这宅子女主人的我。
小姑子每日品茶绣花,玉鼎师父缩进书房里面用功,偶尔大吼的几句‘太精辟啦!’倒成了宅子里最活力的声响。我横竖没事干,问过了杨婵,在宅子的角落开了一片地,种种蔬菜水果什么的,既能打发时间,又能给家里面添点新鲜的蔬果。
敖寸心的生活,由每日在西海龙宫里练武,变成了每日在杨府之中做饭洗衣,种菜刺绣,清静依旧,只是心里面多了一个人,身上的名头也从西海公主,变成了杨府夫人。
西岐的战火没有烧到灌江口来。但是天下大乱,怎会独独缺了灌江口的份?毕竟天上可是有人巴不得这块小地方历尽艰辛疾苦呢。
大概杨戬走的半年后开始,方圆十多里内就开始出现妖物和灾民。妖物有被战火赶出了洞府,不得不另谋出处的,有趁着乱世,想要浑水摸鱼霍乱一番的。但是灾民只有一种,没了活路,只能背囊行走,满脸迷茫。
弱水治理的时候,灌江口就是避难所之一,招待起灾民来,那叫一个有心得有经验。第一个难民出现在灌江口那天,我带着自愿来帮忙的乡亲们,用头上的簪子画出地,带着大家破土动工。一个个新的小区,间间小屋盖了起来,一批批接踵而至的难民很快就安家落户,开始新生活。
安土重迁,终是比不得安居乐业的诱惑大的。所以又过了一年,当我走在街上,看到那些之前还满身背井离乡狼狈的人们,如今已习惯以灌江口人自称的时候,恍然发现,时间果然是这世上最强大的利刃。
那我可以怀抱希望吧?
我望着集市饼店里开始贩卖的各色月饼,忽然盼着时间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再过一年,那个男人就会回来。
然后,我还有一千年的时间,走进他的心里。
那时候,我天真地雀跃着,忘记除了水滴石穿,还有一些信念叫做亘古。